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初，常森故意把燕翰文、龐大中等人留在湖廣之地，其實就是一種變相的發配，不讓他們進入京城的核心權力圈，就是為了避免醫學院一係人員的進一步做大，以免他們威脅到勳貴派的利益。

雖然他給了燕翰文、龐大中等人很大的軍事權力，但那也僅僅隻是駐軍而已。按照約定俗成的規矩，當地駐軍還需要接受地方行政和財政上的雙重節製。

但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地震立刻就打碎了常森苦心經營的格局。

因為地方官員的能力問題，以及傳統官僚係統的低效和落後，導致“救災不力”的情形層出不窮。駐守在武、黃、南陽甚至是湘地的學生軍官，紛紛趁機利用“緊急狀態”，順理成章的接管地方行政權力，集軍政大權於一身，雖然沒有諸侯之名，事實上卻已經和諸侯差不多了。

就比如說武昌府的燕翰文吧，他僅僅隻是個軍官，但負責行政的楊大人已經死了，燕翰文已在事實上成為轄製“荊襄”的最高首腦。

雖然朝廷還想著再次委派行政官員，褫奪燕翰文的權力，但常森卻知道那麽做肯定不行。

畢竟常森曾經是燕翰文的頂頭上司，他很清楚以燕翰文為代表的那些學生們的能力到底有多麽強悍。派遣普通官員過去，必然會被燕翰文不費吹灰之力就給徹底架空。

尤其是在大地震的消息傳到京城之後，整個醫學院體現在第一時間就進入全麵運轉狀態，展現出了讓人瞠目結舌的高效率。

朝廷還在琢磨著如何賑災之時，醫學院的救災物資和人員就已經到了災區，所表現出來的征集調度能力，讓朝廷如坐針氈。

賑災的速度比朝廷更快，力度比朝廷更大，甚至可以不經過朝廷，直接從豫南、贛西等地籌集物資和人員，這樣的能力實在是太可怕了。

如此強大的能力，如果不是用於賑災而是用於其他方麵……後果不堪設想啊。

醫學院如此大張旗鼓的賑災，擺明就是要和朝廷爭奪民心，搶占民意的製高點。偏偏朝廷已經窮的揭不開鍋了，根本無力賑災。

總不能說賑濟災民也是錯誤的吧？

總不能對醫學院的舉動橫加阻攔吧？

若是真的那麽做了，必然民情洶湧輿論滔滔，朝廷最後一點大義名份會**然無存。

尤其讓常森感到絕望的是，朝中的清流派出於打擊勳貴派的考慮，竟然紛紛為醫學院的救災之事搖旗呐喊大聲叫好。

不論醫學院出於什麽樣的目的，他們都已經在事實上動搖了大明王朝的統治基礎，不得不防啊。

“鄂國公啊，這事你還是找找別人吧。”張德祖顯然對出任湖廣最高行政長官的事沒什麽興趣，他更願意在家享幾天清福：“我的頭發胡子都白了，還能活幾天？說不準哪天就要去九泉之下陪伴太祖高皇帝和孝慈高皇後了……”

找別人去？

別人根本就鎮不住湖廣那邊的場麵啊。

燕翰文龐大中之流的能力毋庸多言，他們已經在賑災的過程中積聚了極大的聲望和民心，隨隨便便派個人過去，且不說能不能爭得過燕翰文他們那些人，隻需要杏兒把隨隨便便下個命令，把救災的物資停運幾天，立刻就要天下大亂了。

這是正月啊，天氣依舊寒冷，那麽多的災民原本給燕翰文等人安好的妥妥當當，朝廷的官員一到突然之間救災物資就沒了，還不得立刻就反了天。

真到了那個時候，無論什麽樣的官員，都背不起這口天大的黑鍋。

現如今的災區，就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潭，至少是聲望不足以壓服燕翰文等人，不管誰過去都會陷進去，而且鐵定會沾一身的麻煩，誰也不敢拿自己的政治前途開玩笑。

“別人去不得，你鄂國公還可以去嘛。”張德祖撚著修理的整整齊齊的胡須，笑嗬嗬的看著常森：“那湖廣之地，本就是你鄂國公的福地，燕翰文龐大中之流又是你曾經的下屬，隻要你過去肯定能鎮的住局麵。”

張德祖說的很對，就憑眼下這話局勢，常森本人就是去往湖廣之地的最佳人選。

常森本就是燕翰文、龐大中等人的頂頭上司，算是“老領導”了，而且他又有平定楚逆綏靖湖廣的功勞，沒有人比他更合適了。

“誠如老舅爺所言，晚輩過去湖廣確實最為合適，但是……哎……”說到這裏的時候，常森忍不住的發出一聲歎息：“朝廷裏的事情，想必老舅爺也是知道的，我實在是脫不開身呀。”

勳貴派和清流派的爭鬥由來已久，雙方早已幾度攻守，若是常森這個勳貴派的領袖人物離開了京城，清流派說不準會弄出什麽樣的幺蛾子來呢。

“可我已是這般年紀……”

眼瞅著張德祖又拿自己的年紀說事兒，常森不得不使用“激將法”了：“想當年，老舅爺為太祖洪武皇帝脫困，不惜得罪眾人，是何等的魄力。說句大不敬的話……若無老舅爺的鼎力相助，有沒有大明朝還說不準哩……”

常森說的“鼎力相助”乃是大明開國之前的陳年往事：當時的朱元璋還是郭子興的部曲，雖然郭子興確實很器重朱元璋，但他性情多疑又好聽讒言，曾經多次猜忌過朱元璋，並且將朱元璋緊閉於空室之中。

孝慈高皇後親自懷揣著烙餅給朱元璋送飯，並且被滾燙的大餅燙傷了胸口，這一段膾炙人口的傳奇故事就發生在這個事情。

僅憑馬皇後偷偷摸摸的給朱元璋送飯，僅僅隻能保證朱元璋餓不死而已。真正讓朱元璋重新掌握兵權的那個關鍵人物就是張德祖。

是張德祖利用“義子”的身份，在郭子興麵前幫朱元璋開脫，並且賄賂了郭子興的妻妾，才終於讓朱元璋掙脫困境重新掌兵，這也是朱元璋一朝他固受恩寵的根本原因之一……

沒有張德祖的幫助，有沒有大明朝還真的說不準呢，這絕對不是一句空話。

“鄂國公啊，我這樣的垂垂老朽麵前，就不要用這樣的激將法了吧？”張德祖哈哈大笑道：“好漢不提當年勇，我這樣的年紀已不想再做出什麽驚天偉業了，隻想著安安穩穩的享幾天清福而已，無論什麽樣的激將法對我都沒有作用……”

“老舅爺自然是富貴無雙，就算不為自身計，也得幫我們這些開國之後考慮一下吧？總得為朝廷考慮一下吧？”常森的話說的更加直白，幾乎已是毫不掩飾了：“現如今，大半個江北地區，以及長江中遊，都已經在事實上掌控在醫學院學生們的手中，要是朝廷連大義的名分都拿捏不住了，到時候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都不足為奇呀！我的老舅爺，不是我一定要請您出山，是朝廷需要您出山，就再給朝廷賣把子力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