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騅麵上的淚痕幹了,心裏卻不改潮濕。

回想那日,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忠肅公府,如何回到雁府的。經曆了一晝夜的恍惚才回過神來,雖然沉痛,但終是清醒了。

換過衣衫,簡單梳洗,踏出門來時,天晴且熱,日光正曬得人兩眼發疼。幾張熟悉的麵容在門邊露出來,眼神都關切地望著她。

轉眼看到雁瑜的姐姐,曾經一次又一次失去的痛楚,又上眉間。

“姐姐……我沒能護著瑜兒,沒能護著雁芳……我又……”欠下了多少人的性命?

大小姐自己卻看得很開,走近前來攬住雁騅的肩膀,柔聲道:“家主,咱們雖是公卿世家,可也跟世代應役的軍戶相類。沙場來回,總有損傷,怎麽我們都習慣了,你卻還未習慣?”

她留在本家多年,總管族務,講話也極有分量的。可今日麵對雁騅,似乎又回到了從前:柔弱的小家主,少年的自己,倉促湊在一起,麵對著今後所有未知的難處,有恐懼,有希望。

可不是嗎,賀翎的明天,全靠那犯著難的小姑娘了。

待大小姐安撫得雁騅心緒平定,坐下用膳,徐葉才期期艾艾地湊到麵前。

“幹娘……”

雁騅擱下飯碗,抬手撫了一把她的肩背:“對不住,葉兒,一下把你丟在陌生的地方,又讓你擔心了。”

徐葉急忙道:“沒有沒有!”

她在長安城應對盤查時,雖不知幹娘在顧忌什麽,但應答間亦真亦假,利用自己的年紀幫忙掩護,已頗有暗衛的品格。

但那之後,她就不懂了。

一路破城衝關,回京直奔雁府,在一片“家主”的驚呼聲中,被她幹娘攬住,向眾人介紹:“這是我義女葉兒。我還有事先走,把她留給你們。”

此後,懵懵懂懂被人叫了兩三天“小姐”,在這迷宮一樣的大院子裏,走到哪都有人笑臉相迎,親熱又恭敬。

她滿心裏隻有:我究竟是誰?我幹娘究竟是誰?

完全轉不過心思來。

直到現在,麵見了雁騅,說上了話,她心裏最迫切的疑問是——

“幹娘,你怎麽是昭烈將軍啊?

“那……那我……我該姓什麽啊?”

雁騅連日的陰霾都被她的問話撥散了:“這是怎麽說的?”

徐葉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我是說,當年我說最崇敬昭烈將軍,幹娘還挺不屑地說了句:‘昭烈將軍也沒什麽了不起的。’後來我都不敢說了。

“我還偷偷地覺得,雖然雲陽軍都說昭烈將軍就那樣,我還是覺得昭烈將軍最好了。

“可是……可是……我再喜歡昭烈將軍,我也沒想過要改姓雁啊。我還覺得姓徐挺好的,和幹娘一樣——可是幹娘不姓徐了!

“幹娘!我怎麽辦?我整個都亂了!”

雁騅心中稍稍舒展,眼角都彎了起來:“還想姓徐?”

徐葉抿著嘴,眨著眼睛,滿臉的“想”,卻不敢說,隻是點頭。

雁騅剛開解了半句:“這事不必犯難……”

話音未落,隻見一個管事麵色凝重地告進,報道:“家主,忠肅公殿下……歿了。”

雁騅心中悚然:“是府上來報的喪?”

管事回道:“是宮裏。”

陳淑予謝世如此匆忙,雁騅雖然又驚又痛,卻來不及沉浸其中。因此變故產生的局勢變化,才是她心中更擔憂的。

訃告出宮,算得此時已經傳開,現在至少滿京城的宗室、世家、衙門,都知道忠肅公已經辭世。若消息通過官路傳到北疆……那速度可比靖海將軍調的援兵快太多!

赫仁鐵力的軍隊隨時能戰,如果利用這個時間的空當,全線攻過來,北疆正缺主事的人手,一定支應不及!

忠肅公殿下必然會針對訃告一事有所安排。雁騅設身處地一番,首先想到的就是,請求雲皇和懿皇“秘不發喪”。雙皇也不可能沒有相應考慮,卻做出了公開訃聞的決定,是出於什麽目的呢?

