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輛北京212的吉普車,正行駛在蜿蜒盤旋的上山公路上,開車的是省維通通訊技術公司的工程部郭經理,副駕駛坐著的是公司常務副總經理翟總,後排是開發部周經理和劉函。目標是要到這個海拔八百多米的山頂,檢查設在山頂氣象站內的無線通訊設施。
這座城市,西、南、北三麵青山,環抱著一城一湖,像個聚寶盆,東麵一馬平川延展數十裏。這座海拔八百多米的是城市西麵最高山峰,從盤山公路朝下望去,透過茂密的灌木,一城一湖盡收眼底。
時值深秋,山上喬木、灌木五顏六色,秋高氣爽,清晨的空氣中飄著草木芬芳的氣息,令人心曠神怡。昨夜秋雨層林飽浸玉露,山路邊的石壁縫隙透出細細的小龍湫,飛流從高處瀉下,落在路邊的岩石上濺起一片水霧,在清晨的陽光下泛出淡淡的彩虹,山中美景令人駐足流連。
山頂上的這個氣象站,“維通公司”覆蓋全市的無線通訊基站就設在氣象站內,在這個山頂上架設的無線電台,其下行信號半徑可達八十公裏,基本滿足在全城範圍內無線通訊的要求。
到了山頂,路的盡頭是個大院,院門敞開著,院內有幢小樓,大草坪上立著一個個白色的百葉箱和測風儀,每個測風儀都在不停地轉動著。車輛駛入氣象站的大門,郭經理把車停穩後一行人下了車。這時一位年近四十的男子迎上前來,首先和翟總握手,口上連說歡迎首長光臨。這男子是這個氣象站的站長,姓施,施站長是翟總在省軍區通訊處時的一個通訊幹事,翟總當時是他的長官。
翟總改不了以長官的口吻對施站長說:“小施啊,最近用戶單位反映說通訊信號不太好,所以上來看看。”
施站長:“你別等信號不好才上來啊,平時也多來來,你看這裏的空氣多好啊!還有我山上種的那麽多菜、養的雞、又新鮮又健康。”施站長邊說邊指著一片菜地和籬笆內圍著的雞向翟總介紹。
翟總忍不住吟了兩句陶淵明的詩:“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翟總:“這裏可真是個世外桃源啊!你這小子是哪輩出子修來的福分,把你發配到這個絕雲隱仙之地。”
施站長說:“我沒像你一樣到機關當官的福分,隻能到這兒過著陶淵明的生活。現在我感到,快樂、健康、長壽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翟總說:“我現在才感到超凡脫俗、隱居山間,這是人生的終極快樂,看來我晚年要來這兒修道成仙啦。”
翟總然後朝郭經理說:“你先到機房看看,有什麽問題,沒問題的話再上去看一下天線。”隨後,其他人跟著翟總一起到施站長辦公室喝茶去了。
施站長的辦公室在這小樓的二樓,走進辦公室先是一個很大的客廳,客廳一邊放著一張書畫桌,桌上放著筆墨、鋪著宣紙,牆的四周掛著幾幅名人的字畫,想必常有文人墨客來此消遣。客廳中央擺著一個大大的茶海,茶海四周圍著一圈紅木(大概是仿的)沙發,施站長忙招呼著大家坐下,並吩咐手下泡茶。手下邊泡茶施站長邊介紹說:“這茶也是山上的野茶樹上采的,叫正宗的龍井炒茶工炒的。”
翟總端過泡好的一杯茶,聞了聞說:“這茶真香啊!”
