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西安的鍾樓下,看車流奔湧,人潮波動;看最新的時裝——看帽,看衣,看裙;看胳膊挎著胳膊的情侶的優雅,看騎著摩托蓄著一臉大胡子的青年藝術家的無羈的浪漫。看餐廳。看發廊。看方便快捷的的士。這時候,你想到了什麽?如果你是一個剛從偏遠的農村來的老人,你難道不是在心裏暗暗羨慕:這西安人哪,這西安人可把福享盡啦!
然而且慢。那邊過來一個騎自行車的姑娘,她穿著時髦,化妝講究,儼若從海外歸來的小姐。她的家離這鍾樓很近,就在緊挨著的西南邊,一轉彎就到了。那兒叫澇巷。你不妨跟著她隨便到她家的周圍和她的家裏看看吧。這一看,你驚詫了。你驚詫得瞪大了眼,張大了嘴巴。你怎麽也把這姑娘和這麽差的居住條件聯係不起來。這叫什麽地方呀?要是放在農村,是連叫花子都不願住的!你不能不動一個老農的惻隱之心了,便歎曰:唉!可憐西安人了!外麵光,裏麵受淒惶啊!
是啊,裏麵受著淒惶。窄窄的、隻可以通過一輛架子車的巷子。到處是汙水和垃圾。橫七豎八、擠擠挨挨的破瓦房。也有近些年才修起來的二層樓,但樓的一層卻深陷於地麵之下;地麵之下還有許多破瓦房。進了家門,家裏窄小得轉不過身來。一個接了邊的單人床,是哥嫂住的;一個架子床,下層擠著爹娘,上層的牆上貼了一些印著歌星相片的畫頁,不用問,那兒就是姑娘的棲身之所。一切物什都散發著一股潮濕的、黴爛的味道。
姑娘正在花季。然而,這屋裏屋外,前後左右,哪兒可是她花枝招展的地方?
姑娘正在戀愛。然而,這屋裏屋外,前後左右,哪兒可是她和情人相依相偎的所在?
姑娘快要結婚了。然而,她情人的家也住在這裏,而且其住房條件也和她家差不了多少,這一對新人的大紅喜字,可該貼在哪兒?
但是在目下這種日子,你為此焦慮、為此耗費感情是很不合時宜的!因為還有更為緊迫的事情。這些日子適逢多雨,而這兒地勢低窪,一下雨,就家而不家了。家被淹在水裏。家在風雨中飄搖。“床頭屋漏無幹處,雨腳如麻未斷絕。”爹是退休了的中學教師,這是爹平時最愛讀的詩,杜甫的詩。杜甫的詩就放在**,床濕了,杜甫的詩也濕了——箱子濕了。麵袋濕了。電視機濕了。心裏急出熱盈盈的東西,眼睛也濕了。濕了靈魂的窗戶。濕了血肉的精密儀器——一切全濕了。而濕得最厲害的是鞋,是襪,是褲腿。滾滾的河。不露天的拍天的水庫。澎湃在家裏的汪洋大海。姑娘的乳罩漂在水上,如被風浪撕碎的船帆,刺目的慘白。門口築起了堤壩,全家人如水手般動員起來,從早到晚,一臉盆一臉盆地往外刮水……澇巷,澇巷,可真是澇巷啊!
誰說不是呢。這澇巷,原本就是和“澇”字連在一起的。相傳,明朝洪武年間,興修西安的鍾鼓樓,這兒就在它們的近旁,所以就在這兒大量取土。這樣,鍾鼓樓修是修成了,這兒卻低窪下去,流進雨水,形成一個很大的澇池;後來挨著澇池住了人家,有了巷子,巷子便得名澇巷。現在澇池是早已沒有了,但是澇巷還在,“澇”還在。一下雨,巷子便澇了,澇巷便名副其實,到處濕淋淋的,到處是泥是水是沼澤了。
按說,像澇巷這樣的低窪地方,該不缺水了吧?哪裏!鱗次櫛比1500多戶住在這裏,人丁黑壓壓5000多個,卻隻有三個自來水龍頭,你想想!不過,平時緊張是緊張,倒還可以湊合;可是一旦到了三伏天,用水多了,為用水排隊,但排隊也沒水!姑娘下班回來,黑汗水流的,想喝口兒,想洗洗;也餓了,想飽餐一頓;卻還要跑上老遠的路,去南院門挑水。“什麽鬼地方!”姑娘便一邊閃著擔子,一邊恨恨地罵。難道不該罵麽?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被累得爬在**了,爬在**抽抽噎噎地哭。來串門的鄰人自然知道,這兒不但缺水,其他方麵也很困難。沒有垃圾台。隻有三個公共廁所。每天早晨上廁所簡直尷尬透了。他不由一陣心酸,卻自我解嘲地說:“咱們真活成個人了!”他勸姑娘別哭了,姑娘不聽。他便逗姑娘:“看這孩子,咕湧咕湧的,像條毛毛蟲兒!”