“我必須馬上進宮。速去備車,拿套素淡衣裳給我,再重新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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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含象殿像是變成了個燉著大雜燴的悶罐。

天氣太熱,殿裏百官擠得滿滿當當。汗水透過朝服蒸出來,上百味不盡相同的熏香、佩香、脂香,全混雜在一起,變成一股古怪的氣味。所有人卻都顧不上這些,盡擠在一處互相爭論著,商討著,聲音也混雜在一起,回**出嗡嗡的悶響。

靖海將軍方耀和京城防衛營的武將們幹脆沒進殿,幾個人立在窗邊,湊著些冰盆的涼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些什麽。

雁騅素服而來,走到階前,也過來打了個招呼。

她此來不施脂粉,梳了個低壓在鬢的垂墜發髻,留出一綹散發搭在肩膀。這樣式叫“憂髻”,乃是逢喪事專用的,以示不願張揚,哀思沉痛,無心打扮之意。身上穿的衣裙盡是白棉布所裁,棄用腰帶,隻以麻繩束係。走動時,裙角下隱隱露出低幫薄底的麻鞋。

雖然頭上沒纏孝布,也沒在外披起粗麻布坎肩,但其餘裝束,盡是孝衣應有的製式。

幾位武將盡是忠肅公的平輩,方才倒也提了幾句“忠肅公無嗣,隻怕喪禮不好辦”,卻因這事算是朝堂的老生常談,嘴邊一說,未曾往心裏去得深。現在見雁騅憂髻孝服,心中都是猛然一刺。這才怔怔地想起,陳淑予是真的不在世上了。

她們方才所說的種種憂慮,北疆告急,無人服孝,兵權散落……這些公私事、大小事,都不是假設。

怎麽忠肅公鞠躬盡瘁了一輩子,卻落得身後這般淒涼?

看了雁騅如今以臨產之身,不顧生死相衝的忌諱穿了這身孝,大夥不約而同地想起不明不白滅門的雁家,想起帶她南征北戰的陳淑予,心中未免都有些物傷其類。一個個走上前去,鄭重地行禮,道出一聲聲“節哀”。

方耀默不作聲地走到雁騅旁邊,以手臂在她腰後稍加支撐,輔全她向致哀的將領們還禮的深躬,又在旁相攙,和她一同進含象殿來。

攙扶孝子的位置不能空置。這是喪者的平輩姊妹,對治喪答禮的長女,必要的照拂。陳淑予身份特殊,這位置不可能由雲皇為之;昔年相與,也有三五知交,而今盡歸於泉下相會,凡世之中,僅剩方耀一人。

百官見狀,各懷驚愕,一時鴉雀無聲。

著孝進宮是禦前失禮的表現,但雁騅已有過太多破例之舉,人人盡知她不在乎任何指責。如今她們討論的,無非陳淑予未竟的事務。雁騅來到朝堂後,就使人感覺陳淑予並未轉身,而是用另一種形式延續著抱負。

靜默之中,均懿親臨。

她今日裝束中也摒棄了一切華貴矯飾,隻以白玉簪束髻,銀釵壓鬢。眼下撲了些粉,遮掩缺眠的憔悴。白皙膚色,淡青衣衫,一改往日鋒銳外露,顯得如少女時節那樣,清清秀秀的。

百官一看她的形容,便知她心意,各自有了準備。

待見禮畢,均懿自不多客套:“忠肅公無後嗣,按照家族規製,當由朕服孝治喪,朕擬報國喪儀製,天下舉哀。”

禮部尚書秉公拒絕:“太上皇春秋正盛,若以國喪辦理,輿論以訛傳訛,不利於國祚,還請皇上收回成命!”

均懿冷冷道:“朕意已決。”

她知道百官必有一片嘩然。說了這句,便微微合上雙眼,身子向後倚了倚,手指輕撫著鳳椅上早被幾代翎皇摩挲光滑的鳳首,做好了在耳邊炸鍋的喧嘩中默默養神的準備。

“皇上。”

雁騅在出乎意料的時候開言,像忽然鎖起的窗,將那些山雨欲來的風勢阻隔在起初的時候。百官早憋著多少“萬萬不可”,卻生生被這搶白掐滅在舌尖。

均懿也有些意外,看清了雁騅服飾,更是意外:“愛卿作何打算?”

