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 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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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達散文是一個豐富多彩的藝術世界。其中有生命記憶的潛心打撈,也有人物印象的生動摹寫;有地域風情的精彩描畫,也有社會世相的多維攝照;有環繞文化焦點的辟透剖解,也有針對體育競技的穎異感悟;有詩性勃發的敘事抒情之什,也有哲思充盈的析理辯難之製……所有這些,搖曳變幻,不拘一格,仿佛在詮釋作家的“夫子自道”:“我寫散文,完全是緣情而起,隨興所至,興來弄筆,興未盡而筆已歇,沒有什麽預定的宏遠目標,也沒有什麽刻意追求……我寫散文,創作的因素較弱,傾吐的欲望更強,如與友人雪夜盤膝對談,如給情人寫的信劄,如鬱悶日久、忽然衝喉而出的歌聲,因而顧不上推敲,有時還把自己性格的弱點一並暴露了。”
雷達散文在很大程度上保持了生活的繁複性、多麵性、藝術的率真性以及作家主體的隨機感與自由感,卻不見同類追求之下常常難以避免的內容或風格上的散漫、雜蕪和瑣碎。這裏起到者互為條件,不僅為多姿多彩的散文世界注入了“血管裏流的總是血”的整體感;而且十分清晰地凸顯了作家高度個性化的文化麵影——置身於充塞著物質化、商品化和功利化的消費時代,他不時感到有困惑、懷疑和悲哀來襲,卻始終不情願讓這些統治內心,更不承認它們天經地義。為此,他將憂患的思緒化作遒勁的筆力,叩問曆史與現實,對話社會與人生,力求以飽含哲思與**的審美化言說,實現精神自救,同時為喧囂擾攘的物化世界,留下一片可以安置心靈的綠洲——這庶幾就是作為散文家的雷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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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改革和巨變的親曆者與見證者,雷達從不否認現代化進程帶來的社會進步與民眾福祉,但也從不把眼前的一切理想化、完美化、絕對化。在他看來,曆史的現代化進程,具有明顯的兩麵性。它所產生的空前強大的物質力量在給人以舒適和便利的同時,也會造成對人的擠壓。而這種擠壓通常表現為一種全方位的“縮略”形態。正如他在《縮略時代》一文中所寫:“縮略乃時代潮流使然,其中不乏積極因素,但從根本上說,所謂縮略,就是把一切盡快轉化為物,轉化為錢,轉化為欲,轉化為形式,直奔功利目的。縮略的標準是物質的而非精神的,是功利的而非審美的,是形式的而非內涵的。”這裏,“縮略時代”可謂一個體驗獨到的概括。
人的生存狀態與精神圖景,努力揭示其中的繁複、亮麗與斑駁。《乘沙漠車記》透過作家身臨其境的觀察體驗,描述了沙漠石油勘探鮮為人知的艱難情境,凸顯了石油建設者使命中或者說宿命裏的悲壯,以及構成這種悲壯的忘我的拚搏與奉獻精神。《秋實凝香》聚焦桓仁縣女醫生李秋實,她身上熠耀的善良、仁愛、敬業、無私,不僅賡續了傳統的道德之美,而且告訴人們:越是在物欲膨脹的商品時代,高尚的人格與人性,越是珍貴、不可或缺,依然擁有巨大的精神感召力。《行走的哲人》將由衷的激賞送給了孤身徒步走西藏的餘純順,之所以如此,則是因為作家從這位“哲人”身上,發現了物化時代難能可貴的人道關懷和慈悲心腸,以及他對自然人化和人化自然的執著追求。《辨贗》《摩羅街》取材於作家的文物收藏經曆,而其中最讓人過目難忘的,便是人性在物欲中的沉淪或升華,即一種出現於不同時空的或利欲熏心、或大美卓然的社會風景。這種無意中生成的不比之比,將作家激濁揚清的濟世情懷表現得生動而剴切。
