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陽宮內,宜瑤早在門口徘徊,遠遠看見雁騅青碧袍服,便揮了揮手。
雁騅左右一看,盡是昭陽宮差,心中也沒了許多顧忌,一晃身形,流星似地趕到宜瑤麵前,還沒說話,便被宜瑤一把抱了腰。
天氣雖然還有些熱,但宜瑤雙手抱定,久久不鬆開,半天才開了口,將小臉埋在她胸前,悶聲數落:“怎的這樣忙?從來也沒回來看我。”
雁騅一恍惚,被她淡忘的那些宮中朝夕,似乎還是昨日發生的一般,曆曆在目,心中也有些酸澀,低聲應答:“抱歉,我……”
宜瑤雖數落,卻不願她自責,聽得一聲道歉就截斷了她話頭,笑道:“別計較這話,我也是隨口一說。”
雁騅微笑,點了點頭。
在宜瑤麵前,她習慣了由宜瑤主導,可並不全是身份的原故。好比現在,雖然她已經開始拔個子,現今比宜瑤高得多,但宜瑤身上氣勢卻比她強,一接觸便直接把她籠罩其中,她也說不清這感覺的來由,隻是順從而已。
宜瑤一手拉了雁騅往寢殿而去:“曬黑了好多,但是壯健了好多,倒像個武將的坯子了。家裏沒有宮裏照顧精細,你自己練武要多注意,別傷了身。”
雁騅順著她講話應了幾聲,嘴邊帶笑,話音也帶了些笑意。
宜瑤聽得她聲音,轉頭看到她笑臉,心裏也放寬了許多,一片歡喜:“果然我不該老把你拘在宮裏。你那時每天沉著臉不樂,倒像是淑姨親生的一般。對了,淑姨可有為難你?”
雁騅應道:“沒有,將軍對我很好。”
宜瑤聽了倒是立起雙眉:“你又犯這濫好人的毛病。淑姨是我姨母,我還不知道她的性子?用得著你在我麵前這樣遮掩?”
小小的人兒仰著頭,語氣中斥責之意滿滿,一身威壓忽然襲來,竟然讓雁騅有些不知所措。
但她自小規矩守得多,她祖母定遠侯、現今的上司定國將軍,都不是隨和之輩,這種情形她也見得熟了。開始一息間稍微呆愣,隨即就恭敬地低下頭,垂了眼簾道:“請皇子暫且息怒,是臣不會說話,帶累了您。”
宜瑤心知這氣氛不是她要的,反而怒火更高,把雁騅手一甩:“你做什麽!我——”
她本想說:“我又不是旁人,你怎麽這樣見外?”但她把雁騅手一甩,還沒來得及說出這話,雁騅便衣衫也沒顧得撩,直接跪了下去。
雙膝觸地,花崗岩地麵上一聲悶響。
宜瑤驚呼一聲:“你……”
她兩人本來剛到殿門口,現下她已跨過門檻,雁騅還在門外,就這樣一內一外,一站一跪,仿佛一轉眼便隔了萬裏。
怎麽變成了這樣?
她帶著怒氣一轉頭,旁邊伺候的宮女內侍們也急忙做了反應,一兩排整整齊齊跪在階下,各個低頭垂目,彎下腰身。
昭烈將軍剛才已求了息怒,皇子反倒更生氣,這時候誰也不敢再開口求懇。
一個偌大的昭陽宮,鴉雀無聲。
微風細細,吹過宜瑤額角碎發,也吹幹了剛才疾跑幾步滲出鬢邊的細密汗珠。她張了張口,鼻尖一酸,眼眶熱熱的,直接落下淚來。
方才不過突然情緒上來,發放一番,怎麽就成了這樣?