雁騅道:“臣以為,國喪哀戚過重,在大戰一觸即發時傳往邊疆,於軍心穩定不利,大不妥。”

百官知曉雁騅向來奉均懿之命行事,未料如此大事上竟然君臣相悖,都生出幾分窺探之意,默默地聆聽。

雁騅的聲音不疾不徐,語氣堅定卻不銳利:“臣提議,以最高軍禮治喪。得到榮譽和奉獻犧牲並存,最是軍中需要的氣氛。

“再者,臣已得忠肅公殿下授予這塊定國令——”

“什麽!”

滿殿嘩然,到這個節點,才山呼海嘯般湧了上來。

均懿微微眯起雙眼。

雁騅接下矛盾的中心位置,是把她不動聲色地護在了身後。和完全聽命於雲皇,竭心盡力為陳氏利益的陳淑予相比,雁騅行事多了一些主動,卻將問題的重心後移,把“主心骨”的位置穩定在君王之身,保持著分憂卻不代庖的微妙平衡。

這卻是讓均懿心中警覺的緣由。

均懿是以德治維係社稷的君王,最懂得君臣之間的那些心思。若君臣貌合神離,互相作偽,合作之力便會有折扣。

如今雁騅定國令在手,雖頭銜未得天下兵馬大元帥,但實際意義也相差無幾。掌兵之人是社稷支柱,自當剛硬一些。若這“圓滑”和“恰到好處”過了分,逢大事時,便會在最緊要之處裂出深不可測的鴻溝。

還是需要有個對策,加強她們兩人從小得來不易的維係才行。

均懿出神得片刻,雁騅也一直沉默。

待朝臣們覺得再說下去也無益時,雁騅就開了口。

“一應質疑,我是沒有巧舌來辯的,也隻能把話說到這裏,留待日後事實證明。但是,說這定國令來路不正這位大人,你隻知我離了忠肅公府,殿下隨之身亡,卻不知其二——當日,我是從朱雀禁宮中,直接去的忠肅公府。”

這實在是句太賴皮的話,令均懿方才的微妙心境忽然煙消雲散:“愛卿確實不善言辭。”

雁騅拋來心領神會的眼神:“失怙之痛未解,隨即被人編排成弑親凶手,心情好不到哪去。”

均懿歎了口氣:“依照舊規,姨母無嗣,自當由朕奉養送終。如今子欲養而親不待,朕之心痛,與你盡同。”

百官再次噤聲。

皇上這話,明擺著是為雁騅撐腰,斥責不相關的質疑,強令在場朝臣們將議題轉回到單純辦葬禮上來。

均懿環視過殿中武將,又補了一句:“朕以為軍禮治喪極善。忠肅公是武德昭彰的軍中支柱,她的離去,對於賀翎全體武職來說,都是星隕之痛。”

不少方才對雁騅表示過質疑的官員,現在隻想告退。

皇上這是說,賀翎文武分治本是傳統,而她們這些坐衙門的筆杆子,在此一番喧嘩,去摻和天下兵馬大元帥的葬禮,已是越矩,又有何資格進一步去質疑兵權傳承之事?

這麽一想,冷汗透背,隻覺得煞是危險。

均懿定了局麵,便向禮部要求,以親王規格為陳淑予治身後事,著禮部擬出封號,主辦此事。禮部尚書立刻提出“勇”字諡之,均懿又將其“忠”字保留,當朝議定了“忠勇王”的諡封。

這四十多年的無冕之王,到了今天,終於議定了封號。

再不是犒賞的手段,再不是試探的把柄。

這一次,忠勇王也再不會推辭,再不會將它兌換成財帛軍需了。

訃告飛出京城,賀翎各處駐守的兵馬哀聲四起,一圈一圈向外擴散著。忠勇王舊部大多無法離開戍守之地,舉哀的奏章又從四麵八方集結於朱雀皇城。均懿批閱時,見有許多奏章已被水漬汙得一塌糊塗,也不禁隨之潸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