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前,接到通知,要求我們春節在武威過,集訓半月,一律不得回蘭州。去武威的那天,我們坐在大卡車上,倚著行李閑聊,車未開,在等人。忽聽說,下麵有個大姑娘,低著頭,問她找誰她也不說。這引起了車上人的好奇,互相打問,她是誰,送你們誰的?無人回應。我起先沒在意,伸頭一看,嚇了一跳,原來是環子,且隱約覺得她是為我而來的。我知道工作隊紀律極嚴,決不許隊員與本地女性有染。這使我心跳如鼓,盡量看別處不看她,隻當她不存在。過了一會兒,一看,她仍蹲在車邊,我有點慌了。車終於發動起來了,送別的人們在擺手,環子忽然站起來,一躍,就蹬住了汽車的大軲轆,扳住車幫,立了起來,她把兩盒新建牌的紙煙拍在了我手上,說,雷幹事,這兩盒煙你拿上路上抽,我等你回來。她一跳下,車就開了。
等我?等我什麽?莫名其妙!我有點恨她了。後來才明白,是我誤會了。她說等我,是她有一肚子的委屈要說,她等我,還因為她春節就要投靠遠在酒泉金塔縣的小姨家,那裏距此遙遠,在那裏她將出嫁給一個玉門的石油工人。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卻是這樣的場合。
當時我像個被人現場抓住的小偷,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車上的人看我的眼光很複雜,有懷疑的,有詢問的,有譴責的,有詭譎地笑著的,使我有口莫辯,我不想解釋什麽,也不可能解釋什麽,隻能漲紅了臉,手捏著兩盒煙發呆。新建煙每盒一毛一,屬於劣質煙,但對一個農民而言,價格不菲了。車漸漸顛簸得厲害起來,黃塵一陣陣卷來,人們才不再看我了。所幸,事後並無組織找我談話。
六
1965年春節在武威度過,住在馬步芳軍隊駐紮過的一座三層木樓上,樓呈回字形。假日那幾天無事,有多個晚上,我反複去觀看武威歌劇團演出的歌劇《江姐》,為之深深打動,於是立誌要成為這個劇團的編劇。恰好地委書記程雪就在我們大隊蹲點,看過我編寫的村史的一部分,表示滿意,我就去找他,他答應我畢業後調我到武威歌劇團當編劇。我激動不已,天天設想著深入生活的一大套計劃,並想先寫個關於西路軍的大型歌劇,想象著演出的盛況,想象著多少人被我的作品感動得熱淚盈眶。其實,我隻看了兩本回憶錄,沒啥準備,屬於心血**。我沒有意識到,當時的中國,山雨欲來風滿樓,“搞創作”一詞已近乎癡人說夢。因蘭大畢業生是由國家統一分配,武威夠不上,我分到了北京。我在北京的工作很不如意,我一直鬧著要回甘肅武威當編劇,北京的組織不太理解我。1966年春天,文革眼看起來了,我還在申請調回去。有一天終於等到了遠在武威的程雪書記捎來的一句口信:“好好在北京工作,不要來武威!”至此,我熱念遂消。現在回想,是程書記有遠見,在保護我。我真要跑到武威,遭遇難以逆料。程書記是長輩,他在“文革”中遭遇了怎樣的命運,他是否還健在,我一概不知,問人也問不出來,就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還是不知道。
春節後回到大隊,聽了不少傳達文件。文件批評了王光美的桃園經驗,批評了“四清與四不清的矛盾”這個“錯誤提法”。當時四清有小四清與大四清之別。小四清是清賬目,清工分,清倉庫,清財務;大四清則是清政治,清經濟,清思想,清組織。當時小四清基本停了,不太追究了,而特別強調反修防修,揪出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警惕中國的赫魯曉夫式人物。運動漸呈收場之勢,各隊要求原先的村幹部“洗熱水澡”,“輕裝下樓”(都是當時特有的政治術語),大部分官複原職。這使很多“根子”或衝在前麵的人不幹了,紛紛到工作組討說法,說你們走了,我們怎麽辦。但無果。
在這裏,我必須要把我的一個極獨特的經曆說出來,那就是我在洪水村入了團,又遭遇後來的不被承認。有天,多日不見的老劉找到我說,尕雷,我發現你還不是團員,這要影響你以後的前途,我給你弄了張表,你填填,明天晚上就發展你。我半信半疑地說,我們大學裏入團可難可難了,這不可能吧。老劉說,沒問題,縣工作團是一級獨立黨委,有權發展黨團員,可以火線加入的。我說我一向自由散漫,老劉說不不不,我看你表現得還不錯。