她心中與雁騅親近,卻也因得自小身份尊貴,總有些居高臨下的意味,但她從來對宮差也是如此,還覺得她宮中差人也挺和睦的。
可她今日才知道,她自以為的親近,和其她人感受到的完全不同。
她年紀還小,哪知道克製脾氣?合宮上下因她是皇子之身,從來隻有小心伺候周到的份,也沒人敢招惹她。
是以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情形,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帶著懼怕和小心,跪在太陽曬得火熱的堅硬地麵上,這樣作踐著自己,隻為求她不要生氣。
而她不是這個意思,完全不是這個意思。
她嗚咽一聲,轉過臉去,哭得說不出話來。
雁騅膝下刺痛,情知自己剛才跪得太急,有些傷著了。但宜瑤哭聲毫不遮掩,直往她心裏鑽去,她心裏反比膝蓋更痛。
她完全明白宜瑤的意思,明白宜瑤是把她當朋友。
可是她不能。
宜瑤現今還小,並不知道當年棠寧苑門邊一聲隨意招呼,就是她頹敗生命中照進的第一縷陽光。
她雖然親近宜瑤,可是她們天生就已是君臣有別。
她現在不再是一隻離群孤雁,而是雁陣之中打頭的那一隻。她與宜瑤,永不可能是尋常人家兩個孩子玩玩鬧鬧的私交,而是以宜瑤為主君,由她代表雁氏一門,發出了效忠的誓言。
當年這一絲的溫暖,今後她要用天下所有的美好來還,還得心甘情願。
可她這次做錯了。
她要怎麽做,才能不讓宜瑤再難過下去?
宜瑤剛剛嚐到平生第一口苦澀的滋味,無所適從地哭了一陣,紅著眼回過身來,看到雁騅泥塑木雕一般依然跪在地上,心裏突然發了狠。
她心裏轉著一句話:“你願意跪,就跪在這好了,我一輩子生你的氣,你給我跪在這裏一輩子才好!”
但她還沒想完,心裏就針紮一樣痛起來,才慶幸自己隻是想想。
這話決不能出口。
雁兒的性子最是較真,她若衝動出口這話,難不成真要看雁兒長跪不起嗎?
她細細咀嚼著自己方才激憤之中的情緒,把那苦澀的味道嚐得清楚,也為了提醒自己,像母皇和父後時常教導一樣,話出口前必要三思。
小小的宜瑤清晰感覺到自己長大了,再不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而是身為皇子,要為整個賀翎負一份責任。
包括麵前的雁兒。
雁兒堅持的君臣之別,她今天已經明白。
但雁兒不知道,她陳宜瑤要的朋友,就一定是朋友,絕不能變成宮女一般低聲下氣的人。
別以為她年幼不懂事,當年她開口向母皇說想要照顧雁兒,她就已經有自己的心思。
從那一刻開始,雁兒就是她心甘情願負起的第一份責任。
若雁兒還不明白她的心意,她就一直一直地纏磨,纏磨到這惱人的家夥也拋了執念為止。
宜瑤深深吸了口氣,擦了擦眼睛,抬起頭來發令:“昭陽宮中伺候的都平身,不關你們的事。”
昭陽宮差紛紛道了謝恩,立起身來。
雁騅聽她言語之中帶著威勢,更斂息屏氣,低著頭等著聽她發落自己。
卻隻聽宜瑤柔聲問:“雁兒,你疼不疼?”
雁騅眼眶也不由得一熱,輕聲回:“疼。但我還能忍。”
宜瑤蹲身來扶,輕聲細語:“那你還跪著做什麽?我方才說了,莫叫你傷了身子。你當著我麵還敢如此不珍重,出了宮卻叫我怎麽放心得下?”
雁騅一開始不願起身,但話說到這個份上,她明白自己不該急躁地一跪,惹了宜瑤傷心,就順著宜瑤的動作慢慢站起來,也不敢貿然再用君臣之禮待之,低了頭望著她,道:“我知道了。”
宜瑤像方才什麽事也沒發生一般,攜了雁騅手走進寢殿,隻和她問宮外見聞,雁騅便一件件地答著。
在昭陽宮差人們看來,這是兩人重歸於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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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傳膳的時刻,宜瑤留了雁騅在自己宮中用膳,雲皇留了陳淑予。
雲皇倡節儉,比之前幾任賀翎皇更嚴格,即便宜瑤身為皇子,用膳規製也是四菜一湯而已。雁騅本來還有些緊張,但看了這個規製也放下心來。
用完了午膳,宜瑤要午休,雲皇也另有事務,陳淑予才帶著雁騅出了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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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間,方家姐妹照燈影的同時,雁家姐妹也在照燈影,熱熱鬧鬧擠在一處,互相品評著。
架上葡萄新熟,已經亮晶晶的,散發著酸甜的香味。
在朱雀禁宮之內,雲皇與公孫皇後坐在未央宮的涼亭中。晶瑩碩大的葡萄已經剝了外皮,挑去了核,和著碎冰盛在水晶碟子裏,奉於禦前。
葡萄甘香冰涼,綠瑩瑩的柔軟果肉放在銀勺裏,恰似掌中的明珠一般。
那一旁侍立著的昭陽宮女,年紀有四十多歲,性子極穩重。待皇上與皇後用了葡萄,麵色舒緩,才把今天中午昭陽宮中的事情娓娓道來。
公孫呈聽了沉吟半晌,細細歎了口氣。
雲皇聽後若有所思,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那昭陽宮女立了一會,隻聽皇後問道:“後來呢?”