對於現代人的生存狀態和精神圖景,雷達敏於發現,亦精於描摹,注重發揮作家同時又是學者的優勢,讓思想和學養恰當適時地進入經驗或現象世界,展開由知性引領的聯想與闡發,就中完成更見深度的意旨表達。《化石玄想錄》講述了“我”對化石的由衷喜愛和由此產生的一連串遐想:許多翩若驚鴻,矯若遊龍的動物,為什麽會在一瞬間成為永恒的雕像?這當中除了物種進化的原因,恐怕更多是大自然災變的結果,而麵對自然界的種種變化,動物並非被動無為,聽天由命,而是物競天擇,新陳代自身素質,才是正確的選擇。顯然,諸如此類的思索關聯著現代人生存與發展的大主題,是作家與時代和現實的深入對話,因而很值得仔細咀嚼與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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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諦視和發掘現代人生存狀態與心靈圖景的過程中,雷達始終敞開著內心,**著靈魂。也就是說,他把自己的精神思考、情感起伏和意識流動,包括其中的迷惘、糾結與焦慮等等,統統當成了審視和表現的對象,不加掩飾地端給了讀者,從而使作品具有一種真誠的、在自省中反省的藝術品質。
不妨一讀《還鄉》。這篇記述作者回鄉見聞的作品,自然而然地寫到了家鄉和家鄉人在曆史進程中的變化。不過,所有這些變化在作家眼裏,卻有些喜憂參半:物質生活已經向好,自然環境卻不容樂觀;侄女在人生路上的“不安分”,透顯出農民觀念和命運的雙重改觀,而侄子在官場的情緒起伏,卻意味著強悍本色的最終丟失;鄉音和柴禾味兒令“我”感到親切,這親切裏又分明摻雜了生疏與隔膜。惟其如此,作家一時說不清這次還鄉,“究竟是失望,還是充實”,表達了一種複雜的現代性思考。《天上的紮尕那》記述了作家神往已久的紮尕那之行。然而,一旦身臨其境,“我”卻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偏遠的紮尕那美如天界,令人沉醉,但出於保護這人間美景的考慮,“我”不希望它像許多已經開發的風景區那樣,名傳遐邇和遊人如織。可一全的難題。
也有一些時候,雷達的內心世界是在相對安靜自適的情況下,以沉思的方式和從容的筆調展開的,是一種帶有較濃的形而上色彩的意識流動,其基本主題則是解讀精神現象、探索生命奧秘。譬如《論尷尬》,由人生之尷尬說開來,既梳理其語義轉換,又勾勒其場景變化,進而發現:“尷尬是人的不自由狀態的自然流露,是消滅不掉的……隻要我們不矯情,不造作,拋棄虛偽的遮飾,敢於直麵自己的靈魂,也就敢於坦**地麵對尷尬了。”《說運氣》是“我”對運氣的認識和理解:運氣這東西看似神秘,其實不過是主客體的一次奇妙的,充滿無數可能性的,出人意料的遇合。因此,對於每一個人來說,與其做運氣的膜拜者,等待運氣,不如忘掉運氣,在自由創造中采取更為積極和睿智的人生態度。《生命與時間隨想(18章)》薈萃作家日常生活的片段思緒,其話題大都直抵現代人的心理症結或精神困境,而由此展開的作家的內心獨白不僅燭幽發微,別開生麵,而且每每銜接著一個時代的典型情緒乃至前沿思想。於是,我們在收獲作品醍醐灌頂般的心靈啟迪的同時,領略到作家難能可貴的清醒、敏銳與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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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雷達散文最重要的內容和篇章,是他對大西北故鄉的書寫。在這些作品中,每每活躍著中國西部特有的地理標識、文和潑墨書寫,所有這些構成了雷達散文最突出的特征。在這一意義上,雷達是可以作為西部作家來看待的。
先看《皋蘭夜語》。該文旨在為西部名城蘭州立傳,其鎖定的中心意象是靜臥千年,俯瞰全城的皋蘭山。圍繞這個意象,作家一方麵回溯過往,將多種記憶、史實與學養,整合為搖曳而渾厚的敘事,勾勒出曆史上蘭州曾有的集強悍與保守、堅韌與封閉、叛逆性與非理性於一身的矛盾性格;一方麵立足現實,透過皋蘭山頂建公園,以及“我”和朋友們居高臨下,夜觀燈海的寫意性描述,象征性地展現了新時期的蘭州,打破閉鎖,銳意變革,努力匯入大時代的情景。
