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永遠不會忘記那個無比殘酷的殺我一刀又一刀的痛心時刻——2016年12月22日下午1時44分——我最心愛的妻子,我的小苓子,你的智慧的、天使般的、美麗的心髒,猝然停止了跳動。
繁雜紛亂的太空中,隻要有緣分,兩顆相距十億光年的小星星,也會在有一天奇跡般的相遇。小苓子,遠在六十多年前的某一個晴天或陰天,微風吹拂,小草擺動,由於上蒼賜來幸運的緣分,你一個南國的擁有貴族血液的女孩子,與我這個生在窮鄉僻壤的土孩子相遇了,一遇就燃燒起稚嫩朦朧的相愛之情。延安中學那三四年的日日夜夜,是多麽刻骨銘心。
許多年之後,你在安徽農學院畢業,校方決定讓你留校當助教,但你為了我們的愛情,還是再次奔到蒼涼的黃土高原來了。緣於你的絢爛基因,這就注定了後來有一支雖然還小卻不斷增大的博士群,如野樹的紛然岀土和連理。
在咱們半個多世紀的共同生活裏,你給了我數不盡的愛數不盡的溫暖和數不盡的精神支撐,當世界發生了大變故的時候,我家黑得不能再黑,我都想到你會和我離婚,但是你沒有;後來當我被批鬥的時候,你也寸步不曾離開過我。那時候,如果沒有你這樣的妻子,我多半就會步老舍的後塵。
那時候生活苦極了,吃一頓白麵就像過年。但你江南新荷似的雙手,卻經受著苦難的摧折,竟幹起了農村婦女一般的活兒,搓麻繩,打袼褙,納鞋底。滴水成氷的冬季的星期天,我由於經常下鄉,一家人一堆一堆的穿髒了的衣服,積滿了煤灰的爐筒子,多半是由你搓洗和傾倒。特別是那年延河爆發了二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我岀差在外,要不是你,這世界上就沒有咱們全家了。而且,你還逐家敲門叫醒全機關的人,使大家都幸免於難,因而獲得了行署的隆重嘉獎。
以後重返西安,你的工作做得有聲有色,成了陝西外貿領域的一麵旗幟,這是三秦大地舉世公認的。你是咱家至今唯一踏上人民大會堂紅地毯的人。我和孩子們為你而倍感驕傲。
幾十年裏,由於我總是埋頭寫我的不值一杯水的文章,輔導孩子們學習,教他們如何做人,七成都是你的心血汗水。
我現在才意識到,你嬌小的軀體裏,居然能蓄著那麽多那麽多的芬芳。
你不幸患病之後,知道來日無多,對我更加依戀,處處心疼著我。你曾自言自語地說,咱們怎麽越老越粘了。
我知道,人的一生,隻是一瞬,二十歲和一百歲都屬於一瞬。生年不在長短,關鍵是生年的品質。隻要綻放過耀眼的光芒,隻要能養育出個把優秀兒孫,隻要離開世界的時候有無數人在痛挽,離開後有無數人在想念,這就活出了自己的價值,給人類史增添了靈動的一筆,因而可以含笑而去。但是,苓子,我心愛的小苓子,我還是無法接受這一殘酷的事實啊!離開你,就像青楊柳樹活剝皮啊!你為什麽分別時連一句話也不對我講啊!
因為你的離去,我近幾天夜間老是睡不著,看了許多文字。我傾向於相信人是由有形的物質體和無形精神體天衣無縫地組成的,就是說,人是有靈魂的。當人的大腦死亡後,靈魂不會死,靈魂仍然活著。我多麽希望這確是真的。我相信我的小苓子的靈魂現在就在我的身邊。那麽,小苓子,我的餘生將一直伴著你的靈魂,直到咱們在宇宙的某一處化合到一起的那一天,重新開始新的生活。小苓子,在這之前,我想常常知道你的冷暖,你就多多地走進我的夢中來吧,不要讓我天天為你牽腸掛肚。小苓子,可是我此刻怎麽也看不到你熾熱的靈魂啊,我說的這些話,你聽到了嗎?你聽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