宮女垂著眼道:“後來便沒什麽了,隻是二皇女留了雁將軍用膳,膳畢便分開了。”
公孫呈眯了眼想想,又問:“那麽,昭烈將軍離宮的時候,二皇女可有差人相送?”
那宮女答道:“差了當值的宮女,送了幾步。”
公孫呈微微頷首,轉向雲皇:“皇上……”
雲皇翹起嘴角,淡淡道:“行了,退下吧。”那宮女方行禮而去。
公孫呈靜默,坐了一會,才開口向雲皇道:“宜瑤看來是明白了。我以為該欣慰一些,但也高興不起來。”
雲皇多見他決斷果敢的一麵,難得見他如此抒懷,心中也明白他的顧慮。
每個郎官都希望自己所出的皇女被選做太子,公孫呈身為皇後也不能例外。但是他也深知道,太子之路絕非坦途,太子身邊的人,也遠遠不如昔時玩伴那樣單純。
今日雁騅做得對,提醒了宜瑤要對人適當疏離。哪怕是友情、親情、妻夫的情愛,終比不過君臣之本分來得重。
所以公孫呈想到,有朝一日,他的女兒定會越走越遠,父女之愛,遲早也要化為了君臣有別的微妙距離。
現在他所有的心血傾注,無非是要養出女兒的帝王氣象。
所以他必須親自動手,一點一點地推開那個單純美好的女兒,把幼時短暫嬌寵和親近的記憶從她心裏全部趕走,隻留給自己多年之後靜靜回味。
即便他有準備,也並不表示事到臨頭不會痛。
女兒的變化已經悄然發生,來得這樣早,像在他心裏紮進了第一根針。
今後或許還有第五根、十根、千萬根。
公孫呈輕輕閉著眼睛,深深吐納幾次,也未能平定內心深處的撕裂感,俊秀麵容隱忍著痛苦,卻無法發散。
雲皇想了想,立起身來走到他身前,攬住他肩膀將他抱進懷裏,輕撫著他後腦梳得整整齊齊的發絲。
公孫呈正逢脆弱之際,便像攀附水中浮木一般反手抱了雲皇的腰,將額頭抵在她鳳袍之間,輕聲叫了聲:“皇上……”
雖然是這麽個官麵的稱呼,但公孫呈的聲音之中帶著哀婉的歎息,也帶著少有的綿延依戀,像是耳邊喁喁了千言萬語,聽得雲皇也不由得心中一震。
他們兩人雖是多年的妻夫,卻一直維持著天家常見的疏離,彼此隻當對方是朝堂風雨之中互相扶持的夥伴,極少有任性妄為享受情愛的時刻。
就連在雲皇心中也一直覺得,後宮這二十多位郎官,都不會是因妻夫之愛而邀寵的。即便是皇後,為的無非是公孫家的門庭流芳而已。
然而今天他這聲息之中,雲皇意外收到了他深深壓抑著的感情。
因著他一時的脆弱,竟將心懷敞開向她求救,求她即便是暫時敷衍,也先將他帶出這迷障再做打算。
他明知雲皇製衡的手段,也熟悉雲皇對郎官們邀寵一向並不熱衷,但他今日已經痛了一次,何妨再痛第二次?
雲皇自思,她可以放任宜瑤成長,也可以旁觀他們父女疏離,但是公孫呈是宜瑤生父的同時,也是她的夫婿。
對男子來說,比女兒的孝順更重要的,應該是妻主的疼愛才對。
雲皇攬著公孫呈的後背,緩緩地柔聲勸道:“皇後年方而立,卻已負重前行多年,偶爾還是交給朕分擔一些才好。”
雖則不算是情話,但對從未好好享受過甜蜜安閑的雲皇來說,已經是少見的貼心之言。這種程度的話語,已經超過公孫呈的預期,聽在耳內,心中翻湧著不可言說的衝動,在雲皇懷裏抬起頭來。
雲皇心中如石子入湖,**開漣漪。
這年輕的皇後,俊秀麵孔若玉人兒一般,神色帶著些迷茫,眼中倒映著銀河的光彩,專注而依戀地望著她。
在這成親許多年後的七夕夜晚,雲皇第一次切實體味到了妻夫至親的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