第二天晚上,我鼓足勇氣,拿著填好的表走進土堡裏的會場。我一出現,就受到農村青年團員們的熱烈歡迎,我臉都紅了。為什麽說鼓足勇氣呢?我是工作組的,在社員眼中是領導,平時戴著麵具指手畫腳,人五人六的,可是現在,暴露了我連團員都不是,我得接受青年社員們的審核和表決。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挑戰。但是我深受感動,他們沒有一絲輕看和嘲笑,完全把我看成他們中的一員,甚至因我的參加而驕傲。都說雷幹事好,雷幹事好,同意,同意,齊刷刷地一致舉手通過了。我有一種回到母親懷抱的感覺,我想流淚,心裏說,我有很多很多毛病,你們知道嗎,我是不是欺騙了你們?還想,環子若在場她該多高興。
但是,“入團”以後,我心裏總是不那麽踏實。果然,一回到學校,政治輔導員就找我,她吊著臉說,你在下麵入的團不算數,你還得重新討論。入黨入團是她控製的領地,我的迂回入團使她很窩火。我一想到深挖祖孫三代,抽筋剝皮式的“討論”,想到臨分配前同學間的某種微妙的貶損和嫉妒,便不寒而栗。我說我還有很大差距,就先不用討論了吧。這是她需要拿到的回答。嗤的一聲,她把我入團誌願表最後一頁,也就是蓋著縣工作團圖章的組織批準的一頁,撕去了。1985年,沒有入過團的我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還有一事需要交代。撤離前,環子的母親把我叫去,從炕桌深處掏出了一個紅色的塑料筆記本,說這是環子臨走時留給我的,還說環子最相信我了,說我是好人。本子的封麵是萬裏長城,裏麵有些風景圖片,這種塑料本在當時還很稀罕。扉頁上的字認真用力,筆畫稚拙,寫的是:送給親愛的雷幹事,郝玉環敬贈,1965年2月某日。我當即表示,衷心祝福郝環子婚後生活幸福美滿,然後趕忙把本子藏進了內衣口袋。走到門外的白楊大道邊,我又一次向兩頭看了看,依然沒人,隻有呼呼的風聲。寬廣而粗獷的河西大地啊,你永遠護佑著我。
工作組撤離的時候,沒有再搞“車海戰術”。老鄉們厚道,都出來了。我的青年農民朋友李希林,李升,李清林出來了,環子的老父親郝得全沒事了,也出來了。老隊長官複原職,也出來了;他在“洗熱水澡”“下樓”的檢查中,反反複複自稱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擋箭牌”————他把“當權派”誤說成“擋箭牌”,不知是故意,是方言發音,還是不識字造成的。我心裏好笑,你就能把黨內的走資派都給“擋”了,你真偉大。人們搖著手告別,顯得很平靜,沒有依依惜別之感,卻有種潛在的冷清和漠然。那以後,我們回到蘭州,我們填各種政審表,我們麵臨畢業分配,我們各奔報到的城市,再後來,文革爆發了,我們信誓旦旦而又人人自危,誰還會想起民樂呢。民樂像一個夢,突然來了又突然去了,無蹤無影。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夢與現實,哪個更真實,當然是現實,可在某種情景下,真虛難辨,如花似霧,夢反而顯得更真實;當曾經發生的事裹上了一層夢幻般的霧,就更加撲朔迷離了。半個世紀前的這段經曆,在某一時刻,驀然浮出,讓我心驚,讓我沉思,讓我苦笑。我懷疑一切是否真的存在過。郝玉環送我的那個紅皮筆記本,起先我好像還見過,後來就不知去向了。它沒入曆史的深海裏了。
2016.9.15寫於北京華威北裏
(原載《作家》2016年11期)
韓金菊
一
還得從1956年的除夕夜說起。老師們的孩子都聚到大院子裏看放炮。因為是座新組建的學校,老師們來自各方,老師的孩子們也暫不相熟; 但孩子與孩子永遠是無隔閡的,很快就黏到一起,甚至不問姓名就玩上了。
暗夜裏,我突然發現一雙明亮的眸子在閃耀,光芒劃過了夜空,與我的眼光如電流一般不時地撞擊。她,靠在窗台上觀看; 我,在空場子上奔跑著不斷“摜炮”。“摜炮”是一種用紙包著的火藥炮,隻要狠狠地“摜”到地上,就能發一聲脆響,濺起火花,並不需要多大膽子。在這雙眸子的注視和鼓勵下,我摔得更加起勁,跑得更加歡實,像個大英雄似的。她就是剛來到蘭州的金菊。她和母親跟隨繼父,來到了這所學校。這學校是一座古建築群改成的,緊貼著小西湖和黃河。她家被安置在坡下河邊的一個獨院內。我家來得早,在坡上另一所小院。轉年我就14歲了,在上初中。
