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去年11月初到現在,我一直在陝西千陽縣下鄉。
千陽是個小縣,麵積和人口都是全國的萬分之一。據一位著名的美術家的考證,千陽及其毗鄰的隴縣之間,是我們中華民族的搖籃,黃帝和炎帝都在這一帶叱吒過風雲。
千陽縣雖小,飲食攤點卻橫了一條街。在這兒,使外地人驚異得兩眼放光的,莫過於一種叫做“鍋盔”的食品了。
鍋盔,光憑這名稱,就讓人想起盔甲,想起猛士,想起金戈鐵馬的西部古戰場。
鍋盔的形狀,又多麽像這千陽大地,像這黃土高原:敦厚,雄渾,粗獷;可以載大樹,可以負巨石,可以經受暴風雨的無情打擊。
其實,在關中的許多地方,也都能見到這種鍋盔。
鍋盔是圓的,一個有草帽那麽大,桌腿那麽厚。雖是細白的麵粉烙的,表麵卻不光,如糙石一般。多重呢?少說也有十六七斤吧。
這麽個家夥,怎麽做呀?
揉麵,不是用手揉,而是用杠子壓;老頭壓也不行,要小夥子。壓者滿頭淌汗,用的是拉大鋸的力氣。烙製的時候,要用麥秸火慢慢煨,煨兩個多小時。熟了後,好燙,就慌忙扔到筐子裏,咚的一聲,驚天動地,使筐子久久搖晃不止。
市麵上的鍋盔,總是用刀子斜著切下去,切成比平麵大了許多的斜麵,進一步誇張和炫耀它的粗重厚實。對顧主來說,這無疑是受了一次小小的欺騙,但顧主偏偏樂於接受這樣的欺騙。顧主相信它是粗重厚實的,希望它更粗重厚實一些,這一刀便能使他們得到絕妙的滿足。
常見莊稼漢啃著這個家夥。而莊稼漢,有時穿著折襠紮腿的老棉褲,有時**著肌肉隆起像摔上幾疙瘩黑泥的臂膀。腳下是浸滿汗水和豪情的黃土高原。鍋盔,莊稼漢,黃土高原,三者是和諧完美的統一。
冬季,載著麥秸的手扶拖拉機,從四野八鄉源源不斷地集中到這兒,又開往寶雞。運送麥秸不像運送別的東西,碼起的垛子體積極大,那真是載著一架山。打背麵看,那山上接天下摩地,全不見人的蹤影,機子的蹤影,那山就好像自個兒搖晃,移動,飛跑。從正麵望,巍峨一座大山,它的沉重無比的分量,簡直像全都壓到拖拉機手的身上了——其實也真壓上一部分。拖拉機手一個個被壓得低著頭,弓著腰,時刻處於艱辛狀態。他們也真苦。但是,憑著鍋盔轉化的熱能,憑著驚人的吃苦精神和堅韌的毅力,他們還是跑了一趟又一趟。
倘問:下一頓飯,拖拉機手們想吃些什麽呢?
摸摸口袋,如果還有錢,自然又向賣鍋盔的走去了。
累極餓極的人們,啃起鍋盔來,能不更加體味到它的香甜麽?
那幾乎是香甜的極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