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對於文教方向的水準和深度,方孝孺絕對是這個時代的“頂級高手”,比顏康年高出了十萬八千裏都不止,但這一句“為何不能讓後人評說”說讓他呆了一下。

如同方孝孺這種類型的人物,大多存在很嚴重的“飾古非今”思想。他們總是故意誇大古人以及古代的事與物,卻對今時今日多加指摘。這種思想的核心,就是希望回到古代那種“小國寡民”的狀態,回歸那種“田園之趣”的生活,所以他們這些人雖然是名義上的“古典派”,其實就是對現實生活的種種不滿。

“孔孟之說聖人教誨已經過去了千百年之久,難道就真的可以萬世不亙?恐怕未必吧?”這當然不是一種疑問的語氣,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沒有讀過多少書,也說不出那麽多的大道理,但我知道事實是什麽樣子。就比如說雪花鋼這個東西,正學先生以為如何?”

雪花鋼被人們俗稱為“百煉精鋼”,這個東西無論製成武器還是工具,都是上上之選,而且是很多大型機械必不可少的原材料。

雖然方孝孺這個人確確實實有那麽多的迂腐,而且存在很嚴重的“厚古薄今”之思想觀念,但他終究不是傻子,怎麽會看不出這東西的好處?

“雪花鋼之一物,利國利民。”

麵對方孝孺老老實實的回答,顏康年笑道:“正學先生知道這雪花鋼是好東西,那麽先生知道煉製這雪花鋼需要多少人力物力,需要多少道工序嗎?”

要是說起聖人之道儒家精髓,方孝孺能談三天三夜,但要是談起這些技術層麵的東西,他也就隻能苦笑了:“對於術、器之匠學,實非方某之所長,隻知此物製取不易工序繁雜,僅此而已。”

“正學先生說的不錯,這雪花鋼首先需要用生鐵煉製而成,卻是普通的生鐵,而是要含雜極燒的上等鐵礦方可以。然天下金玉錫石之礦脈大多是貧礦劣礦,真正可堪用者少之又少。這就需要在九州四海的極廣大區域之內找礦。若是如同孔孟時代那樣,百國林立如何能夠采礦?”

“就算是找到了合適的礦藏,還需要無數人手開采之、冶煉之……我不說雪花鋼一定需要那麽多人手,事實上這東西就算是隻有十個八個的鐵匠也可以弄出來,但成本卻高到了天上去……”

生產成本和成產規模的成比例的,這是一個很普通的常識。

單純幾個工匠,采用傳統的手工操作,也可以把雪花鋼弄出來,但那需要極其漫長的時間,成本會高的嚇人。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當中,這種“百煉精鋼”都會被用來專門打造出一些“吹毛斷發削鐵如泥”的傳世武器,多是用來珍藏和炫耀,卻不可能用來打造相對廉價的生產工具,至於說用雪花鋼打造成的鋤頭、䦆頭,那根本就想也不要想,單純從成本上來看,還不如直接打造純銀的鋤頭和老䦆頭呢。

用“吹毛斷發”的百煉精鋼打造鐮刀或者是鋤頭,這根本就是一件無法想象的事情,但杏花埠卻把這個天方夜譚化為了鐵一般的現實。

“如果沒有足夠多的人手和技術,這根本就無法實現。”

方孝孺什麽話都沒有說,隻是默默的點了點頭。

“那麽,倒要請教正學先生了,到底是讓全天下的百姓用上趁手的鐮刀鋤頭重要,還是讓他們個個滿口聖人教誨更加重要?”

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甚至是一個根本就不需要的回答的問題。

但這句話卻觸碰到了方孝孺的底線,他的臉色登時就漲的通紅,馬上在第一時間反駁了顏康年的這種說法:“農桑百工固然是天下之根本,聖人同樣希望天下百姓安居樂業安康溫飽,但這並不妨礙文宣教化之功,不能因此將農桑百業至於聖人之道的對立麵。”

我承認你們做的這些事情很重要,但這並不和聖人教誨衝突,因為聖人也不是希望老百姓們在饑寒交迫的情況還談什麽微言大義。

“對呀,聖人也是說農桑之重,也在說溫飽安康。我們做的這些和聖人之道全無二致,那豈不就是說我們奉行的也就是聖人之道了嗎?”

這句話讓方孝孺甚是惱火:我承認你們做的這些事情確實就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但你們竟然因此就把自己置於和聖人一樣的高度,甚至自居為聖人,這就太過分了,簡直狂妄,狂妄的都已經沒邊了!

“隻是就事論事而已,正學先生不要惱怒。”顏康年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神態:“聖人教誨了千百年,卻從未見聖人給天下人提供治療病痛的醫藥,也沒有見過聖人弄出能讓老百姓買得起的鐮刀和鋤頭,那聖人之道還有什麽用?”

“聖人之道乃是根本,是學問,是大道。你們弄的這些東西雖然利國利民,確不過是術器之所用,學以致用的道理你不應該不明白。”

聖人教誨才是一切的根本,其他那些諸如技術隻不過是微不足道的細枝末節,這就是方孝孺的思想核心。

“有個問題,晚生一直不明白,還請正學先生指點。”顏康年的臉上帶著玩笑般的微笑:“昔日的叛軍,也是受了聖人教誨的,為什麽還要反叛呢?”

“那是因為他們曲解了聖賢之意,入了歧途,所以才會犯上作亂。”

“那天子所學是不是正道?”

“當然。”

“把天子為什麽打不過叛軍呢?”

“那是……那是因為……”

“既然正學先生說我們這些才是細枝末節,那為什麽我們卻能打得過連朝廷都打不過的叛軍呢?”

方孝孺頓時啞口無言。

“我記得昔日吳校長給我們上課的時候就曾經說過,吳校長說正學先生學貫古今,乃是難得一見的學者,但先生卻失去了批判的眼光,總是把古人高高捧起視為神靈,把古人的學說視為絕不可以更改的金科玉律,這就犯了刻舟求劍的教條主義錯誤,卻不知時代在發展技術在進步。”

“或許正學先生沒有錯,但時代已經變了。若是還守著古之先賢的做法,就沒有秦漢隋唐,也就不會有什麽大明王朝,先生不會認為這也是錯誤的說法吧?”

方孝孺的學問何等精深?隻要給他更多的時間來考慮這個問題,他一定會找到答案。

但是在此情此景之下,方孝孺還真的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但他已經意識都了這位的根結之所在:這個世界已經變了,變成了一種自己不認識的陌生模樣。

難道說我已經老成了這個樣子?竟然連這翻天覆地的劇變都不能適應了嗎?

難道說,我還不如那個常森嗎?

至少那個常森早就已經意識到了這是一個無法阻擋的變化。

這種變化不是因為某一個人或者某一件事……按照儒家的說法,這種變化有一個專門的特定詞:天下大勢!

若是不能適應天下大勢的改變,那就必然會被淘汰,這原本就是天下大勢的一部分。

浩浩****的曆史變故已經風起雲湧。

無論他願意還是不願意,都無法阻擋正在滾滾向前的天下大勢!

常森已經退場了,方孝孺也應該退場了。也許,還有那些被他視為萬古不亙的東西,也到了退場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