金菊姓韓,來自甘肅南部的岷縣。那時的人一提起岷縣覺得很遙遠,似是一片神秘之地。那裏有滾滾的洮河,高高的太子山,還有二郎山“花兒會”,盛產藥材當歸。那裏當時還保留著一些奇風異俗。我見過來自岷縣、被稱為“神婆”的中年女人,她們專門看風水,看病,預測吉凶。她們穿著像馬王堆出土的古老的黑袍子,挽著高髻,足登船形鞋,鞋尖兒翹起個彎彎鉤,高鼻深目,表情凜然,結伴從蘭州街上颯然而過,像忽然飄來的一團黑雲。所過之處會突然靜下來 ,人們目注她們走過,像看怪物。作為孩子的我,嚇得不敢出聲。
然而,來自岷縣的金菊,卻雙目清澈而流慧,說起話來柔聲細氣;她身材苗條,皮膚不算白皙,是淡黃的小麥色,卻好看,她的眉宇間含有一股英氣。她常常挎著籃子,牽著小外甥女,經過我家門前去買菜。那年她12歲。1956年的蘭州七裏河,像個大工地,寬闊的石子馬路上,日夜穿梭著大卡車,街邊大喇叭裏放著歌,有一種節日氣氛。那時在實施第一個五年計劃,從七裏河往西,正建設著石油,化工,機械,電力等一連串國家級大型工廠。那時已有了敖包相會這支歌,有一天,我望著金菊婀娜的背影,聽著廣播裏的這支歌,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感動。我還想起陝北民歌裏唱的,幹妹子好來實在是好,走起來好像水上漂,她的步態,意緒,與歌裏的意境是那樣貼合。雖然那時我們都還是孩子,但少年和少女之間會有一種潛隱的心靈萌動,我感應到了,她應該也感應到了。
她家是生柴火灶的,我家是生炭火灶的。她常在湖邊撿幹樹枝,不時蹲下,用布裙子包起來,湊成一堆。我常愛在湖邊轉,就幫她撿,互相笑一笑,並不說話。湖上起了大風,是撿柴的好機會,她會出來,我也出來,像約好似的,我們在湖邊忙活一陣子,她的劉海被風吹起來,現出光潔的額頭,背景是正在起浪的黃河。可是,有一天我因事到她家,她一見我立刻轉身躲了起來。這一躲,讓我無法平靜了。我下決心寫了一封信,當麵交給了她。好長時間沒有動靜,刮風天她也不出來了,我已絕望;沒想到她把回信寄到我上學的西中。她字跡娟秀,說了些互相幫助,共同進步的話。這封信我一直裝在棉褲口袋深處,晚上睡覺也不脫棉褲;這反常的舉動,終被母親和姐姐發現。她們趁我熟睡,偷看了信,並沒有責怪我。可見她們也是喜歡她的。
有一天,在湖邊,我吹笛子,吹的是二小放牛郎,她走過來說,你吹的真好聽。這是她和我麵對麵說的第一句話。後來,她對我說起她的身世。她是個遺腹子,快出生時父親忽然病逝。她說她的生父聰明好學,人才出眾,每天晚上都要給她母親講一個故事。說到這裏,她顯得很自豪,無限神往的樣子。她說為了生活母親才改嫁的,繼父待她也很好。
1957年夏天,我考上工農速中高中部,要到遠郊去上學。母親的工作也調到城市東頭,我們要離開小西湖了。全部家當用兩駕大馬車就裝下了。母親催我快動身,我遲遲不動,母親發火了。我找借口拖延著,希望最後能再見她一麵,告訴她我要走了。可是那天怎麽也等不到她。我隻好飛奔到坡下她家院子前,一看,門上掛了一把大鎖,她全家人外出了。我怏怏地離開了。未想到,這一別竟有四年多,互相不通音信。因為聽說不久她也走了,沒有人知道她們到了城市的什麽地方。
後來才知,1958年肅反,她繼父被定為曆史反革命,開除公職,逐出教育界,遣回原籍改造。當時的遣返,除了本人,一般也動員家屬跟著下去。雖有些臨時優惠政策,但那將意味著失去城市戶口,丟掉每月保命的糧票,以及在蘭州上學、就業的資格等等。戶口,那就是命啊,失去了會一落千丈,失去了是多麽可怕啊。於是她和母親開始了與人事和戶籍方麵的捉迷藏,在這座城市裏不停地遷居,總算熬到了政策鬆動,她們的戶口保留了下來。
二
