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要求著正裝,注意風度,卻忘了溫度。此時正值埃及隆冬,如北京的深秋光景,冷起來夠嗆。我為了配西服,不敢穿厚牛仔褲,光腿穿著薄西褲,尤其不該聽信有人說開羅比迪拜還熱,結果給凍慘了,寒風凜冽中,惟瑟縮而已。實在扛不住了,曾要求回賓館加衣,一時無車,隻能忍著。我們趕快鑽進城堡內的阿裏清真大寺,稍暖些,此寺高拱頂,氣象肅穆。我因為冷,沒認真看。後來才知道這天寒流來了,第二天卻又熱得反常,埃及的冬季讓人捉摸不定。但埃及的與會者並不太講究,有的穿得厚厚的,有戴圍脖的,也有西裝革履者。開起會來,完全沒有儀式化的莊嚴,連來賓都不怎麽介紹,更不可能提官銜,發不發言隨你的便。順序一般是他們自己先發,再是阿拉伯人發,後來才點來賓,想說什麽你就說什麽。若過於鄭重反會顯得有點滑稽。我們完全聽不懂,幹坐著。這是民間的學術會議,國家級大會大約不是這樣吧。

以後的幾天發現,埃及人比較閑散,一點不緊張,說八點半來接,九點半左右才能到,但肯定會到,而且非常和氣,不急不躁,不緊不慢。在埃期間我沒看到過一次吵架場麵,激烈的大聲喧嘩似也沒有。但他們顯然缺乏緊迫感,更無“時間就是金錢”之類。張健先生幽默地總結為“漫不經心”,我有同感。依我看,這既是缺點,也是優點。

26日晨參觀吉薩金字塔,就在開羅城的邊上,包括胡夫和他的兒子,孫子三個法老的塔,但並不如想象得偉大。東華說,比頭一次見到長城時的震撼力差遠了,此語表達了大家的共感。任何事物,一旦名氣過大或炒作過甚,親臨者便會失望。不過壯觀還是蠻壯觀的,胡夫塔石塊堅硬而大,石與石之間嚴絲合縫,一根頭發也插不進,由230萬塊石頭組成,每塊重達2、5噸。據說是10萬人奮戰了20年才完成的,塔高146米,現因風化縮了,也還有136米。隻要多花點錢是可以進入塔內的通道,看法老棺槨的。那就進吧,體驗一下盜墓的感覺。誰知一鑽進去,想退都退不出來,如爬逼仄山路,匍匐彎腰近乎膝行,與下行的男女摩肩接踵,身後不斷湧上來的人硬頂著後腰。我忽感大事不妙,甚至恐怖,想撤,但卡在中間,憋悶難當,頭上冒汗,哪裏撤得了啊?隻能豁出去與法老共舞了。幾番蹭蹬,我輩最終上達一空室,見一平台,僅一殘缺空石棺耳,沒什麽寶貝,也沒有木乃伊。

法老是很神秘的。有位法老的墓室刻著這樣詭異的話:“我能看見昨天,我還知道明天”。據說發掘這位法老墓室時,圍觀的人後來一個個得怪病死了。前幾年在胡夫塔搞過一場“機器人破解古埃及法老咒語”,操辦者保證不會讓圍觀者受傷害,於是從現場觀眾到全球視屏前,都睜大了眼睛看,結果啥也沒有發現。但專家立即站出來說:“什麽也沒有發現,就是偉大的發現”,堪稱妙語。從塔頂下行,我手扶欄杆,不料被欄杆中暗藏的舊鐵絲戳破了虎口,頓時鮮血直冒,我躲到一空隙處,掏出隨身帶的熱茶水衝淨了手,再用手紙強力包捏,總算止住了。同行者戲稱我“血灑胡夫塔”,不知主何征象。

