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通公司主營一直從事通訊工程,劉函認為光做通訊工程,似乎業務範圍窄了點,應該在做通訊工程的同時把通訊器材的貿易這個業務也帶動起來。他把這個想法向翟總作了匯報,這個想法正中翟總的下懷,翟總對做貿易特別感興趣,說他也正在想這個事呢,這兩人的想法一拍即合,看來劉函的思路和公司發展的思路較相吻合。

翟總:“我在想這個業務要怎麽做呢,一是由哪個部門來做?二是主打什麽品牌?三是這個業務怎樣切入進去?”

劉函:“我認為這個業務應由市場開發部來操作,從感情上說我真不想開發部來做這事,因為開發部做這事,就讓這個周扒皮躺著賺錢,但我還是從工作的有利性來考慮讓開發部來做這事的。”

翟總:“為什麽不讓貿易部來做這事呢?”

劉函:“因為通訊器材技術性太強,貿易部這幫人隻會倒賣大宗物資,而且又沒這方麵市場資源。”

翟總:“你說得對,關於主打什麽品牌問題,我們一定要選定一個特定的品牌做獨家經營。我看還是要發揮我們既有的優勢,可以主推我們組網中常用的那個日本的‘愛健姆’品牌。”

劉函:“完全正確!我們通過組網,在網絡內全部使用這個品牌的設備,把量做上去,把這個牌子打響。”

劉函:“至於這個業務怎樣切入進去,我們可以和‘愛健姆’中國區的總代理談一下,做一個區域總代。”

當時的無線通訊市場已流行兩大無線通訊設備的品牌,分別是:日本的“尚武”和“斯地達”,並且這兩個品牌已有本省的幾大無線通訊公司在主推了。而“愛健姆”品牌唯有維通公司在工程組網中廣泛使用。這樣為維通公司取得品牌代理創造了很好的條件。

方案確定後,翟總認為這是個大事,有必要親自帶著劉函一起去趟北京的“愛健姆”中國區總部,去談一下有關區域代理一事。

翟總讓辦公室訂了兩張省城去北京的火車票,當時從省城出發到北京乘坐特快列車都要二十八個小時,他們買的是硬臥車票,按他倆當時的級別都沒資格坐軟臥的。

翟總是個溫州人,溫州人是天生的生意人,很會把握商業契機。同時,談起生意來也有一種天然獨到的本領。

列車是早班車,一早就出發了。白天坐在綠皮火車上,無所事事,他們便坐在硬臥車廂走道旁的窗邊小桌前,一路看著窗外風景,邊喝茶、邊抽著煙。那個年代火車上和公共場所也不禁煙,隨便抽。每到一站,車內車外開始亂哄哄了,窗外擠滿了小販,有賣茶葉蛋的、賣燒雞、水果的,有的小販幹脆到車廂裏來兜售農副產品和小商品,一旦被列車員發現就會被轟下車去,有的仍躲在車廂內等火車開動後繼續兜售,直到下一站下車後,再換乘上對方來車,上車繼續做他的買賣。

火車開動後車廂內逐漸安靜下來,隻有乘客在品嚐剛買的食品和欣賞剛購得的土特產。他們則繼續坐在車窗前觀景,當車駛過田野山崗,看見有些民房泡在水田裏,翟總好像陷入了沉思。

劉函:“翟總,你若有所思地在想什麽呢?”

翟總:“我在看為什麽那些墳墓都做在山崗上,位置朝南,風水很好,都在太陽曬得到、大水淹不了的地方,而活人的房子都建在田野裏、低窪之處,一旦漲大水就被淹沒。”

劉函:“中國人認為活人是需要死人來保佑的,所以他們待死人要比待活人好。你沒見過那些給父母上墳的,生前可能連碗菜都不會燒給老人吃的,但上墳時,墳前祭桌上供品放了一大堆,什麽水果啦,雞鴨魚肉啦,樣樣齊全。所以你說墳墓位置都選得這麽好,他們是怕一旦大水把他們的祖墳衝了,那麽他們幾輩的子孫後代全完了,這不是僅僅影響一代人的事啊。活人的房子大水來了好逃走,房子衝壞了好重修,墳墓衝破了,屍骨衝走了上哪去撿回來啊。”

翟總:“中國人的想法真荒唐,活人的命運好像掌握在死人手中。中國人是一個沒有信仰並且極為功利性的民族,他們信鬼神、信死人。那些死腦筋的人,活人給他講道理,活人講死了都沒用,但隻要拿出死人出來一嚇他,他的死腦筋立即就通了,很管用的。”