1960年冬,饑饉年月,人心惶惶,北風瑟瑟,滿眼荒涼。蘭州的偏僻街巷深處,垃圾堆旁,時有餓殍倒臥,多日無人收屍。市麵櫃台空空如也,隻有極少飯館營業,憑全國糧票可賣到一碗湯麵,需排隊,迅即賣完打烊。盤旋路的飯館門前,一個姑娘,剛端上一碗麵,迎頭一雙黑黢黢的大手,從碗裏捧走了全部東西,女孩受驚,空碗掉在地上碎了;一個男子,好不容易買到麵,他餓極了,剛要狼吞虎咽,一雙汙穢的黑爪子從背後襲擊他,迅如閃電,汙爪呈半合十狀,能連湯帶麵完整地捧走。男子豈肯甘休,追上來拳打腳踢,可任你打得亂滾,乞丐仍不停地狂吞著掌中的麵條,一陣拳腳雨後,離披汙穢的長發縫中,露出一對小眼睛,閃著怯弱的凶光,陰氣森森。路人已司空見慣,漠然地觀看著。
1961年春天,我重新與金菊取得了聯係,相約某個周日在鄧家花園門口見麵。她走過我眼前時,我認不出了,儼然是個大姑娘,身材高挑,麵容姣好,梳著短辮子,穿一身藍布的斜襟罩衣,既像個村姑又散發著城裏女學生的青春氣息。她少了以往的靦腆,羞澀,變得開朗了。她告訴我,她在讀高一,就在眾所周知的一所名校,後年她將麵臨高考。她家新搬的地方在自由路某號,她說她媽很想見我。擇日,我找去了,是在一座三進深的套院裏,她家在盡裏頭。她媽像對待未來女婿一樣歡迎我。
她媽說,缸裏快沒水了,你們去挑吧。其實是讓我們單獨多待一會。那時蘭州部分街道還沒通自來水,吃的是黃河水,挑來倒進水缸,用明礬使之沉澱後食用。那時“水客子”也沒絕跡,即專門挑著黃河水,沿街叫賣的一種苦力。我不會用桶打水,差點把水桶滑到河裏漂走,金菊奪過扁擔鉤兒,一甩,就鉤住了。她用扁擔鉤兒打水是一絕。她微笑著說,你真是文縐縐的大學生。我搶著擔水,她不爭,跟在後麵。我轉身紅著臉說,你笑什麽,她不語。我挑得晃晃悠悠,差點歪倒;說實話,肚子餓,身上沒勁啊。待挑滿了水缸,她媽早切好了兩牙青稞麵餅擺在桌上,金菊遞給我一牙,我們就著開水,默默地吃著。
我這才注意到,她家屋簷下,窗台上,台階上,擺滿了紮成小捆兒的像小樹苗樣的東西,在晾曬。我問這是什麽,她說這是當歸。我說這麽多啊,哪來的?她說從岷縣拉來的;就不再多說什麽。她翻曬著藥材,不時生嚼半根,看著我笑,說你不懂吧,補血。她倚著磚牆,交叉著腿,嚼夠了,就輕輕吐掉。那樣子至今我還記得。
這時,她家走進來一個甩著膀子,大搖大擺的人。沒進門就先嚷,渴得很啊,趕緊泡茶!是一口岷縣話。她母親像迎接貴賓一樣把他迎進了門。原來,這是岷縣某單位的大卡車司機,專門跑岷、蘭一線,是他們的老鄉。他看上去比我略大點兒,紅臉膛冒著光,微胖,橫肉外鼓,一臉得意。自言老師傅病了,車由他一個人開。不管金菊還是她媽,都盡量賠著笑臉。
雖然給他介紹了我是蘭大學生,他連正眼都不看一眼,傲氣十足,隻不斷盯著金菊說話。那年月掌方向盤的人還了得。他眉飛色舞的炫耀,說他幫人弄到過多少羊肉和白麵。她母親用讚賞的表情附和他,無形中冷落了我。屋子裏的氣氛變得莫名的緊張,是我和他之間微妙的緊張。從他們的話裏推知,她媽正在做一種轉手的小買賣,即從岷縣藥農手裏購進一些低價當歸,轉手銷給蘭州的私人或中藥鋪,從中賺點差價。於是,這個家夥的卡車能“順便捎貨”,就變得十分重要了。我當時想,這不成了投機倒把了嗎。書呆子的執拗,不諳世事的清高,加上這家夥的狂妄,燃起我極大的反感。我隱約聽出,暑假期間,金菊還要跟他跑一趟岷縣,去“進一次貨”,就坐在副駕駛座,因為路遠,中途還得住店過夜。一想到這有可能發生些什麽,一股說不出的無名火攻上心頭。這怎麽行?這方便嗎?這像話嗎?我坐不住了,倉皇告辭。金菊送我到門外大街上,我再也忍不住了,高喊著,發泄著,開汽車的有什麽了不起,狂什麽,狂什麽呀!
那年月,大貨司機,掌勺的大師傅,賣副食的,糧站過秤的,公安局的,開飯館的,都是些最厲害的人。誰能撈到這樣的崗位,那就肥了。麵對著方向盤,盛飯勺子,糧站的秤,糧票、布票、豆腐票,無論男女老少,誰能不低頭呢。艾青詩裏曾有這樣的句子:“饑餓是可怕的,它使年老的失去了仁慈,年幼的學會了憎恨”(《在北方》),真是千古絕唱!其實,失去的何止仁慈,愛心,還有人倫,道德,貞操。大一時我所在的蘭州藝術學院,有個學舞蹈的天仙般的女孩,平時挽著高髻,穿著燈籠褲,扭著腰肢,揚著下巴走過人前時,何等傲慢;可她居然和掌大勺的炊事員發生了關係,並且決定嫁給他。這件事轟動了學院,許多男生想不通,直捶腦袋。沒辦法,肚子餓是硬道理。據說饑荒過後,這女孩後悔死了,想離卻離不成。