其實,整個澇巷就像一條毛毛蟲兒,隻被幾幢臨街的豪華大樓遮著,就咕湧在鍾樓底下。烈日下,它痛苦地蜷縮,抽搐;夜深人靜的時候,明月照窗,照床,照臉,照微微起伏的安睡的心,它便酷似心中抖動的瞎子阿炳的二胡,那二胡發出了多麽淒楚的聲音……但忽然有那麽一天,姑娘欣喜地跑了回來。那是1992年的一天吧。對了,天已涼下來了,是10月初的時光。那一天,姑娘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一把關了爹正在看著的電視機,又一把摟住娘的脖子。爹娘猜不出有什麽喜事,爹直眨眼,娘以手戳曰:“瘋丫頭!”娘又問:“到底是啥喜事麽?”姑娘這才說:“市上辦十件好事,把咱們這澇巷也辦進去了。要實行低改工程,要把咱們這低窪危舊房,折價拆了,平了,再蓋起新樓,優惠價賣給咱們。”
爹娘既高興,又多少有些不放心。這輩子經的事可謂多矣,慘痛的教訓實在不少,誰知眼前這事兒,禍兮,福兮?可別到頭來弄得雞飛蛋打,連這總算可以當個窩兒的破房也抓不到手了。
一家人懷著複雜的、不同的心情,去開動遷大會了。會場在東風劇院。澇巷的好幾千人都坐在那裏。房地一分局的領導們坐在主席台上。市長親臨大會,在主席台上談笑風生。
口很渴,姑娘出去買了些汽水,給爹娘兄嫂一人一瓶,自個兒也喝起來,並說:“會後還放電影呢——《一網打盡》。”“什麽什麽?”“《一網打盡》。”爹娘的心便抽緊了。細心的姑娘看出來了,問娘,娘說:“什麽不能放,偏偏要放個《一網打盡》!”“娘這又不是迷信了?片名嘛,有什麽關係!”“反正不是好兆頭!”爹的臉色也不好。
但隨著局長的講話聲,爹娘的心卻逐漸鬆動了。而且逐漸心潮起伏。而且逐漸笑逐顏開。
他們靜靜地聽著。
局長又講了一句。
哦,剛才,就是剛才,局長說了句什麽?不是“保證18個月回遷”麽?是呀!一聽這話,全場歡騰起來。爹娘歡騰起來。姑娘更歡騰起來。但唯恐是夢,是風,是一片虛空。不,響當當的聲音剛剛落地,怎麽會是呢?但這樣耐聽的聲音怎麽能讓它一下就溜過去了?“再說一遍!”全場高呼。“保證18個月回遷!”局長放大了嗓門,又說了一遍,並且把手臂用力一掄。這一掄無異於扣響了春雷,掌聲拋擲起來,經久不落。
要放電影了。“娘,你還看嗎?”“咋不看?”“放的可是《一網打盡》呀!”“網再大些,連你北關舅家都打去才好呢!”於是,笑的紅花,便順著娘的臉,爹的臉,姑娘的臉,兄嫂的臉,呼啦拉開過去了。
當天晚上,動遷組進了澇巷。十幾天以後,搬遷得如火如荼。到元旦的時候,已經是三通一平了。
速度無疑是很快的了,但誰人知道,它卻傾注了一分局幹部們的巨大的勞動,無數的心血汗水。動遷組每天都要忙到夜裏12點。好些人不出幾天就掉了七、八斤肉。一分局的一個副局長擔任總指揮,他進點前剛從東倉門拚搏歸來,並且剛剛做了手術,喉頭還嚴重水腫,卻又上火線了。那當兒,他仍然需要去醫院打吊針,不過,一打完,他就馬上返回工地。但麵對他的,是政府不撥一分錢;是數不盡的問題、糾葛和扯皮的事情。然而,為了老百姓的企盼,他知難而進,不屈不撓,揮汗如雨。十多天過去,他的頭發全部脫光了。一個濃發倜儻、風度翩翩的中年領導幹部,轉眼間成了一個十分滑稽的笑星般的光葫蘆了。
姑娘的家雖然臨時安置在別處了,但他們無時無刻不在關注著工地。他們很快知道了這種情況。他們感動萬分。娘說:“現在這號幹部,不多。”爹說:“真共產黨!”姑娘說:“咱們送麵錦旗去吧!”大家一致讚成,就讓哥哥上街買了麵錦旗。
一家人捧著錦旗,來到工地指揮部的樓上。原以為這麵錦旗會十分顯眼地掛在指揮部的樓上,卻誰知,指揮部的樓上樓下早已是錦旗的海洋。“一,二,三,四,五……”數吧,數到五六百了,還有。而且有很漂亮的,很大的。最大的,足有一丈長啊!相比之下,他們送來的這麵錦旗太小了,太寒酸了,簡直無地自容。姑娘趕緊把錦旗卷起來,悄悄拉爹:“爹,咱們另買一個去吧。”但姑娘的話早已被工作人員聽見了,馬上前來勸阻。爹隻好拉住工作人員的手,說:“真不知該怎麽感謝你們!”他們還想向總指揮表示感謝,可總指揮那裏圍著一堆人,正忙著。大熱的天,他的頭上卻扣著頂牛仔帽。為了咱早日住上好房,他拚死拚活,把頭發都拚光了啊!老人們的眼睛便潮潮的了。
工地上開始砌磚了。姑娘過幾天就來看一回。有時逢上沒多少事情,爹娘兄嫂也來。看一回一個樣子。但臨近竣工的時候,配套設施,諸如供水供電等等,卻遇到了極大的障礙。大家正在著急,市長知道了,他親臨工地,現場辦公,終使問題迎刃而解。到了1994年冬天,一幢幢配套設施齊全的大樓完全落成了,可以回遷了。
那是一種什麽日子啊!1500多戶人家,家家都像過節。到處鞭炮聲炸響。攜全家,去看好樓房;扔破爛,購置新家具;雇工人,客廳細裝修!