劉函:“中國人的信仰就是一個字‘利’,求鬼神、求死人,都是為利。求財:拜財神,求保佑:拜死人,求榮華富貴、一生平安:拜佛。想做好事拜佛,想做壞事或做了壞事也拜佛。在他們眼裏佛是沒有道德底線的、是拿來用的器物。所以他們不是在信仰佛,而是在褻瀆佛、褻瀆神靈。”

到了晚餐時候,他們兩人徑直到餐車,點上幾個菜,一瓶酒,坐著慢悠悠地吃著喝著,消磨時光。吃好喝好昏昏沉沉地到鋪位上倒頭一睡,車廂晃晃悠悠地催眠人入睡,一覺醒來已是天亮。早點起來趁洗漱的人還不多,洗漱一下,到餐車吃個早點,吃完後休息了一會,中午前後車就到北京了。

到了北京,因為是和外商談業務,所以他們找了家稍有檔次的賓館,開了個標間。賓館又是同住一房,那時他倆的級別也都沒資格單獨開房,能住賓館就不錯了,劉函單獨一人出差隻能住招待所。

傍晚,他們去了北京大柵欄的烤鴨店,點了隻烤鴨和幾個小菜,一瓶紅星二鍋頭,又吃上、喝上、聊上了。翟總也是個愛吃喝愛享受的人。

他說:“小劉啊!世界上唯有愛與美食不能辜負,唯有真言真理不可褻瀆。”

劉函:“是的。‘愛’,是世間人與人的一種關係,愛人是出於人類本能的憐憫、惻隱之心,由愛而引申出‘溫、良、恭、儉、讓’和‘禮、義、廉、恥’。一切社會良知皆起源於人的‘愛’,所以愛不能辜負。

美食,是一種人與自然最基本、最樸素的關係,‘民以食為天、食色性也’。品嚐美食,感受著肅穆飄然之意,所以美食也不能辜負。

真言,‘君子坦****嘛’,怎樣才能使人坦****呢,那就是要真言對人、真心待人。真言是人心靈真心的表白,褻瀆真言就是拿汙水直潑人的靈魂。

真理,真理是人類公認的良知,是一種普世價值觀。褻瀆真理就是將整個社會的良知浸於汙水之中。”

他們吃到客盡人散,飯店燈火昏暗,服務員開始掃地了,這才罷休,回到賓館,洗洗睡了。

第二天,他們來到來了“愛健姆”北京總部,由於來前已約好了與“愛健姆”中國區域總經理見麵,所以總經理一早就在公司等著他們。總經理叫福田太郎,是個日本人,中國通。由於維通公司在無線組網中一直用“愛健姆”的品牌,經常到這進貨,與“愛健姆”的市場部經理是老相識了,但與中國區域總經理福田先生還是第一次見麵。這次與福田先生見麵是市場部經理安排的,說是老客戶公司的總經理來了,來談總經銷一事,所以福田先生也非常重視,必須親自迎接、親自麵談。

福田先生在客廳門口迎接他們,一見麵就上前與翟總握手,邊握手邊開門見山地說:“你們來得正是時候啊!我們也剛在考慮發展區域代理一事。”

坐下後翟總說:“那是緣分了,既然這樣,我合作的重要性就不用講了,我就講一講我們的優勢吧。”

福田:“好的,好的,我們直截了當吧!”

翟總:“我們是本省最大的三家國營無線通訊公司之一,其他兩家公司一家在代理經銷日本‘尚武’品牌的設備,另一家在代理經銷日本‘斯地達’的品牌設備,唯有我們在工程中一直主推‘愛健姆’品牌。我們的業務量遠遠超過以上兩家公司,從你們的報表中還不能完全反映我們之間的業務量,這是由於我們不是你們的授權經銷單位,我們大量的貨還是從其他正規和非正規的渠道進的。

由於你們這個品牌的手持機有個特征,同樣功率的手持機,它做的特別小巧精致。我們在宣傳該品牌時就大力宣稱,這是一款日本警用和安全專用的手持機。這對於無線通訊網的用戶是大有吸引力的,因為無線通訊網大多數用戶為公、檢、法、工商、稅務等執法部門,而且這些大部分是我們的客戶。