劉函剛進公司,這次是第一次和領導及同事一起出門,翟總無非想讓他體驗一下公司的工作環境與工作內容。所以,他一句話也不說,認真地聽著翟總和施站長在聊天。
施站長:“古處長還好嗎?”他們說的古處長就是機關的處長兼公司的總經理古總,古總是他們在省軍區時共同的上級。
翟總:“他當然好的得很呢,既當官又發財。”
施站長:“什麽時候有機會請他上山來玩玩。”
翟總:“我回去向他匯報說你有這麽好的地方,他一定會來的,他這人一聽有養生的好地方,就會屁顛屁顛趕過來的。”
施站長:“好的好的!拜托你幫我把口信帶到,請他一定上來。”
他們在山上,郭經理檢查了主機沒問題,後來檢查天線時發現,天線與電纜連接的插頭座接觸處由於山上的潮氣大氧化了,造成接觸不良。
翟總開始罵人了:“這活是誰幹的,室外天線的接頭處應該塗上凡士林保護、防止受潮氧化的,是不知道呢還是偷懶?小郭,你查一下這是誰幹的,扣他這個月的獎金。”
施站長看起來是個好好人,就和翟總說了:“翟處長啊!你別火氣這麽大啊,還與在部隊一樣,一點小毛病就這麽認真,剛才還說要超凡脫俗成仙呢,有這麽大火氣的神仙嗎?好了好了吃飯去了。”
大家走進餐廳,哇!一大桌菜,好豐富啊。有雞,有肉,有新鮮蔬菜。
施站長介紹說:“雞是我們自己養的土雞,菜是山上自己種的土菜,你們山下一定是吃不到的。”
翟總:“你也搞得太豪華了。”
施站長:“老領導難得來一趟山上,我們還不把最好的東西拿出來孝敬孝敬啊,哈哈哈!”
施站長:“來來來!喝點酒吧,這酒也是我們山上自己種的玉米燒的。嚐一杯吧!”
翟總:“你這真是豐衣足食,能與世隔絕了。”
施站長也不管有人會喝不會喝,拿來杯子一人倒了一杯,這時除了郭經理開車不喝酒,其他人都不客氣了。
翟總眯了一口酒,說道:“這酒味道真不錯啊!”
施站長得意地說:“當然啦,走的時候帶點回去。”
翟總:“不用啦,到你山上來吃不是更好嗎?”
施站長:“這也是的,經常上來吧。”
席散,一行人打道路回府,車上翟總炫耀地說:“招待得還不錯吧?”大家齊聲說:“不錯不錯,這都是你翟總的麵子啊!”
估計翟總就是要聽這句話,但遺憾的是眾人不識相,這句話是翟總自己討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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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劉函到公司報到,把調令交給翟總後,翟總說:“一切你不用操心了,我會讓辦公室主任與上級機關政治部去辦理一切手續的,你隻管來公司上班就是了。”
於是翟總就安排他到市場開發部工作,他當時不解地問翟總:“幹嘛不讓我到工程部去,我是搞技術的啊!”
翟總說:“市場開發部要和所有業務單位打交道,不但要懂技術,還要懂經營,是公司最鍛煉人的地方。工程部你不用去,到時候他們碰到難題時你出手幫著解決一下就行了。”翟總還真把他當高科技人才了,其實他對通訊還是不太懂的。
看來翟總認為賺錢的地方是最重要的,市場部是賺錢的先鋒部隊,這個看法也沒錯,公司嘛,盈利是首要的。
開發部經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姓周,上海人。在本市也待了三十多年了吧,但仍操著一口上海話,估計說上海話比較有麵子,不用和人家說明,人家就知道他是上海大城市的人,其實他就是奉賢一帶的上海鄉下人。他長得尖嘴猴腮的,門牙爆出,豎著一對招風耳,相由心生,給人以一種奸詐的印象。說他五十多歲,其實看上去六十都出頭了。後來有一位員工在眾多人麵前和他開玩笑時,說了句:“當時我剛來公司見到你時我還以為你是退留用人員呢”。這話一出口,他就大為光火,咆哮道:“你他媽的有毛病啊!老子有這麽老嗎?”劉函想,開這麽個玩笑也至於發這麽大的火嗎?劉函和那人說:“記住,這種人以後永遠不要和他開玩笑。”
開發部原先連經理在內共有五人,劉函來了後共六人,在一間大辦公室內辦公,他們在牆角邊給劉函留了個桌子和位子。這個位子好像以前有人坐過的,因為抽屜裏還有不少東西,劉函整理了一下,看有一張名片,上麵寫著“市場開發部副經理汪濤”,估計這人是調走了吧。現在開發部沒有副經理,一個經理和五個員工。