在這饑餓的年代,社會上的沉渣也泛了起來,聽說販毒的,賣**的,貪汙盜竊的,投機倒把的,轉賣人口的,開地下黑工廠的,層出不窮。我的內心深處,對金菊母女甚至都產生了某種懷疑。當然,事後證明,是我想錯了。我沒有想一想,在這餓死人的年頭,她們娘兒倆沒有任何經濟來源,要活下去,不這樣販點當歸,賺點小錢,又能怎樣呢。
暑假到了,金菊真要跟這家夥去岷縣了,我得知了時間,再也坐不住了,用“目不交睫”來形容我的熬煎,一點也不過分。我吃不下,睡不著,常常走神。家人讀不懂我,我也不想對他們說什麽。可憐不到20歲的我,經受著如此無法告人的折磨。此時,我獨自作出決定,也到岷縣去,跟住他們。長途汽車並不每天有,我隻得坐火車先到隴西,然後坐汽車下到岷縣,這對從未出過遠門的我,充滿了冒險。我已無法安頓我那顆無比煎熬的心了。
到岷縣時,天下大暴雨,一片昏暗,隻記得過了一座木吊橋進入縣城。雨如注,愁煞人,我隻得就近住到一家茅草小店。所幸店中住了避雨的腳戶哥兒,他們見我人地兩生,邀我盤腿坐在土坑上,邊啃幹饃,邊喝罐罐茶,邊聽他們唱了大半夜的“花兒”;聽得我如醉如癡,暫時忘了痛苦。這情景我後來寫進了我的散文處女作《洮河紀事》。
天亮,雨過天晴,我找到她舅舅的家,某某巷5號,我豁出去了,準備與金菊和那個司機麵對麵。她舅以前在蘭州我們見過。他大驚,說這麽遠的你怎麽來了。我謊稱學校組織搞社會調查。他說,太不巧了,金菊坐汽車剛走,回蘭州了,不然你跟上車可以省些路費。他哪裏知道,我就是跟蹤而來的。
且不說我在歸途上如何辛苦。我追到蘭州的當天黃昏,疲憊不堪,仍跑到她家。她也剛到達不久。她示意有話到外麵說。我帶著醋意說,怎麽樣,一路上好吧;跟著那家夥發大財了吧?她聽著,忍著,一直不語。不得已,我挑明了說,我都不知道你們晚上怎麽睡覺啊。她聽著聽著,猛地掀起花格襯衣,腰間赫然現出了一條用牛皮帶和麻繩緊緊編織的奇怪的“褲帶”。她說,刀子都割不開,隻有我能解開。我驚極,呆立無語。她徐徐地說,這你放心了吧。說完,低泣,用袖子抹淚。我渾身顫抖,想上去擁抱她,被她一把搡開,差點栽倒。那是一個有月亮的晚上,慘淡而炎熱的月光灑下來,照著她還沒來得及洗去的風塵,蓬頭垢麵的,我也灰頭土臉的,我們就這樣對視著,默默無語。她當時並不知道,我跟了她一路。
三
1963年夏天,她高考。她是著名中學的高材生。考後,她約我到她學生宿舍幫她搬東西,算是告別母校。那天她特別興奮,因為她考得好,話也多了。她還講起,每晚上女生宿舍都會說“黃話”。我問啥叫“黃話”,她笑著說,就是女生們對男生一個個品頭品足。忽然,在雨後泥濘的巷子裏,她一滑,我去拉,兩人都摔倒了,書撒了一地。她埋怨起我來,說是我把她拉倒的。過去她從來不這樣。我吻幹了她臉上的淚。我已發現,她的情緒是不穩定的。我們共同感到,有個巨大的陰影在頭頂盤旋,它是什麽,不明確,但肯定存在。所以才有了她的忽啼忽笑。
那個暑假,她母親去給她姐帶孩子了,白天家裏就她一個。這給我們留出了空間。我們在靠窗的方桌上喝水聊天。每天她給我泡杯劣質花茶,我已學會了抽煙,也是劣質的。聊著聊著,我會站起來繞到對麵她的身後,輕撫她的頭發,耳朵,她立刻彈跳起來,把我推回到對麵的椅子上,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最終,是兩個年輕的身體緊緊纏繞在一起。有時我們吻得喘不過氣來。但最後一道關,是萬萬不敢突破的,不管怎樣難以克製,甚至兩人頭上都出汗了。那個年代,未婚先孕,“不正當”男女關係,一旦發現了是要出人命的,聽說過臥軌的,喝敵敵畏的,私自處理大出血而亡的,極恐怖。何況我們尚處在懵懵懂懂階段。我們每天繼續著那樣的功課,有個陰影一直跟著我們。有時候會想起,她的遠在鄉下勞動改造的繼父,但又覺得那遠得很,根本不會影響什麽。
卻無任何消息。整個夏天極其沉悶。有一天我一進她家,見她嗚咽著說,你怎麽才來?我說,你昨天不是不讓我再來了嗎。她抱著頭,疼痛地喊叫著說,我頭疼得快炸了,活不成了,你趕緊給我買幾片止痛片去。她從沒這麽失態過,平時是矜持的。止痛片?我都沒注意是啥樣子,嘴裏念叨著“止痛片”,趕快衝到大街上。那年那月那天,要是有人注意的話,定會看到,一個小夥子穿行奔跑在南關什子,喘著氣,四處找藥店。等我捏著藥片回來,一推門,見她淚流滿麵。她說,你怎麽去了這麽長時間?我說這邊我不熟,半天找不著藥店。她吃了兩片藥後說,你回去吧,我要一個人歇歇。