如果我們代理了貴公司的產品,我們就可幫助貴公司有效地打擊非正規渠道和走私貨的流入,因為每年通訊產品的走私貨流入量絕對大於正規渠道的銷量。如果貴公司給予我們最低的價格折扣、最優惠的付款方式,最大的授權經銷區域,我們保證讓貴公司在中國的銷量翻番。

‘愛健姆’方麵也考慮到,其一:他們進入中國市場時間不長,品牌還不太為人所知,不像‘尚武’‘斯地達’在中國國內已具有一定的品牌影響力,而‘愛健姆’很需要有人幫它們來大力推廣、擴大品牌的影響力。其二:他們在國內還沒有形成像樣的成規模的區域經銷商來擴大市場。其三:能幫他們抑製走私貨的流入也是他們關心的一大問題,日本總部一直怪他們銷量上不去,但‘愛健姆’的產品流入中國市場的量遠大於‘愛健姆’總部的銷量,大量市場上的產品都是走私流入的。”

最後,翟總使出了溫州商人特有的忽悠勁,說服了對方以最低的折扣價格、最優惠的付款方式、最大的授權區域代理經銷‘愛健姆’的產品。

最後商定,授權維通公司為“愛健姆”華東地區總經銷,並於第二天搞了個授牌儀式,至此,他們大功告成,打道回府。

後來,公司的通訊器材貿易額的利潤,遠遠超過了工程費的收入,搞得工程部有些失落感。後來劉函開導工程部郭經理說:“你們怎麽這麽不開竅呢?我們東西賣得越多,你們越有錢賺。”

郭經理:“這怎麽說?”

劉函:“我們賣的設備越多,維修保養的業務量是否越大?維修保養的錢還不都是你們賺了。維修保養這個業務,用戶都把機器送上門,你們足不出戶就能賺錢,何樂而不為,你們感謝我都來不及呢,還要鬱悶想不通?真是豬腦子。”

他們一想,也對哦,忙掏出煙來說道:“來來來,財神爺,抽個煙。”

劉函:“過段時間我再去趟北京,把‘愛健姆’華東地區的特約維修權也拿過來,這回要你們吃不了兜著走了。”

工程部一陣拍手歡呼,真把他當財神爺了。

過了兩個月,劉函又單獨去了趟北京,來到了“愛健姆”北京總部,見到了福田先生。

他對福田先生說:“你們的產品性能很好、功能很強,但是客戶大多是非通訊專業的,這麽強大的功能在使用中發揮不出來,我建議你們授權我們搞個培訓中心,對客戶直行統一培訓。”

福田先生:“這很好啊,這是拓展了我們的服務內容啊,是好事,我同意!”

劉函:“關於特約維修中心,也是要搞的。隨著我們的銷量增大,機器故障的絕對數也在增長,機器的三保業務量也在加大,讓‘愛健姆’總部來承擔這項服務,對‘愛健姆’總部的壓力也太大,最大的弊端是客戶的機器都要送到來北京來維修,給用戶帶來了極大的不方便,所以,我建議在我公司成立個特約售後服務中心,承擔產品的售後服務工作。”

福田先生又表示高度讚同。這樣,他們當天就簽署了授權售後服務合同,劉函的任務高度完成,既拿到了維修授權,又拿到了培訓授權。

“愛健姆”總部向維通公司頒發了《“愛健姆”華東地區的特約售後服務中心》和《“愛健姆”華東地區培訓中心》授權證書。劉函回到公司兩周後,兩塊授權銅牌也寄到了。

回公司前,劉函在北京和“愛健姆”總部商定,讓公司的工程部員工先到“愛健姆”總部進行售後服務方麵的培訓。這件事從銷售、維修、培訓係統性的前後連貫、順理成章、一氣嗬成。

*

1991年夏季,安徽省遭遇了曆史上罕見的特大洪澇災害。安徽淮城的交警無線通訊指揮係統是維通公司早年的作品。維通公司接到安徽省公安廳電話,讓他們火速派員前往淮城交警指揮中心,全力保障無線通訊網的暢通。

事後知道,由於特大洪水的破壞,安徽全省無線通訊網癱瘓,現隻有淮城交警無線網還在正常運行,並承擔著整個防汛的指揮任務。就在這時,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的江澤民親臨安徽災區,冒著大雨到蚌埠、淮南、鳳台、潁上等地視察慰問,所以,通訊保障工作尤為重要。

公司接到來電話後,立即派劉函和工程部的郭經理及一名工程人員前往增援保障。他們乘坐火車前往淮城,當火車行駛到安徽境內時,整個車輛就在水麵行駛,前麵看不見鐵軌,白茫茫的一片,就像是在大海上航行。

到了車站,交警的車來接上他們,路上到處是水,車到淮河邊上,見整個大堤上,黑壓壓得都是災民和帳篷。

車到了交警隊指揮中心大樓,出發時,他們從公司帶了兩台大功率的差轉台作為備用,以防萬一。他們和民警一起搬運下了設備,將設備運到機房後,就來到了通訊值班室。通訊科浦科長是老朋友了,此時他正全神貫注地盯著設備的運行狀況,他們進屋後即拍了下他的肩,說:“老浦,這麽認真啊!”