下午轉到開羅西南方的薩卡拉陵墓區,出城時,看到了開羅老城區,無數清真寺塔像浮在海上,在霧靄裏明滅,這才悟出開羅何以叫“千塔之城”。節目仍是看金字塔,大家已無太大興趣,倒是博物館有點看頭。這一帶,西邊是墓地,東邊是神廟,高地是沙漠,河穀是綠洲;沙漠與河穀之間的界限,好像是上帝揮舞利劍劈出的一條直線,萬裏黃沙與無垠綠色劃然分明,隻幾步之隔。一眼望去,田裏有麥子,卷心菜,茄子,西紅柿,還有羊群,中間點染著椰棗樹,棕櫚樹;田土呈黑褐色,是淤泥形成的肥沃。不見工業區,地表水卻有汙染。爛尾樓是一大景觀,大量房屋都是鋼筋根根衝天,不封頂,而住者自住。原來爛尾樓與逃稅有關,官方睜隻眼閉隻眼,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也。

尼羅河差不多養育了整個非洲,她縱貫埃及大地,其河穀地帶豐饒美麗,百分之九十的埃及人聚居於河穀地帶,而其他百分之九十是漫漫黃沙。我看,舉凡偉大的文明,必有一條或數條母親河為其搖籃。世界四大文明古國:埃及,巴比倫,印度,中國,就各有尼羅河,幼發拉底河,底格裏斯河,恒河,黃河,長江在日夜不息地哺育著她的子孫。麵對尼羅河田野,我不由念誦起泰戈爾讚美恒河的句子:頂禮!頂禮!頂禮!

美麗的母親孟加拉大地

恒河岸邊柔和的風

是你輕輕地呼吸。

開羅與北京時差六小時,開羅晚飯開得很晚,飯後想與家人聯係,一看,北京那邊都下半夜四點了。賓館晚上無任何娛樂活動,既不洗腳也不OK,更無任何騷擾電話,服務生一律男士。忽聞大廳舉行婚禮,大家好不興奮,都跑過去看。但見,鼓手,敲得響,黑管,吹得歡,氣氛熱烈。新娘子個兒高,落落大方,顯得很有主見的樣子,她舞姿婀娜,閨密們環繞著她,如眾星拱月,新郎舉手投足進退有度,博得了所有在場者的好感。雙方老父母都來了,有的極肥胖,有的老態龍鍾,都挪著身子旋進圈子跳舞,他們是那樣活躍,忘情,絕不是裝的,是心眼兒裏冒出來的快活。聽人說,埃及人活得單純。那一刻,我覺得生活很美好,我看到了埃及人性格的又一麵。

27日按埃方安排,去米尼亞省,還是去開一個會。從開羅到米尼亞,須五小時車程,全是沙漠,路過法尤姆,分上下行道,柏油路麵,左為阿拉伯沙漠,右為利比亞沙漠,與新疆和河西走廊的地貌相像,但風小,沙流小,不然公路早被掩埋了。沿途隻見運棉花,土豆,西紅柿的車子,未免單調。忽發現前車有一阿拉伯嬰兒,粉嘟嘟的,可愛至極,衝我們笑,我們全向他招手,他居然知道還禮,兩車人遂大笑。此時兩車司機為了湊趣,展開了超車戰,你追我趕,各顯身手,頗不寂寞。

米尼亞是尼羅河邊一個小城,安詳,靜謐,躺在河灣裏。我們在河邊吃了一餐飯,羊肉烤得還不錯,“耶素”餅裹茄子醬也好吃,蔬菜鮮嫩,湯好喝。埃及飲食起初你可能不習慣,但越吃越有味,我是吃牛羊肉長大的西北人,更能適應。還曾坐在躺椅上吸過幾口水煙——埃及人特有的一種享受,氣味幽香。黃昏,落日下,泛金的尼羅河聲中,四起的禱告聲,在小城上空震**,傳得很遠。這是米尼亞給我最深的印象。埃及人每天要禱告五次,即使開羅這樣現代化的大城市,禱告聲仍隨處可聞,並通過揚聲器,籠蓋全城。你會覺得自己完全生活在一個宗教的世界裏。

