“大人有令——曉瑜周知——”張四哥帶著幾個穿皂衣的衙役走在空****的大街上,一邊敲打銅鑼,一邊沿街高喊,“各家各戶——竭力滅鼠——蚤虱蚊蟲——罪魁禍首——”

十天的隔離觀察期總算是結束了,衙門裏的公差開始履行抗疫職責,全民抗疫的局麵總算是形成了。

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消滅蚤虱鼠患。

黑皮瘟就是鼠疫的俗稱,最初的感染源就是跳蚤叮咬,而老鼠等齧齒動物則是跳蚤的中間宿主,消滅蚤虱老鼠就是消滅最原始的感染源。

當張四哥等人拐過街角之後,遠遠的看到吳氏醫館的招牌,就好像是畏懼什麽似的,再也不敢靠近。

吳氏醫館門前的廊柱上,還有四周的院牆上,寫滿了鬥大的“禁”字。

這些“禁”字全都是用通紅如血的大漆書寫而成,遠遠望去殷紅赤豔觸目驚心,門前還有顏色鮮豔的布條圈出一大片“隔離區”。

吳氏醫館存留了那麽多黑皮瘟患者,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感染源,為了防止別人靠近,專門弄了很多警示標誌。時時刻刻提醒著人們:這裏是生命的禁區,仿佛雷池一般不可逾越。

黑皮瘟早已談之色變,在這疫情洶洶人心惶惶的時刻,誰也不敢靠近這片區域。為了起到恐嚇的效果,很多家長甚至對家裏的娃娃說“吳氏醫館鬧鬼”,嚇的小孩子們總是遠遠的避開……

遠遠的看到幾個皇家親衛又從醫館裏邊抬出幾具屍體,張四哥等人就愈發的怕了,總是覺得自己就站在鬼門關前,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染上可怕的黑皮瘟而丟掉性命。

若是沒什麽事情的話,張四哥和他手下的那幾個衙役絕不會在此處停留,卻又不敢越過那條用彩色布條拉出的“封鎖線”,隻能遠遠的朝著吳氏醫館高聲叫喊:“子山兄弟,子山兄弟,你出來一下……”

聽到呼喊之聲的吳子山從醫館中走了出來。

因為長時間不眠不休的工作,吳子山麵帶疲憊之色,眼睛裏布滿了血絲,連講話的聲音都異常沙啞:“四哥,什麽事兒?”

“其實也沒啥大不了的事情,李班頭染了瘟,縣尊大人和我們這些老兄弟都挺掛念,就過來打聽打聽,李班頭的病到底怎麽樣了?”

李班頭是衙門裏的快捕班頭,其實就是小說和影視作品當中的捕快,類似於《武林外傳》當中的邢捕頭,差不多相當於後世的刑警小隊長。

前些日子,縣衙所有人員集體隔離觀察,雖然張四哥僥幸沒有染上黑皮瘟,李班頭卻沒能幸免。

說起李班頭的病情,吳子山的臉色就沉重起來:“李班頭病的很重,腋下和大腿根已經開始變黑了,剛剛才咳過血……”

一般情況下,隻要身體局部有了密集的出血點就會變黑,這是非常危險的征兆,通常預示著死亡的臨近。

“看這架勢,李班頭是挺不過去了。”畢竟都是在衙門裏當差的同事,又是昔日的老上司,知道李班頭的病情沉重之後,張四哥很是有點悲涼:“李班頭的人緣那麽好,卻染上這要命的病,估計也沒三五天的活頭了,隻可惜了家裏的孤兒寡母……”

“哎……”一聲歎息過後,張四哥無奈的說道:“子山兄弟,你給李班頭帶個話,讓他安心養病,他家裏的事情……兄弟們會盡力照看。”

所謂“盡力照看家裏的事情”不過是一個委婉的說法,換成直白的表達方式就是:看在同事一場的情麵上,兄弟們會照料你家的孤兒寡婦,你就安心的上路吧,到時候兄弟們會給多燒些紙錢……

“好的,我一定會把這些話轉告給李班頭,四哥還有什麽事情嗎?”

“我已經幫你正式向閏小姐提親了,縣尊大人和夫人全都滿口應允,隻等疫情過去之後再定親……”

疫情麵前,吳子山已經忙的焦頭爛額,哪裏還有心思理會定親的事兒,隻是淡淡的說道:“麻煩四哥了,先熬過疫情再說吧。要是沒有其他的事情,你們就走吧。”

對於未知事物的恐懼是生物本能,尤其是看不見摸不著的黑皮瘟更加讓人畏懼。雖說吳氏醫館不是鬼門關,但這個地方卻總是給人一種心驚肉跳的感覺,誰也不願意在此久留,張四哥等人甚至連客套話都沒有說一句,就急匆匆的離開了……

李班頭確實病的很重,劇烈的咳嗽伴隨著大量的出血,衣襟上還殘留著沒有完全風幹的血跡:“剛才我好像聽到張四哥他們的聲音了……”

“是的,他們來探望你了,還說……還說要你安心養病,不要操心家裏的事情。”

雖然吳子山已經盡可能說的更加委婉,但李班頭久在衙門裏當差,最懂人情世故,立刻就聽出了這句話的弦外之音,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隻是不願意相信罷了。

李班頭才剛剛三十出頭的年紀,四天之前確診的黑皮瘟之後立刻就來到吳氏醫館接受治療。

在這四天的時間當中,他曾親眼見到一個又一個感染者從病重到死亡的全過程,深刻理解了這種烈性傳染病的可怕之處,隻是沒有想到自己的病情竟然會惡化的這麽快。

一想到家裏的嬌妻幼子,還有白發雙親,就忍不住的悲從心生,強忍著眼眶裏的淚水,努力做出一副大度豁達看破生死的神態:“縱是千年鐵門檻,終究一個土饅頭,既然托生為人總是要去見閻王的。大丈夫三十而立,我已三十一歲,就算是伸腿瞪眼做了死鬼,也不算夭折了。”

千古艱難唯一死,強裝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慷慨神態終究維持不了多久,內心深處還充滿了對生命的眷戀:“吳神醫,我已經病成了這個樣子,你也就不必再隱瞞什麽了,就直接老老實實的說吧,我到底還能活幾天?”

從李班頭的症狀來看,他是肺鼠疫和腺鼠疫雙重感染,而且病情惡化的非常之快,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咽下最後一口氣。

李班頭是何等精明之人,見到吳子山遲遲不肯回答這個問題,就知道自己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還能活到下個月嗎?”

吳子山依舊沉默。

今天已經是二十三了,連下個月都活不到了。

“我還能活五天?”

吳子山仍然不說話。

“三天?”

要是運氣好的話,李班頭確實有可能再挺三天,要是運氣不好……他可能連明天的太陽都見不到了。

這一次,吳子山終於開口了:“李班頭,你這個病……我這麽和你說吧,要做最壞打算。”

這是最後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