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茫的加州原野。
先是綠地和花園交錯著的建築群,繼而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葡萄園,再下來,就很有些非常原始的意味了。
怎麽說呢?好像哥倫布還未出世,星條旗更未招展,自然,豐饒的金礦還都原封不動地深埋於地下。沒有莊稼,沒有菜田,到處都荒著,荒草一片一片,自枯自榮。一隻不知名的小鳥遠遠地飛來,落到灌木的枝條上,枝條晃了晃。山,原,穀,崖,樹,河流……一切都仿佛處於黃褐色的蠻荒狀態。隻有將風景一劈兩半的高速公路,才發出汽油、鋼鐵和橡膠的呼嘯和閃光,展示了些許現代文明。
忽然,原野上有了一些黑色的斑點。但你還沒明白那些斑點是什麽,汽車早已迎來一個奇幻之景:整個原野都撒滿黑色。
是些什麽呢?好像誰從高高的天上,嘩啦啦地傾倒下滿地黑豆,又像誰從遠遠的地方,突然趕出無數黑色的斑蝥或者蟑螂。它們,究竟是些什麽呢?
廣闊的原野,到處黑漆漆的,黑得觸目驚心。
隻有樹是綠的。隻有天是藍的。隻有太陽是紅的。除此而外,原野上的草,石,土,塄坎,以及起伏的山坡,全都成了濃釅的墨汁。
像些什麽呢?也許更像到了特大的露天煤礦,這個煤礦采掘既烈,運輸又不暢,遂使億萬噸的黑得起明發亮的煤炭,統統地堆放在那兒了。
但終於看出個眉目了:它們在動!是活物無疑了。比羊高大;比豬魁梧;比驢和馬都肥壯。有黑的;有黃的;但以黑的占了絕大多數。
啊,牛!
居然是牛!牛居然可以排開這麽大的陣勢!
這些牛如果是一些勞工,它們應來自多少工廠?這些牛如果是一支軍隊,它們應是多少個排?多少個連?多少個營?多少個團?
好壯觀、好浩**的加州牛群!
在中國長大的人,誰沒見過牛呢?可是,即使是在中國常年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人,誰又一次見過這麽多的牛呢?翻尋記憶中的青山,青山隱隱,笛聲悠悠,牛總是一個兩個孤獨冷清地活動在青山裏和笛聲中的。回眸全部中國曆史畫卷,無論是牧童的遙指還是魯迅的橫眉俯首,隱含的都是這樣的景象。無論是《創業史》的各章節還是當代文學的散發著油墨香的無數紙頁,寥落的牛蹄都不會踩沒多少字跡。我們所見過的牛群,隻要有幾十隻,幾百隻,已經是很大很大的了。
可是看眼前,看這兒,牛,竟覆蓋了東南西北,全部視野!僅卷舌攬食的,應是好幾千了;僅甩尾趕蠅的,也應是好幾千了;僅以蹄踢土的,也應是好幾千了;僅撒尿拉屎的,同樣應是好幾千了。有立的,有臥的,有鳴叫的,有沉默的,有正在產崽的,有想啃樹梢的。牛,好幾萬頭牛,一頭頭身軀勻稱健壯,皮毛光潔潤滑,它們如同黑色的火焰似的,燃燒在這片土地上。應該說,它們所展示的,是最燦爛的當代文明之一。
看不見人,隻有牛;看不見房舍和柵欄,隻有牛。這麽多的牛,真叫我無法想象它們餓了時怎麽吃,冷了時怎麽住。我更想象不來如果遇上響雷閃電,或者虎狼來襲,它們因受驚而炸了群,亂了陣,一頭頭狂奔亂跑起來,可該如何處理。
遺憾的是,我們需要趕路,無法停下來作深入采訪。
我看見,一頭黑牛的腹下,鼓鼓的袋子似的東西,是兩個大奶。一隻和這隻黑牛同樣黑的小牛,把稚嫩的小嘴唇湊了上去。黑牛回頭看了看。
那邊,大概是一頭公牛吧,它很嘹亮地叫了一聲。風攜著它的聲音,傳了過來。其實傳過來的不隻是一種東西,隻要稍加留意就知道了,那是空氣中彌漫著帶著草味、糞味和臊味的牛的氣息,並且已經鑽入車內。盡管,那牛群離公路起碼還有百米距離。
我們的車子停下來了。我想照一張相。相機對著我,我回頭看,我被襯托於黑色的背景之上。黑色的背景有如黑色的海洋,無邊無際,滾滾滔滔。而在那閃閃爍爍的黑浪花的上頭,是密如森林的牛角和牛耳。這張相一定會照得很好,我想。
重新上路的時候,我想起,就是在這兒,曾經發生過無數粗獷的故事。好萊塢因大汗淋漓地撿拾這些故事,也使自己的銀幕粗獷起來。小木屋。酒。時起的闊笑。愛情和仇恨。劃破黎明的槍聲。前蹄躍起的馬的嘶鳴。……那是牛仔的天下。霞光照紅牛仔的身影。可是現在換了人間。
現在,牛仔的子孫們——農牧民,形單影隻,成了星條旗下的稀有人群,他們隻占總人口的1.8%。然而,這1.8%卻是鈈、鈾之類的奇特金屬元素,他們所發生的熱核反應,不但輕輕鬆鬆地養活了美國整個人口,還成了出口的常項。而眼前這無比壯觀的牛群,應是熱核反應的象征物了——是發著熱,帶著響,迸散開來的滾滾黑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