天水地界上的新陽鎮是渭河上遊的古鎮和名鎮,也是雷達的出生地,是他嚴格意義上的家鄉。以鎮名為篇名的力作《新陽鎮》,便是他透過歲月煙塵,朝著家鄉的深情回望。應該是得益於記憶與經驗的厚積薄發,這篇作品將家鄉的山川形勝、自然物產、曆史沿革、文化習俗等,描述得多彩多姿,曲折有致。其中以簡約有力的筆墨勾勒出的大嫂謝巧娣的形象,更是豐滿真切,感人至深。她身上特有的那種剛強、堅韌、潑辣、豁達、敢踢敢咬和不畏強勢的個性,無疑是粗糲的西部生存鐫刻出的印記。一篇《新陽鎮》,一卷西部古鎮的人文風情畫,意境深遠,意味深長。
《聽秦腔》也是一篇妙文。它以秦腔為文眼,其跌宕起伏的講述,不僅活現了秦腔牽人心魂的“蒼涼悲慨”,以及“我”和無數西北人對秦腔滲入血脈的酷愛;而且將秦腔和秦腔之愛的情感與倫理方式,緊密地聯係在一起。正因為如此,一篇《聽秦腔》所揭示的,就不單單是一個劇種曆久不衰的奧秘,同時還有包括優勢和局限在內的整個西部文化的當代生態及其未來走向。顯然,這樣的作品並不缺少與現實生活的對話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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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從2014年開始,雷達在《作家》雜誌開設“西北往事”專欄,講述生命中的大西北,每篇一萬多字。在這個係列中,作家無意追求數量和速度,但每一篇都寫得極認真極投入,至今已發表了《多年以前》《新陽鎮》《黃河遠上》《費家營》《夢回祁連》《韓金菊》等多篇。這些文章在微信公眾號上一經披露,點擊率很高,專家和讀者紛紛留言激賞,場景熱烈壯觀。顯然,它們異軍突起,為雷達散文拓展出一片新的引人矚目的審美空間。
雖然書寫西部是雷達一貫的著力所在,但這一組正在寫的散文卻與以前大有不同。首先,這組作品是自傳體的。作家從親身經曆出發,把自己的成長史和心靈史全無粉飾的敞開,其強烈的紀實性和現場感,以及浸透其中的披肝瀝膽的自我解剖和真誠言說,足以讓讀者產生強烈共鳴。第二,這組作品書寫作家經曆,但又不是純粹的封閉的自說自話,而是在“我”的生命軌跡中,很自然地滲入曆史鏡像與地理人文,於是,作家那一片片豐饒的記憶沃土,開滿了社會心理,民間傳說,曆史事件,地域風情,部風俗史和精神發展史的一部分。第三,在敘述風格上,這組作品客觀,冷峻,質樸,豐腴、深刻、厚重,提供了大量聯係著特定時代風雲變幻的情節與細節,呈現出作家直麵曆史,秉筆直書的眼光、膽魄和勇氣。有讀者稱這組作品將“曆史真相隱藏在語言的暗流湧動之中”,是“個人命運與時代麵影交疊合一”,洵非虛美。第四,這組作品擁有相當豐沛的人性與情感內涵。其筆墨所至,或揭示人性的複雜,或感歎命運的曲折,或激賞情感的聖潔,其中作為最新一篇的《韓金菊》,更是把作家生命中珍藏的遙遠而淒美的初戀悲劇,講述得如泣如訴,**氣回腸。難怪有許多讀者在公眾號上為該篇留言,說它“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讀來“幾度哽咽”,甚至“每讀一遍,都要流一次淚”。如此感人的閱讀現象,在當下的語境中並不多見。
雷達的“西北往事”還在繼續寫。在他筆下,西部書寫已不再僅僅是一種題材的選擇或意象的熔鑄,也不單單是一種鄉戀的表達和鄉愁的寄托,而是更多承載了現代人精神還鄉、心靈自省和生命充氧的意義,是一種具有正能量和大境界的藝術追求。在雷達看來,傳統而質樸的以前現代為基本形態的西部生活,鬱鬱勃勃,氣象萬千,包含了許多具有恒久價值的東西,它值得現代人深入省察、仔細回味,直至常讀常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