“維通公司”的員工小部分是從機關下來的,但大部分是公司成立後從其他單位調入的,當時人員流動還沒開放,沒有招聘一說,開發部的所有人都是從外單位商調進來的。
第一天來公司上班,翟總帶著劉函到各部門轉了一轉,算是和大家打個照麵,互相認識一下,公司機構也不複雜:
總經理:姓古。平時一般不來,在機關任處長職務,但在公司給他留有辦公室,公司的日常經營活動和公司管理都由常務副總翟總負責。
辦公室:有三人,一位姓方辦的公室主任。據說是從德國留學回來的,三十多歲,瘦高個兒,戴個金絲邊眼鏡,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方主任是想進機關吃皇糧的,但當時沒有行政編製名額,就屈尊於公司做個辦公室主任。另一位姓柳的四十歲左右的女員工,還有一名是專職汽車駕駛員,是個小夥子。
財務部:有一個會計,一個出納、一個統計。統計是管器材、工程結算類的事。出納管財務憑證及費用報銷之類的事。
工程部:有六人,有經理一人、副經理一人,技術員一人,工程人員三人。
貿易部:有六人,一個經理,五個員工,都是從機關下來的。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這是中國市場最瘋狂的時代,“倒爺”遍地。這個部門什麽生意都能做,這部門的六個人就是六個“倒爺”。
劉函所在的是市場開發部,其主要功能就是:承接社會上各類無線通訊網的業務,包括:公、檢、法和海關、工商、稅務稽查部門、交通部門,還有消防、森林防火、漁業部門等等。
市場開發部經理周明,人稱“周扒皮”,其相貌與電影半夜雞叫中的周扒皮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劉函和翟總在公司走訪一圈後,剛回到辦公室坐下,“周扒皮”就馬上和他聊了起來,表麵上是聊天,實際上是在探他的背景,想了解他是通過什麽關係進來的,有沒有靠山,還有他的實力與能耐如何。其目的是確定他要與你親近,還是要與你疏遠,還是要防著你、控製你。
這人要欺生,來人總是先給個下馬威,他以審問的口氣問道:“你是通過誰介紹進來的?這個公司沒有熟人一般人是進不來的。”
劉函一改原先在工廠與人處世的謙卑態度,認為在這個環境下不允許他對任何人都恭恭敬敬,他感覺到這是一個深不可測的黑屋。
他不亢不卑地回應道:“我是通過組織上調進來的,因為公司需要我這樣的技術人員,我是自己投簡曆找上門來的。”
周扒皮:“你有什麽特長公司這麽需要你啊?”話中帶有嘲諷的語氣,也有壓倒你的氣勢。
劉函:“我是個電子工程師,搞電子電路的,和通訊設備是一類的。”
他聽說劉函是工程師,就說:“你是正式工程師?有證的?”
他沒真想到“周扒皮”會以這種“農村大媽”式的口氣來問話。
劉函也不客氣,回懟他說:“你廢話!工程師還有正式的和非正式的?告訴你,證是人事部門發的,你說是正式的還是非正式的?”
劉函這一回懟,“周扒皮”感到這小子不太好對付,他本來是想給他來個下馬威的,沒想到他這麽不給他麵子,還說他問的是廢話。
因為說到他是工程師時,“周扒皮”不自覺地流露出這種妒忌的情緒,他認為這個年輕人今後可能是他最大的對手。但知道他沒有什麽背景時,“周扒皮”的表情又顯得坦然了些。
以後大家就會明白“周扒皮”為什麽一心想控製或壓住這個年輕人,如果控製不了這個年輕人,他今後很多事就不能隨心所欲去做了。
在沒有業務時,開發部的人一個都不少,都坐在辦公室,一人一杯茶,大家都默不作聲地聽著周扒皮和劉函對話。也沒有任何人插嘴,各想各的心思,臉部表情是凝滯的,劉函也不和他們打招呼。
周扒皮遞了一支煙給劉函,他也接住抽了。部門其他四個人好像有三人是抽煙的,因為他們桌上都放著煙缸。這三人見周扒皮沒分煙給他們,過了會兒他們也就各自摸出自己的煙抽起來了,估計他們也沒指望周扒皮會分煙給他們。
周扒皮:“我們開發部是拿基本工資加業務提成獎的,錢拿多拿少是要靠自己業務做出來的。”
劉函:“這我知道,這些翟總都和我交代過了。”
劉函想:“我是剛來的,肯定沒什麽業績的,就先拿基本工資吧。好在我的基本工資都比他們高,我是工程師,這相當於副處級的工資待遇。大概這也是周扒皮妒忌的痛點吧。”
下午,周扒皮說有點事先出去了,等他走後開發部的另外四個人頓時就開始相互聊天了,有幾個也過來和劉函搭腔了。
劉函:“經理在的時候你們怎麽都是沒聲音的?”
