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色瀲灩晴光好,將軍與朕解戰袍。何當共剪西窗燭,離離原上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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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花床邊,紅羅軟帳。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搭在床沿。
麥色肩臂之上,筋骨肌肉線條剛直,臂間夾著柔軟的棉被。枕上一把青絲鋪開,鬢發略有汗濕,沾在雁騅半睡半醒的麵龐。
雙眼緩緩睜開,就被晨間明媚的陽光刺痛。
對雁騅來說,宿醉之後的頭疼,也算是少見的感受了。
頭顱內究竟不知是哪疼起來,碰也碰不到,時隱時現地折磨著,令人無奈。
她緩緩坐起,靠在床頭。
要讓她選,她寧願讓人砍上一刀,也不願似現在這般。
實在頭疼難禁時,她便在手上運了些內力,手指抵在印堂揉按,呼吸也顯得粗重了些。
高翔宇也在此時醒了過來,一眼見她坐在那,睡意朦朧之中,舒展雙臂去抱,腦袋也隨著枕在了她肩頭。
肌膚剛一貼合,雁騅本能地做出排斥舉動,用了三分勁力在他胸口輕拍一掌,把他推開到一旁,頭也沒回地叱道:“滾!會不會伺候?”
高翔宇聽這話音不對,僅剩的睡意全飛九霄雲外去了。毫不在意身上沒個遮蔽,翻身坐起,啞著嗓子吼:“雁騅!”
雁騅這才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她也剛想起自己是休假之中,昨日才趕到赤狐郡行宮,所以昨晚在身邊睡的人是高翔宇。
但她剛才那句,似乎確實說出口了?
於是,高翔宇現在這個眼神,也不太對?
年輕的麟皇,眉宇之間全是隱隱黑氣,額角青筋暴起,雙眉倒豎,眼裏掛著血絲,一連聲質問:“剛才那話什麽意思?把我當誰了?你背著我納通房還是召伎了?”
雁騅本就頭疼,聽他這聲音不小,更是一陣耳鳴,來不及解釋太多,隻說了句:“沒有。”
高翔宇怒道:“沒有?你自己信嗎?”
雁騅抿了抿嘴唇,卻也沒什麽話反駁。
高翔宇張了張嘴,想要多問什麽,卻千言萬語哽在喉嚨似的,隻氣得快背過氣去。
門外內監試探地唱報一聲:“皇上,楚王在睦英殿求見……”
高翔宇麵上一沉,眼瞪著雁騅,重重哼了一聲,跳下床去。
一地衣裳混雜在一處,要拿出他自己的,還得挑幾下。
他就這麽挑挑揀揀,一件件拿起衣衫來邊走邊穿,走到門前才穿齊了。
正要推門出去,忽然間他心裏靈光掠過,也顧不得發絲淩亂、外袍還沒理好,兩步奔回到床邊,抓著雁騅肩膀,咬著後槽牙,一字一句狠狠地道:“你,給我好好待著!沒解釋清楚不準走!”
想到她可能的反應,他臉上發青,又補了句:“要是敢不告而別,老子恨你一輩子!”
這話前半句還像個暴怒的上位者,後半句怎麽聽怎麽是個怨夫的語氣,隻不過就這麽滑溜地出了口,他自己也沒得更改。說完了一轉臉,隻覺得從臉頰到脖子,火辣辣發燙。
她先不顧誓約,就不許他生氣麽?
為了效果強烈,高翔宇還大步走到殿門前,摔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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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騅見他走了,反倒鬆了一口氣。
她靠坐在床邊,沉默一晌,腦際才從一片迷糊漸漸回複清明。
即便是她這等縱橫戰場的勇武女子,麵對這酒後的情緒,也陷入深深無奈和後悔。
他們兩人聚少離多,其實很多事都會互相擔待,相見時並不願有一絲口角,隻想在彼此心裏留著最好的印象,應對接下來一年的別離。
今年這次相聚,她出發得有些晚,昨日下午才到赤狐行宮。剛剛過了一夜,就鬧起這種矛盾,實在不是個好的開始。
可到底是哪出了問題呢……
昨晚那酒,倒在琉璃杯子裏,透著紅亮亮的一片,據說是葡萄釀的,甘香馥鬱,確實挺好。
兩人互相依偎著坐在殿前白玉階上,吃著燈籠草結的野果子,望月對飲,氣氛也挺好。
後來,那半醉不醉之時,孟浪起來更是沒什麽顧忌,契合得也挺好。
她慢慢回憶起來昨晚的全部經過,心裏一陣柔情,臉上微紅。
轉頭望向門前一路延伸到床邊的衣裳,衣物旁邊倒著杯盤碗盞,一殿盡是酒香。
行宮裏侍奉的人極少,都是高翔宇的心腹侍衛和暗衛,隨手幫忙打理些簡單的活計,並不太細致周到。是以滿殿淩亂之中,保留了昨晚的一切痕跡。
她又回憶起來,昨夜借著半醉享受了一場親昵,完事後兩人酒意才真的發作。到那時,兩人也顧不得什麽好印象,隻記得較勁,端起酒杯來續攤,互不相讓地拚起酒來,到雙雙徹底醉倒……
問題好像就在這個環節吧?