他回頭一驚,說:“啊!你們來了,這下我可放心了,我昨晚盯著機器一夜沒睡。要知道昨晚是誰在網上喊話啊!是江澤民,是江澤民在喊話啊,我聽得清清楚楚。”看他一臉幸福的樣子,中國小民就是如此,好像聽到了皇上的聲音這八輩子都會交好運似的。

浦科長:“原先能用的無線通訊網都讓水泡了,隻有這個網還在堅持工作。所以,你們不來我是多擔心啊!萬一這個網再不行了,那就出大事了,是我向省公安廳匯報後,才讓你們過來的。”

郭經理:“不用擔心,我們又帶了兩台主機過來,就是給你們做備用的。”

監聽器裏一片嘈雜,各頻道、各路電台都在指揮。

劉函問浦科長:“江澤民還會出來喊話嗎?”

浦科長:“開玩笑,這我哪能知道,知道也不能說啊!領導的行蹤是保密的,這是有紀律的。”

大家都哈哈一笑說:“知道,開玩笑的。”

浦科長說晚上要犒勞犒勞我們,他說:“到處是水,到遠處去吃不太方便,還是到我們交警隊隔壁去吃‘交警狗’吧。”

交警隊旁開了個吃狗肉店,社會上的人戲稱該店為“交警狗”,他們有時自己也調侃著也這麽叫。聽說市裏還有家吃驢肉的店開在稅務局旁,人稱“稅務驢”。

劉函問浦科長:“你值班沒關係吧?”

“沒關係,讓小汪小李盯著就是了,老子昨晚守了一通宵了,有事讓他們叫一下就行了,這不還有你們做保障嗎?老子膽子更大了。”

這個老浦,參加過中越戰爭,從老山前線下來,待過貓耳洞。他口頭禪就是“老子是死過的人,現在的日子都是賺的。”這人煙癮大、酒癮大、茶癮大。

煙癮,他和劉函一樣抽的是“三五”,勁大。每天早上來上班來的第一支煙,一口氣就深吸半支,他是咬著煙嘴、閉上眼睛、一口煙吸到底,氣沉丹田。

茶癮,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泡茶,拿一個大號大口的玻璃罐頭瓶泡茶,喝的是綠茶,一杯子泡開滿是茶葉。抽完煙,還等不及茶涼,忙端起茶杯嘬著嘴邊吹邊吸。

酒癮,每天晚上要喝個夠,有客人來他最高興,公家請客,天天拉著他們喝。下班後,如到別處去喝酒,就叫個小麵包車,車門也不關,碰見路邊熟人邊開著車邊吆喝:“來,上來,來客人啦,喝酒去!”到了酒店已裝滿了一車人。

他有個兒子,當年剛上小學一年級,他非常疼愛兒子,他說:“打老婆拳頭出去手臂是直的,打兒子是手背出去,手臂勾著回來的。”

對於死,他雖說“是死過的人,現在的日子都是賺的。”但有一次酒後他說:“我這人煙啊酒啊的,肯定活不長。但我不想死,死了以後老婆改嫁,兒子改姓,最放不下的就是兒子,可能還要被後爹打。”

這人也是有預感的,果然三年後老浦死了,患的是肝硬化。但不知後來他老婆有沒有改嫁,兒子有沒有改姓。

劉函他們在淮城待了四五天就回來了,可能大領導也走了,其他通訊也逐步恢複了,就不需要他們保障了。過了三個月安徽省政府搞了個慶功會,表彰這次抗洪有貢獻的單位和個人,交警支隊的通訊科立了個三等功,浦科長一定要讓維通公司派人過去一起慶賀一下,後來工程部派了酒量比較好的兩人去喝慶功酒了。

正是,每逢災難必慶功,老天爺看你們災後如此高興,所以就經常給你們搞些災難,讓你們高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