發放錄取通知的時間到了,結果也出來了,任何學校都沒有她的名字。後來有人傳出考分,她排在靠前的位置,那絕對可以進一二等高校的,但沒有她,比她成績差很多的都考上了。這對她的打擊實在是致命的。這個心強的女子,今後該怎麽活。我不敢去看她。幾天後我們見麵,我不停地說,不要緊,不要緊,抓緊複習,明年再考。她說,明年也考不上。一語未終,我倆眼圈都紅了。
四
天無絕人之路。原以為她要長期在家閑呆下去,不料當年冬天,她就考取了西郊一所大工廠的學徒工,成為一名青工;原以為她會因出身問題吃過苦頭,從此遠離政治,然而事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她在另一條線路上邁進。她具體怎麽優秀,我不了解,在我看來,她是柔弱的,內向的,淡泊的人。好幾個周日我去她家,都沒等到人,隻能偶見一麵。當時的她,每天提著李玉和式的那種月牙形鋁飯盒,穿著深藍粗布工作服,把辮子盤在頭頂壓進工帽裏,走起路來一陣風,匆匆登上西去的通勤火車,快半夜才能回到城裏的家。後來幹脆住在廠子裏。隻聽說她特別能吃苦,任勞任怨,能承受高強度勞動,善良且樂於助人,得到上下一致的好評。1963年到1965年間,她煥發出驚人的能量。柔弱的她,內蘊著不屈服命運的頑強。
那時“困難時期”尚未過去,“蘇修”背信棄義,國家內憂外患,低迷,饑餓,混亂,於是迫切需要一種精神來振奮。1963年3月5日,毛主席為雷鋒題了詞,全國掀起了學雷鋒熱潮。金菊作為“出身不好”卻表現突出的“典型”得到了肯定。簡直難以相信,短短幾年間,她不但入了團,而且當上了大車間的團總支書記,“文革”前,成了車間領導成員。她正在進一步爭取入黨。過去我看不出她有多少政治細胞,現在卻成了單位裏的政治新星,可見時勢和政治的力量多麽大,在重新塑造著人。
現在回憶,那時事情多,見麵少。我搞四清就搞了快一年,她更忙。隻記得,有次她難得地約我在五泉山東龍口見麵。我們一起吃了些零食,天近黃昏。她忽來了興致,指著路邊一片假山和園林說,我藏起來,你找我,咱們賭輸贏。我說好啊。可我怎麽也找不見她,漸失去興趣,看見路邊有彈三弦唱道情的,就去圍觀,看得入神,忘了再找她。過了好久,她拍著我的後背說,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我就跟她一起下山。她一路沉默。我說你藏那了,那麽難找的。她低頭不語,竟流淚了。到三愛堂門口,我要送她回家,遭拒,我們鬱鬱地各回各家。
果然,我們中間發生了一次很大的誤會。她聽信人言,說我母親完全不認可她這個學徒工,說她身體多麽差,這門婚事怎麽可能呢。她說,你是孝子,你是大學生,我是學徒工,你什麽都聽你媽的,我配不上你,咱們分手吧。她約我在下西園火車站見麵。那是大雪後的一個下午。她從東麵來,我從西麵來,寒風料峭,白光刺眼,在鐵道邊的斜坡下,我們站定了。她像背書一樣冷冷地說了以上的話。我說,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我把你看得比我自己還高。她仍搖頭,含淚登上郊線的班車。
1965年夏,我大學畢業,分配到北京工作,離蘭那天,她因為加班,沒來送我,事後寫了一封長信,還另寄了三十塊錢,說怕我初到北京,人地生疏,吃不好。當年的三十塊錢不是小數,那是她的血汗錢,我趕緊寄還了。
那時,她常給我寫信,每封信都是教訓加鼓勵,總是說,階級鬥爭複雜,你一定要站穩立場,一定要堅定地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線一邊。例如這封信:“來信收悉。對你獨遊時的狼狽相感到既可憐又可笑,我似乎看到了一個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和今天轟轟烈烈的大革命形勢太不相調了,難道你不覺得這種感情已遠遠落後於時代了嗎,達學,你應該是堅決拋棄非無產階級思想,爭當時代的先鋒的時候了……現在我的政治嗅覺比以前大大提高了,無產階級的觀點,立場也基本形成了。我覺得我們以前的日子都白白渡過了,太無意思了,假若我的思想以前就像現在一樣覺悟,我絕對不會得腦子病,那幾年自己心胸太狹,想不開事。現在腦子靈是還靈,就是不能久用,而且健忘,尤其天熱了,下午經常昏頭漲腦的,對工作有一定的不利。還好,今年以來,體子強了,還不至於躺在**,但總歸不如腦子健康的人……”