值得一說的還有黑提王子墓。墓主KHETY,習慣叫黑提。在尼羅河的西岸,所謂太陽落山的地方。它古老,公元前2000年的。墓形為長方形,墓穴與其妻通,下深20米,木乃伊在底部。墓室有六根石岩柱,斷了幾根,基座還在。壁畫確實出色,近四千年了,朱顏未凋。畫狩獵,獵狗生動;畫武功,擒拿格鬥凶猛,黑提王子喜武藝,此可謂之埃及功夫;還有舞蹈,捕魚,所叉雙魚鮮美可感。那時男女一同勞作,一撐船女子,彎彎的腰,像弓弦一樣有力的身姿,給我印象極深。介紹者說,像這樣的墓室,在尼羅河沿岸還有幾座。

又回開羅。29日夜使館安排我們觀賞尼羅河夜景,看東方舞,也就是“肚皮舞”。不知者一聽“肚皮”二字,以為其舞多麽情色,多麽刺激,其實不是,它隻是放浪而火烈,就像那年我在埃塞俄比亞看的“抖胸舞”一樣。在阿拉伯世界,能看到這樣的,就算是最開放的了。轉裙舞也很妙,也是單人舞。席間,與李參讚和他的夫人,北大教授,現在也是使館人員的顧老師聊了不少。

顧老師說,埃及是個宗教國家,超穩定,犯罪率低,小偷小摸在有些旅遊點有,但少。每年國人來埃及的很多,丟東西的很少。這裏離婚率也很低,第三者的事情不能說絕對沒有,但也少。一個男子是可以娶幾個太太的(具體數我忘了),但從財產,住房,每件首飾的價值,親近的程度,直至遺產,必須一視同仁,否則法律便不予支持;一般人,特別現在的年輕人,不堪多妻之累,之煩,均打消此念。齋戒期間,無論窮人富人,都得要忍受饑餓的滋味。當然,專製感與壓迫感,貧富之間的懸殊,同樣困擾著這個國家。我想起大街上,辦公室,到處都有穆巴拉克的像,還有他美麗妻子的像,這似乎讓我想起了一些熟悉的政治故事。有一天我把手機忘在餐廳,回到房間好一會才發覺,以為肯定沒了,衝進餐廳一看,它竟在老地方安然無恙,有個人麵對手機吃東西,對之“視而不見”。這場麵讓我很感動。出發前,我曾把美元,證件等要緊東西裝在一個皮包裏,告誡自己不管發生什麽,這個包再重也不可離身。現在看來我的警惕性高得有點多餘了。但是,顧老師的介紹雖可信,恐怕隻是平衡狀態下的埃及吧,非常狀態下的埃及會是什麽樣,還能這麽平靜麽,我就不知道了。看著大街上穆巴拉克和他妻子的畫像,我總感到,他們的背後正孕育著什麽不祥的東西。

不知該怎麽說呢,這次埃及之行,也許因為經費,盧克索沒有去,阿斯旺沒有去,亞曆山大沒有去,紅海也沒有去,從旅遊角度講,甚感遺憾。到過埃及者無不笑話我們去的地方之少。他們說,不到盧克索,等於半個埃及沒有去。是嗬,那是上埃及的都城,有世界上最壯觀的神廟。作家黃堯說,這就好像看一部大片,隻看了個片頭,此言睿智。但我在抱憾之餘,有個阿Q式的慰藉,我認為在時間麵前,看得多看得少都沒有太大關係,如果不是為了炫耀見識之廣,不以遊蹤之多驕人,那任何一種生活都有它的意義,就看能不能感悟到一點人心的真實和生命的韻味。

我知道,我對埃及的了解是浮麵的,或者說,我還談不上了解。我想再好好讀點有關的書,包括翻翻可蘭經,看看聖經的出埃及記,溫習一下摩西的“十誡”。畢竟,有信仰的人是幸福的,哪怕它隻是一個美麗的幻象。

2009年1月24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