他們說:“和這種人有什麽話好說呢?你下次也會知道的。”
其中一位皮膚黑黑的,看上去四十歲的樣子,走到他桌邊遞了根煙給他。
問道:“你是本地人?”
聽他口音也是本地人。因此他們就用本地話交流了。
劉函:“嗯,聽口音你也是本地人?”
這人又問道:“聽說你是從外地調回來的?”
劉函看這人還是可交談的,於是他們就聊了起來。
劉函:“是的,我大學畢業分配到了縣城的工廠,在哪裏待了六年,今年年初我成家了,因為家在本市,婚後兩地生活不方便就調回來了。”
他說:“我也是前年從外地調回來的,以前在海南當兵。”
劉函:“哦!你是海南當兵轉業的啊,難怪曬得這麽黑。開玩笑,別介意啊。”
他說:“我家也在本市,還有一位老母親,因年紀大了要人照顧,所以夫妻倆才轉業回來了。”
劉函:“你本事真大,兩個人都能調回來了?”
他說:“當時我的關係還是挺硬的,沒有關係想都不要想。”
劉函:“我還沒問你貴姓?”
他說:“我姓餘,單名叫餘進,前進的進。”
劉函:“我看你年紀好像是五八年的吧?”
他說:“是的,你怎麽知道的?”由於他長的比較黑,年紀顯得老些。
劉函:“聽名字就知道理了,大躍進那年生的,你比我大一歲,那我就叫你老餘吧。海南氣候真好,冬天不冷。”
老餘:“是啊,這裏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熱得要死,工作又不開心,早知道就不回來了。”
談話間,一位瘦高個過來問老餘:“老鬼還回來嗎?”
“老鬼”,我知道他們說的是周扒皮。
老餘說:“不知道啊,說不準,應該不來了吧,這麽晚了。”這時距下班還有一個多小時,瘦高個說:“那我也早點走了,回去還要買點菜呢,今天老婆回來晚,讓我燒飯。”說著就整理了一下東西走了。
他一出門老餘就說了:“這小子又要上老鬼的當了,這老鬼沒準下班前還會來轉一下的。”
劉函:“他還回來幹嘛?”
老餘:“幹嘛?就是來看你們走沒走。”
劉函想,這個老餘啊!既然知道老鬼可能要回來的,那就別和人家說老鬼不來了,這不是看著人家往坑裏跳嗎?這老鬼如果真回來,那他可能慘了。看來開發部也是人心離散的,這個屋裏的人誰都不會關照誰。
還有一位年紀較大的人坐在老鬼對麵的位置上開腔了:“不知這個季度的績效獎老鬼會怎麽分,不知又要克扣我們多少錢來肥他自己了。”
老餘接話了:“俗話說,若要發,眾人頭上刮。我看他再刮也肥不了,瘦得跟猴子似的。”
正說著,老鬼果然回來了,劉涵看了下表,這時離下班還有二十分鍾,他進來環顧一下辦公室後問:“張克明呢?”
眾人不響。沉默了會兒,老餘開口說:“不知道,可能回去了吧。”
老鬼:“回去了?下班時間還沒到呢。”
老鬼馬上拉開抽屜,掏出個小本在記什麽,大概在記張克明今天早退吧。
剛才那瘦高個叫張克明,周扒皮叫周明,“克明”這名字明顯的是克他的,所以他們打交道他肯定是犯忌的。
老鬼回來就是來查有沒有人早走,他就是要在臨近績效考核時來找大家毛病,如果有人早走的話,這季度分績效獎時他就有話說了,這次是克明中招了。
果然,老鬼回來就記了下筆記,其他什麽事都沒幹,光抽煙,一直熬到下班。這時,老餘向劉函使了個眼色,意思好像在說,我猜得對吧。
他感到開發部是個深不可測的大黑屋,以後他可要和他們這麽玩下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