汗流浹背。手忙腳亂。忙得高興。笑不住口。這邊喊,那邊應。老街坊遇在一起,“大伯”一聲,“小哥”一聲,都是那麽歡樂。說著說著不由瞅瞅高大的新樓房。瞅瞅看看就是享受,就是幸福。誰不說政府幹了一件功德無量的事情啊!
終於,回遷的汽車開來了。姑娘坐在駕駛室裏,思緒如彩雲紛飛。遷出的時候,窄窄的巷子,隻能艱難地使用架子車;現在回遷,大路多寬展,載重汽車隆隆響。遷出的時候,望一眼多年住的貧民窟,勾起多少辛酸的記憶;現在回遷,馬賽克貼麵的新樓好氣派,憧憬無限心中生。而更高興的是,不但家裏有了寬大的新房,而且湊巧哥哥在單位了也分下新房了。這樣,她辦喜事的新房就一點也不用發愁了,並且綽綽有餘:爹娘為她準備下了,婆家也為她準備下了,左右逢源,八麵來風,錦上添花。問這街上來來往往的父老鄉親,你們也有過青春的時候,辦喜事的時候,可你們誰人可曾有過這樣的超級的優越條件?
不幾天,家具擺好了,窗戶擦淨了,液化氣爐子放妥了。一家人喜滋滋地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兩室一廳,看著這寬敞明亮的住宅,品味不盡。風從窗口吹來,吹欣喜的臉,吹幸福的心,吹歡樂的談論之聲。風嘩啦嘩啦地翻開的是什麽?哦,杜甫的詩。但眼前晃動的不再是“屋漏”之類的字眼了,而是“廣廈”、“廣廈”、“廣廈”。使人想起杜甫的哀歎。無數代子孫的希冀。艱辛。苦難。奮爭。但現在,改革開放的年月,說快也快,嘩地一下電閃,幾乎來不及看清變化的過程,人已住在廣廈之中了。偉大的人道主義詩人啊,你可以展開愁眉,暢懷豪笑了!
姑娘趴在陽台上,一片美景盡收眼中。當年的澇巷已不見了,代替它的,是幢幢美麗迷人的樓房,是有著馬賽克彩色壁畫的童話般的小學,是整齊的縱橫交織的街道,是姹紫豔紅的花園。姑娘情不自禁地歡呼:“咱們澇巷可真漂亮啊!”
但“澇巷”這兩個字,沒過多久,就沒人再叫它了。因為當年的澇巷,當年的毛毛蟲兒,已化作一隻美麗的蝴蝶了。說什麽莊周夢蝶,梁祝化蝶,那些都太虛妄了,唯有眼前才是真的。摸得著的建築摸得著的蝶。而很湊巧的是,它的外側,臨著南大街的街麵,原來就有一座被稱作蝴蝶樓的建築。蝴蝶樓上畫著一個蝴蝶的圖案。它好像早已在預示著這兒要變成蝴蝶飛舞的地方了。現在,那蝴蝶就高高飛著,飛在鍾樓近旁。翩翩。翩翩。翩翩。翩翩翩翩翩翩與金碧輝煌的鍾樓交相輝映。與姑娘的笑臉相映。與爹娘兄嫂左鄰右舍的笑臉相映。“澇巷”這個地名,已經像搬家時扔破爛一樣,扔入曆史中去了。鍾樓腳下從此表裏一致了。裏邊完全可以和外表相媲美。如果再走來一個人,如果他仍然是一個老農,那麽,他將會產生什麽感想?相信他將會說:就讓我今夜睡在這院裏吧;睡在在院裏,幹淨,清爽,比在家還舒坦!他分明看見體現著城市文明的蝴蝶了。而蝴蝶載著自豪的城裏人飛舞。當年愁眉苦臉的澇巷眾街鄰,今日變得多麽開心。翩翩。翩翩。翩翩。多美麗的蝴蝶啊。翩翩。該把它稱作什麽呢?
在大家的一致要求下,市長親自給它起了一個名字。
那名字正從姑娘的唇間飛**出來,帶著琴聲詩韻,像流行歌曲一樣好聽。
——鍾樓小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