宿醉中一醒來,先感到柔軟的床鋪。眼前飄著紅羅帷帳,讓她覺得不是在營帳內。寢殿中熏的香有些甜甜的,和酒味混在一起,這也不像京城的宅子。
倒像是在外應酬,不小心醉了酒,入了伎子的房間似的。
旁邊的男子氣息還把她嚇了一跳,趕緊虛張聲勢地推開,都沒想著看上一看,平白惹了他懷疑。
雁騅看到是高翔宇時就想解釋,但那時喉間忽然幹燥得發疼,緊緊地發不出聲,隻好冷著臉坐著,由他發作一通。
她清了清嗓子,想叫人來端杯茶潤一潤,抬起手拉了一下床頭的鈴繩。
嗯,大概是因為這屋子裏太熱的緣故。
想到這,心中一動。
她想起昨晚兩人在殿外飲酒,她無意中說了句“今年秋季冷得早了”。
本來一句寒暄而已,高翔宇一聽就馬上變了臉色,拿出了紫貂披風硬披在她肩上,又讓侍衛們籠了幾個炭盆,還攬著她直道歉:“今晚才開始燒地龍的話,到就寢時分也熱不起來。都是我不周全,累你將就。”
想來昨晚還是燒起了地龍,經過一夜預熱,今早這寢殿像個火焰山一般。
唉,飽暖……思……
她心中默默想,以後還是不要放縱飲酒了,誤了各種大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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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聲在殿外屋簷下響了一聲,就有個牧族姑娘高高興興地推門而入,叫了聲:“將軍,有事?”
雁騅抬眼看這姑娘眼熟,前兩次來行宮也多見她開朗的模樣,想必是專門負責她在行宮一應雜事的,隻是不知名,便低聲問她。
那姑娘嘻嘻地笑著,道:“將軍,你總算問我了。我叫朵勒,在我們部族裏,也是鴻雁的意思。”
這倒是有些巧合,也或許是高翔宇憂她想家,才專門安排一個“雁家人”在她身邊。
雁騅囑咐她泡杯茶。片刻後,朵勒捧著個青花蓋碗遞了過來。
那蓋碗還沒到跟前,便有幽芳撲麵。雁騅接過來問:“怎的是這個?”
朵勒這性子頗為直爽,有話毫不瞞著,嗓門也大:“這個不成麽?將軍,隻因我不懂泡茶,怕不合你口味,就泡了你帶來的。”
朵勒這丫頭雖不識貨,雁騅自己卻是清楚,她帶來這些茶葉有多珍貴。當使茶道的行家來發揮,又得請懂茶之人來品鑒,方才勉強算不辱沒這神品。現今誤打誤撞,卻給她用作純粹的潤嗓解渴之用。
恐怕她到老來想想,這輩子做過的最奢靡之舉就在今朝。
雁騅默默想著,事已至此,也管不了這麽多,少浪費一點,就能省下一點。又多吩咐一句:“無妨。再與我拿個空盞來。”
朵勒依言而行,眼看雁騅拿定蓋碗,極熟練地潷了茶湯出來,一飲而盡。她再續了杯熱水,雁騅又出一盞茶湯,又一口飲盡。
按照牧族飲酒的標準看,雁將軍這飲法算得上極瀟灑。朵勒眼光閃閃地讚道:“好!”
雁騅被這丫頭誇得一頭霧水。
幸而這丫頭不懂泡茶,以為這些南方茶葉都是綠茶,用溫熱水泡一泡就行,倒是方便她一直這麽往下灌。兩盞落下肚去,從舌尖到喉嚨深處都是甜香彌漫,正好解她酒後的幹渴和煩躁。
隨即她也有些放棄地想,這價比黃金的茶湯,被她轉眼之間就灌了兩盞下去,倒是也值得一聲叫好。
不知是這殿內太熱,還是這半日都太亂,雁騅竟然收不住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各種雜事在腦海中走馬燈一般,攪得一片漿糊。她隻好躺下,吩咐朵勒撤了炭盆,留下茶盞,決定再睡一覺。
朵勒有點不放心:“將軍,那你吃飯不?”
