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三秋桂子,也沒有十裏荷花,這湖,既不大也說不上怎麽美,但因為它離我的居所隻有一箭之遙,我每天至少都要繞著它的堤岸散步一回。
我散步的時候,一路所見,盡是些俗人俗事。有各種族裔的釣魚人,常常見他們把漁竿用力一甩,漁繩飛成一個弧,噗地一下,漁鉤和魚餌遂入水了,他們就眼巴巴地瞅著;有長了很長胡子的年齡並不算太大的無家可歸者,他有時百無聊賴地坐在睡袋邊,獨個兒數著一副撲克;有我們中國的三個五個的老婦人,見到她們的時候,她們總是坐在長椅上或石頭上,身邊都放著嬰兒車,嬰兒車上的花花朵朵們或睡了或睜著眼睛,她們則啦著家鄉舊事或來美觀感,偶爾還長長地歎息一聲:“唉!我實在想回國了!”
湖裏也不見得有多麽浪漫。水裏有鴨有鷗有龜有魚,還有兩三種叫不上名字的水禽,它們都在為尋覓一些可吃的東西,遊來遊去,忙忙碌碌。有時岸上的孩子們向水裏撒下些麵包屑或別的一些什麽食物,它們就立即鳴叫著,加快了遊走的速度,從四麵八方蜂擁而至。它們有時遊到湖的南端一個漂滿了垃圾和鴉糞的淺灣裏去,搞得一身肮髒。湖裏還有個湖心島,島上雖然有樹有草,但當其中一些葉子枯黃了的時候,那兒就顯得亂糟糟的;這島的主要用途看來隻是供鴨子和龜們上去做窩產卵,繁衍後代。
有一天,我正散步走過,驀地聽一陣洪亮的聲音削頂而下,同時眼前迸射著一片白光。怎麽啦?在最初的不足一秒鍾的時間裏吧,我的腦子咋能反應過來?反正疑似片片白雲歌唱著落在水麵,那些天上來客,那些雲,一片比一片歌聲美麗,一片比一片白得耀眼;或疑似是哪裏的雪蓮飄來了吧,一朵朵碩大的雪蓮,一朵朵歡笑著歡舞著的雪蓮,迅忽降落,邊落邊叫!當我明白之後環視四方,隻見所有的人便驚異地把目光聚焦於那兒了,包括釣者,包括長胡子,包括我們中國的老婦們,甚至包括嬰兒車上的黃皮膚黑眼睛的小家夥們。
“啊,天鵝!”人們驚叫。
“啊,好白的天鵝!”人們歡呼。
那真是一些從藍天飛來的絕美使者,它們周身雪白得沒有一絲雜色的羽毛,它們寬闊的攜著天風的雙翼,它們修長的曲線楚楚的頸項,它們黑的又在上方鑲著橘黃的喙,立即和湖光水色交融在一起,透出了無限的高雅和華貴。它們使我想起了大海上的風帆,想起了月宮裏的嫦娥,想起了雪後的茫茫大野。它們的身軀差不多有一米高,看來體重也足可以等同於一隻小肥羊吧,但是它們每遊動一步,都盡顯著輕靈和柔曼。它們美得就像一首歌曲,一個夢。
我看到鴨子和魚的時候,常常會立即把它們與餐桌聯係起來,但是看到白天鵝這仙子般的禽類,心中隻是一片純淨。
天鵝們從此落腳不走了。一個昔日平淡俗氣的湖,從此平添了無限的誘人氣韻。不斷有人跑來觀看。我當然高興異常。我增加了來湖邊散步的次數。我的來湖邊散步,實質成了每天的幾次地對白天鵝做貪婪地欣賞。我的心和眼睛,因而得到了如醉如癡的甜美滋養。
我發現白天鵝非常珍惜自己的潔白羽毛。它們總是高揚著頭顱在水中遊弋歌唱,從不到汙濁的湖的南端的淺灣去。有一次我看見它們中的兩隻竟然上了岸,靜靜地臥在綠草地上,把頭插進翅膀裏邊,睡著了。它們白得如同一團溫熱的雪。那當兒我多麽想伸出手去,輕輕地撫摸它們一把。但我後來壓抑了自己的那種欲望。我怕我的凡人之手,會弄髒了它的羽毛,引它傷心。
有一天地上下霜了,湖裏冒著嫋嫋熱氣。整個湖水波光粼粼。當陽光射來的時候,金光萬道中,熱氣蒸騰為霧,霧的透明白紗帳撐起,撐起,而鴨黯然失色了,鷗黯然失色了,魚和龜也黯然失色了,隻有白天鵝在透明的白紗帳中大放異彩。人們看見的是,白天鵝,白天鵝們在洗翅!它們快捷地側身半仰——先是向左半仰,繼之向右半仰——洗涮翅翼,又快捷地恢複本來的靜鳧姿態。這樣反複多次之後,它們居然一個個以腳蹼站在水上,展開了寬闊高潔的雙翼。啊看那雙翼!那是白**的花瓣,一瓣瓣排列有序,搧著拍著水花四濺,陽光中,漫天的率真在飛,在跳,在閃閃爍爍。刹那間我想起一首古詩了:《春江花月夜》。此刻,再沒有比這首詩更能反映出我心上的美的感受了。海上明月共潮生。美麗精靈共潮生。輕歌曼舞共潮生。我看見白天鵝們一隻隻盡情盡興之後,飛到湖心島上了;我的目光也跟著移至島上。我忽然發現,不知從哪天開始,湖心島也變得美麗起來,上麵有一種灌木的漿果結滿枝頭,如畫家蘸了濃豔的紅色,在枝葉間揮筆無數,而那畫筆仿佛剛剛離開,耀眼的豔紅滴滴答答往下流著。島的邊沿有開藍花的長藤垂吊下來,浸入水中。再看上了島的白天鵝們,隻見它們大都縮起一隻腿,隻見它們靈活自如的美頸卷曲遊動,它們開始用自己的喙梳理雙翼的羽毛了,裏裏外外地梳理。
無比愜意的小南風在吹。
藍天映在水裏。白天鵝的倩影重疊在藍天上。
小南風屬於白天鵝。碧藍的天屬於白天鵝。清湛湛的水屬於白天鵝。白天鵝是一種不凡地帶著仙氣的鳥兒。它們的翅翼盡管潔白得一塵不染,但是它還是要洗一洗的。它們實際洗的是自己的精神和靈魂。那是來自生命的高貴和優雅。
滾滾紅塵,雅和俗互為依存,相輔相成,各有各的生存空間,各有各的存在價值。但雅,優雅,高雅,畢竟是這世界的魅力所在。
曲高和寡麽?非也。白天鵝並不孤獨。深穀幽蘭,無瑕白玉,五彩雲霞,它們都是白天鵝的知音。它們有白天鵝的華彩,它們有白天鵝的氣質,它們有白天鵝的心靈密碼。應該說,它們都是白天鵝。
人裏頭也有白天鵝。他們生活在世俗世界又超凡脫俗。他們堅守一方淨土,在時代的長河裏永遠不忘洗翅。
俗不可耐的人卻也是客觀存在,盡管它們常作洗翅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