這封信所表達的觀點,情感,思想,很能代表60年代前期一個積極向上的青年的精神麵貌。像她這樣溫和淡然的人,也在頻頻談論無產階級的立場是否成形,政治嗅覺是否提高,是否堅決拋棄了非無產階級思想,她把一些政治術語運用得很熟。不過,到了1966下半年,就再也不見她的來信了。
1966年夏天,文革狂潮來了,我母親在學校裏被打,打得重,精神也不正常了,多日不食,僵臥在床。她聽說了,雖對我母親有意見,還是在我家門口徘徊再三,走進去看望。我家是學校家屬院最破的一間半。她來後收拾屋子,準備做飯。這時學校打人最凶的造反派頭子何某某突然闖了進來,帶著一幫人。質問她是什麽人,好大的膽子,敢給牛鬼蛇神做飯,不說清楚是什麽關係,你今天休想走。
那是個悶熱的傍晚,忽然下起陣雨,何某某把她推搡到院子裏淋雨。不料她大聲說,我是某某工廠某某車間的革委會副主任,說著亮出了紅袖標。一個女造反隊員尖叫道,噢,那我知道你,我叔叔常說你。問你叔叫什麽,一說,金菊說那是我師傅呀。女造反隊員遂親熱地把她從雨地拉進屋。何某某仍用陰沉的懷疑的目光看著她,但不再吱聲了。
這一幕,遠在北京的我,很久才聽說,心中無限感動。在那個年頭,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啊。那時,全民族陷入狂熱,沒有人不被政治綁架,除了鬥爭,還是鬥爭;要麽跟著走,要麽推著走;要麽觸礁沉沒,要麽失去航向。任何地方都是好幾派林立,每一派都說自己一派最革命,對方是反革命,就是神仙也拉不住,辨不清。我人在北京,也能感知,金菊正被兩種力量苦苦夾擊著,一個是政治鬥爭的暴風驟雨,一個是疾病的苦苦糾纏。這個曾經的學雷鋒模範,五好職工,團總支書記,被混亂的政治潮流裹挾,無所適從。聽說她很快就作為保皇派的骨幹被打下去了,險些被鬥。
1966年冬天,全國大串連,我們剛畢業參加工作的65級同學中,有人搞起“返校鬧革命”,成立了“莽昆侖65兵團”,回來的人都住在大教室裏,白天寫大字報,吃飯就在學校灶上白吃。我也從北京請了假回來,想借此機會回家探望老母,同時見見她。卻怎麽也聯係不上她。有人說,她兩次暈倒在車間,被人救起。
有一天,蘭大操場舉行批鬥省委原第一書記汪鋒大會,搭了高台。汪是著名老革命,我也是頭一次見,方頭方臉的,穿著件舊綠軍大衣,被幾個紅衛兵架定在台子上坐噴氣式。觀者如堵,舉起的拳頭如森林,口號聲震**著天空。忽然在人群中,我發現了金菊,她也發現了我,她的麵色在一瞬間慘白如紙,不知是什麽原因。我們擠出人群,退到離操場很遠的地方。她說她早不上班了,請了長病假。她問我住哪,我說我隻能住到學校。那個造反頭子何某某,有天我差點在我家撞上。我出門後回望,確實看見一個戴黑邊眼鏡的大漢,向我追來。我一拐彎,又不見了。運動開始時,我曾寫信要家裏清理“四舊”,這信被何某搜出,他不僅給我北京的單位寫材料,還揚言要抓我。
我們緩緩走到大街上。鬥爭大會結束了,馬路兩側人擠人,水泄不通。紅三司的車隊開過來了,前麵是一支軍樂隊開路,吹奏的是“造反有理”,節奏強勁而有力,後麵是十幾輛卡車,車頭架著重機槍,每輛車上站滿了男女紅三司戰士,一律著軍裝。“黑幫分子”分列車兩旁,掛著打紅叉的牌子,被揪著頭發,仰著麵,供路人觀看。這比北京造反派的聲勢還要大。人們奔走相告,說一會兒“革聯”的車隊還要來呢,他們更厲害啊。人們齊說,不走了,等著看熱鬧。
我和她的身旁是無盡的人流。我們一會被擠散,一會又找到一起。到了前麵一個十字路口。她說她必須得回家了,而且說,你也早點回北京吧,我們再聯係吧。然後轉過身來,向我擺了擺手。我忽然發現,她的背“駝”了,人顯得輕飄飄的,淺色的棉襖淡得快消融到人群裏,人衰弱得好像一陣風來就能吹走。在這喧囂聲中,我感到萬分淒涼,不祥之感悄然爬上了心頭。我們就這樣告別了,在1967年1月混亂的蘭州街頭,背景是沉默的皋蘭山。我也認為我們還會不止一次地見麵。然而,沒有想到,這不是告別,而是訣別,永遠的訣別!