雁騅應聲:“午膳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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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宮的兩個月相會,是雁騅的假期,而不是高翔宇的。雖然有楚王分憂,但高翔宇也沒少忙碌。
一上午的公務還未完,他就消了氣。
因為他深深了解,雁騅是個一諾千金,最重誠信的人。以她的自律和責任感,應該是不會打破彼此約定的。
想必都是誤會,又何必生口角?
她這人,最讓人放心不下。本來性子敏感,卻又麵上裝得極冷淡。
昔年同進退的短暫時光之中,他記憶中揮不去的,是她時常忽然從夢中驚醒,繃緊了身子警戒的模樣。
雖然止戈這些年了,想想她曾經成長的過往,又有什麽可苛責的?隻剩下心裏深處隱隱的痛惜,想要用現今的親近抹平舊日的傷痕。
畢竟他們兩個不比尋常人家可以日日相對。隻要能一起用個膳,互相說說小話,早上那些就順水推舟地忘記了,誰也不必再提,多好。
是以他吩咐排膳的時候,還特意向侍衛說了句“切記,排兩副碗筷”。不然,以他身邊這些武癡侍衛們的覺悟,怎麽能懂這種細致心思?
可他沒特意讓侍衛帶口信,要雁騅等他一下。
朵勒那心思寬廣得像草原一般,自然也體會不到這個意思,接過食盒就打開了來。雁騅見是兩副餐具,便招呼了她一同進膳。
到了午膳時分,高翔宇獨自溜溜達達地回寢殿而來,心裏還有些期待。
結果進門一看,差點氣得背過去。
隻見雁騅和朵勒坐在一起,已經對桌上菜肴動了箸。看著他突然回來,兩人的表情裏還有些意外。
不止如此,這兩人的氣氛怎麽透著些曖昧?
高翔宇掃了一眼就明了。
雁騅換了套幹淨衣衫,內襯穿得整齊,外袍卻隨意披著。那衣衫從裏到外都是男裝,明顯是從他的櫃子裏拿出來的。
朵勒這丫頭,明明已經告訴她有專給雁騅的女裝在櫃子裏,卻還給雁騅穿祥麟男裝。且為了配合這皇上日常的衣衫,還找了套皇上的玉冠和玉簪,把雁騅頭發攏起,直接打扮成了高翔宇平日的樣子。
雁騅的相貌身材倒是撐得起這身衣裳,披衣而坐的神態也像是高翔宇慣有的樣子,透著股子霸道。又因她眉目疏朗,顯得比高翔宇更儒雅幾分。朵勒笑靨如花地偎在旁邊,倒讓高翔宇覺得,此情此景,倒像是他的哪個兄弟和牧族姑娘相好了一般。
情思一動,理智就都沒了。
他內心深處明明知道她們倆不可能怎麽樣,但看到這個畫麵,頓時就覺得心裏有個埋了火硝的釀醋作坊,轟隆一聲爆開來,壇子罐子瓦缸一起碎了滿天,酸味一下飄出三十裏開外去。
他清了清嗓子,不尷不尬地向前走了兩步,到了桌邊。
低頭一看雁騅的麵容,想到早上那出口角,忽然心裏一沉,澀澀地鬧著別扭,悶聲道:“你……慢用。”轉頭又走。
雁騅見他突然回來,才懂了兩副碗筷的意思,知道自己想岔了。見他既然到了跟前,也不願意放走,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手,往自己旁邊的座位上輕輕一帶,轉頭向朵勒道:“再去拿套碗筷來。”
高翔宇也沒有鬧事的意思,順著她一扯的方向坐在桌邊,還被她從腰到肩撫弄了幾個來回,當是安慰。
他轉頭看雁騅,她一個眼色遞了過來,口唇微微一動,像是對他隔空偷香一口,彼此就心知肚明。
有個台階下了就算,在自己媳婦麵前還裝什麽大頭?
左右是行宮裏人少,又不太懂這些細致心思,不會把他的糗事外傳。
轉念一想,就算外傳,又怎麽?
他堂堂的祥麟皇,才不會懼內。
這女主外、男主外的,哪有什麽內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