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去年才把家搬到這裏。

這裏是二三十年前修下的老房子了。原主人是個黑人。那黑人也許日子過得非常窘迫,也許有什麽無法擺脫的心事,總之,好像老是處於心不在焉的狀態。不是麽?你看,一個麵積頗引人喜歡的很大的後院,卻荒草萋萋,還是一片原始狀態。

因為院子確實很大,我們也沒有力量在兩三年間雇請人將它整好。於是我們買了一台鋤草機,每過一兩個月就將那荒草剪鋤一遍。

荒草種類很多,但主要是狗尾巴草。故事就出在狗尾巴草的身上。

我們一遍一遍地鋤,狗尾巴草一茬一茬地長。

長起的每一茬狗尾巴草,它的頂梢都有狀似狗尾巴的毛茸茸的穗子在風中搖曳。那穗子活像無數礙事絆腳步的爛矛破戟,看一眼都讓人心裏發毛。狗尾巴草就用這穗子結籽和繁衍後代。我捧起看了看,穗上結了數不清的種子。我想,隻有鋤得更勤,才有希望使來年的院子荒草斷種。

我們就每過兩三個星期鋤一遍了。我們有時候為此累得渾身酸疼,因而望著狗尾巴草生氣,氣極了,就罵它,踩它。

但我們一遍一遍地鋤,狗尾巴草還是一茬一茬地長,一茬一茬地結穗子,變化隻在於,個頭日趨低矮,穗子日趨瘦小。

其後我到外地去了。我回來已是暮秋天氣,桃杏和槐樹已經落盡了葉子。門前新栽的兩棵橘樹結滿了顆顆小太陽似的金球。

我走後院子裏的鋤草工作,家人是一直堅持著的。

可是我看院子,狗尾巴草居然還都未曾消失。

我先是吃驚,氣憤,無奈,繼而,神差鬼使似的,很有些肅然起敬了。

狗尾巴草雖然隻有兩寸多高了〈通常是長半人高〉,卻都結著小小的穗子。好像進了小人國似的,小小的莖、葉、穗卻都非常完整的鋪了滿滿的一地。那狗尾巴草的小小的穗子在斜照過來的陽光之中,周身的細芒挑著顫顫的露水珠兒,朦朧至極,嫵媚至極。仔細看時,每棵狗尾巴草都無法掩蓋自己的疲憊之態,但於疲憊中卻迸射著咄咄逼人的不滅的生機。它們好像含著淚水在說:“我們咬碎牙關,奮爭了整整一年。”

一曲勁歌,仿佛驟然響起。

仿佛勁歌直上雲端。

誰在唱呢?

——唱歌的是被宰殺了數十次的生命;數十次也不死,也一次次倒下又站起來了!

它在絕境中求生,絕境中歌唱,尋常的呼吸被它升華為永恒。

是的,這就是生命,生命的可歎處正是這樣。它為了把大自然的神聖創造延續下去,堅韌卓絕,鍥而不舍。它仿佛即使沒有莖幹了,也要在根上結出幾粒種子!——啊,這就是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