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朱允熥君臣完全不明就裏之時,最前排的學生已經跨過了不怎麽寬闊的灘塗地帶,卻依舊沒有回頭,就好像完全沒有看到滾滾長江,繼續保持著原本的速度邁步走進江水之中。
雖然已經開春,但昨天還下過一場雨夾雪,春寒料峭江水冰冷。
但是,那些學生們連一點點猶豫或者是遲疑的意思都沒有,繼續邁著沉穩有力的步伐,一排排一隊隊的走進江水。
冰冷的江水已經沒過了他們的小腿兒,但他們還是沒有停。後麵的學生們依舊保持著嚴整的隊形,沉默無聲的走進長江。
滾滾江水仿佛視若無睹。
轉眼之間,江水就已及腰,有些學生已經站不穩了,隊形出現了明顯的散亂。
但學生們一點都不在乎,不僅沒有猶豫和遲疑,反而繼續向前……
“這是怎麽回事?”朱允熥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為何不遵朕之號令?”
“這個……”
“吳少保,朕知道你對醫學院之事心有不滿,你是想用這種方式向朕示威嗎?”朱允熥的語氣陡然變得尖銳起來。
“微臣不敢。”吳子山趕緊跪倒在地。
“朕命令你,讓他們止步。”
“這恐怕不行。”麵對滿臉怒容的天子,吳子山坐吃一副誠惶誠恐的神態:“微臣適才曾對陛下提及,微臣僅僅隻是創建了這醫學院,具體的細務都是由微臣的婢女打理,杏兒,杏兒,怎麽回事?”
杏兒笑盈盈的走上前來,規規矩矩的行了個君臣之禮,然後才不緊不慢的說道:“學生們已經習慣了聽從婢子的號令,沒有我的命令,他們不會止步。莫說是區區的長江之水,就算前麵是刀山火海,隻要我用手一指,他們也能義無反顧的衝上去。”
“別說這些沒用的。”吳子山做出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手舞足蹈的高聲大叫著:“你沒有聽到萬歲的旨意嗎?趕緊讓他們止步!”
“是。”
杏兒很隨意的摸出係在脖子裏的銅哨,吹出一個極其短促的音節。
隨著這一聲銅哨,已經走進江水中的學生們頓時止步。
這些學生隻聽從杏兒的命令,而不遵從皇帝的旨意,蘊含其中的意思已經不言自明了。
原本以為隻要厚加賞賜,隻要把醫學院改為大明皇家學院,再任命一批朝廷官員就可以把醫學院收入囊中,但事實卻打了朱允熥的臉,而且是打的啪啪響那種。
“他們已經止步了,要他們回來嗎?”
杏兒的這句話,早已把朱允熥氣的臉色鐵青,他的全身都在微微顫抖,麵目扭曲的盯著眼前的杏兒。
杏兒沒有絲毫的畏懼,而是麵帶微笑的和皇帝對視。
這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挑戰天子的威嚴。
吳子山的婢女,竟然敢這麽幹,在場的文武眾臣無不目瞪口呆。
朱允熥的神態越來越猙獰,就好像是一頭暴怒的野獸,眉目早已極度扭曲……
吳子山還在裝模作樣的打圓場:“杏兒,你怎可直視萬歲?還不趕緊請罪?”
“老爺,婢子是在按照萬歲的旨意行事,何罪之有?”
誰也沒有想到,本來應該風光體麵的事情卻弄的灰頭土臉,連一個小小的婢女都敢於用這種最直接的方式挑戰皇權,朱允熥已經到了暴走的邊緣。
“陛下,江水挺涼的,若是時候久了,我擔心他們會吃不住,還請萬歲下旨,讓他們回來吧。”
當杏兒笑嗬嗬的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朱允熥臉上的表情極度變換,最終還是強壓怒火換上了一副和顏悅色的模樣:“確實挺冷的,就讓他們回來吧。”
杏兒馬上再次吹響了銅哨,學生們開始列隊返回……
全身水濕的學生們雖然已經凍的瑟瑟發抖,目光卻依舊昂揚,在這個春寒料峭的時節站的如同標槍一般筆直,一個個昂起了下巴,肆無忌憚的展示著自己的驕傲……
朱允熥的嘴角劇烈抽搐了幾下,雖然他極力做出一副和善的表情,但凶狠的目光卻出賣了他:“小小婢女就有如此才幹,我大明還真是人才濟濟呀,好,好的很呢……容後必有厚賞,擺駕回宮……”
原本應該隆重風光的“禦駕親臨”儀式,就以這樣的方式草草收場了。
“今天……算是和朝廷徹底撕破臉了。”吳子山無奈的苦笑著:“雖然我很不願意看到這樣的局麵,但事已至此……雖然很不完美,但也隻能這樣了。”
“老爺後悔了?”
“沒有什麽好後悔的,隻是迫不得已罷了。”吳子山滿臉苦笑:“希望咱們這位萬歲爺能明白到底錯在哪裏,要不然的話……希望不會出現那樣的局麵吧。”
“無論什麽樣的局麵,我們都有能力應對,我已經準備好了。”此時此刻的杏兒,臉上透著興奮的潮紅:“如果他們不肯低頭,我將被迫使用是非手段讓他們低頭,或者幹脆就……”
“但願不會出現那種局麵,但願吧。”
剛剛回宮的朱允熥立刻就爆發了,他好像瘋了一樣把寢宮中一切能砸碎的東西全都砸的紛紛碎碎,好像個壞脾氣的孩子一樣厲聲叫罵:“吳子山欺君,吳子山欺君!”
“朕要斬了他,朕要滅他的滿門。”
憋屈的所有怒氣全部宣泄出來,朱允熥一跳三尺高的大叫著,旁邊的宮人根本不敢勸阻。
“吳子山如此要挾朝廷,這是欺君之罪!”
瘋狂的嘶吼著,宣泄著,又跳又罵一直折騰到了暮色昏沉的傍晚時分。
當所有的怒火全都傾瀉出來之後,朱允熥已經罵的累了,他滿臉頹然的癱坐在龍椅之上,開始認真思考起來……
今天的事情,已經突破了朱允熥的底線。
作為臣子的吳子山,用這樣的方式向皇帝示威,這是任何一個君王都絕對不能容忍的。
如果是洪武皇帝朱元璋,肯定會當場砍了吳子山和那個婢女的腦袋;如果是太宗文皇帝朱標,也一定會把吳子山和那個婢女拿下依律問罪。
但朱允熥卻做不到。
因為時代已經變了。
無論平定秦晉叛軍,還是整套楚王,都必須倚仗學生們的力量。
若是朝廷真的把吳子山拿下了,正在前線作戰的學生們立刻就會做出反應,到時候必然就是天翻地覆萬劫不複的局麵。
“冷靜,冷靜……”如果有常森在身邊的話,還可以幫忙出個主意。但常森已經不在身邊了,所有的事情必須朱允熥本人做出決斷。他一遍又一遍的告誡自己,千萬不要衝動,同時又對吳子山恨的咬牙切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