五
回到北京後,大約是1967年3月,接她一信,她直接提出,請我考慮結婚問題。她說“那些遊戲早沒意思了,早該結束了,要麽結婚,要麽分手”。這有點一反常態。她的內心是很驕傲的。她從一個先鋒模範,風口浪尖人物,再到倏忽萬變下的一敗塗地,由造反派而保皇派,疾病與罪名交加,隻能躲到一旁自己舔傷口。我是她寄托希望的親人。她把我在北京的環境也理想化了。
當時,結婚於我根本不可能。我所在單位,是一座破舊的小樓,據說曾是日本某特務機關駐地,另一說法是,曾是梅蘭芳的公館。僅有的幾個“文革”前結了婚的人,每人一間極小屋子,磕磕絆絆,夾道裏生著煤球爐子,煙氣狼嗆。這單位不可能為我騰出一間小屋,或者說,這單位根本就沒有房。我即使提出來,也是癡心妄想。其他幾個大學生,都比我大,都還沒條件結婚。
更重要的是,我是一個秘密的受審查對象。罪名是因為言論。現在看來都是非常正確的話,應該表揚才對。比如,“姚文元批判海瑞罷官是以勢壓人,破壞雙百方針”,“既然對萬事萬物都可以一分為二,那為什麽不能對……”如此等等。但在當時,按軍宣隊長的話是:“可以判你無期徒刑,可惜是‘單證’,沒法判,隻能先掛起來”。事情的起因,是蘭州的一個我並不熟悉的“朋友”的揭發,因外調所致。單位裏的人也奇怪,為什麽晚上開會總不通知我。在他們眼裏,我是最單純的大學生,能有什麽問題呢。我采取了沉默,不解釋。
後來還發生過這樣的情形:我的一個侄子,年齡比我大,偶然到北京參加一項工程,找到我原先的單位。其時我已經下放到五七幹校,隻有留守的專案組在。一個女專案人員,我曾經的同事,盡情地戲耍了我的侄子。她先是說,他呀,他不在這裏,我勸你不要找他了,你找不到他的,他也不一定能回到這裏。又說,即使你找去了也不見得能見到他本人。我的侄子是個八級鉗工,老實而木訥,囁嚅著問她,他有什麽問題嗎,那女人仰天尖笑,說,那就得問問他本人嘍。多少年後,我的侄子回憶當時奚落他的那個“北京女人”,還心有餘悸。 試想,如此寒冰般的處境,談何結婚。
1969年深秋,林彪一號命令下來,我們被下放到河北懷來黑土窪。我打前站,押運行李,迎著秋風站立在行李車上,心頭一片惘然。國慶假日沒處去,幹校學員就一齊到就近的官廳水庫玩,看秋風蕭瑟,洪波湧起,各想心事。有人捎來了北京的一堆信,其中也有我一封,一看是姐姐從陝西寄來的。那時我最怕姐姐的信,幾乎都是壞消息。更怕她打長途電話,那一定是母親又有什麽事。這封信亦然。就在要收起信時,發現信的邊角上補寫了一行極小的字:“聽某某說,金菊已於68年因心髒病死了”。這一語幾乎轟倒了我。這行字我看了又看,先是麻木得沒一點反映,繼而淚水從眼角滲出,眼前是秋風中瘋狂搖晃的小樹。這個消息既真又不確,後來才知,她人早在1967年5月就去世了。我竟完全不知,聯係她多次也無回音。她已埋骨地下近3年了。
六
1980年,我作為文藝報第一個建國以來隻身進新疆的記者,在新疆盤桓數日,結識了一批朋友,並以本報記者名義寫了報道《天山寄語》。歸途上,我特意在蘭州下車。我已整整13年未到過蘭州了。原想拜望金菊的母親,向她老人家表達我的悲痛和悔恨,不巧她去了岷縣;於是找到金蘭姐和老石姐夫。金蘭姐哽咽著講述了金菊去世的情景。說主要還是心髒病,看不出跡象,發病突然,而醫院混亂,也沒有認真搶救。我的淚水一直在眼眶打轉。我要求到她墳上看看。他們告訴了我詳細的路線和走法。
第二天,過了黃河鐵橋,我一站站打聽,沿著去寧夏的公路,進入了大沙溝。看見路的左邊出現墳塚時,我的心頓時收緊了。我內心的聲音是:金菊妹,我快要看見你了。公墓區有個叫王爺的守墓人,蹲在小屋前,我遞上了煙,問他67年去世的人埋在何處,他指了指方向,冷淡的不再說什麽。我一個人轉上山坡,進入墳區,好淒涼啊,有的墳被挖,棺木板亂扔著,碩大的黃鼠在丘墓間奔跳,益增恐怖與寂寞,我的心狂跳起來。原先還有個上墳的年輕人,轉眼不見了,茫茫墓區隻我一人。但我不怕,給自己鼓勁。我按老石姐夫指示的方位尋找著,找了很久,轉過三個山頭,仍不見你的碑。也許是心發怯,人太慌了。我一排排數著,還是沒有,漸失去信心,呆呆地站在坡上。
突然,像幽靈一樣,南麵坡上先是冒出一個人頭,再一看,王爺佝僂著腰上來了。他手裏拿著一本“錄鬼簿”,在我麵前一翻,一下子翻到你的名字。天哪,年齡是22歲!我閉上眼睛,陣陣暈眩。我肯定地向王爺點了點頭。老人丈量著,繞了一圈又一圈,又走回到我的腳前,最後肯定地指著我腳下的一座墳。我低頭一看,岷縣人韓金菊之墓,落款沒有長輩,都是些外男誰誰誰。以下字跡就湮沒了。奇怪,我怎麽硬是看不見呢。我的腿一軟,蹲了下來,幾乎失去了知覺。沒有地方去買紙錢,向你叩了三個頭,我輕撫著墳上的白石頭,頭腦亂得像一團麻。你的墳夾在中間,可以免卻雨水的衝刷,頭頂是一座叫墩墩山的山峰,腳下是一條小河,河邊是一條公路,不時有卷著塵埃的汽車掠過。墳頭上的青草在微風中搖擺,是不是你在向我招手?在你旁邊,是個北京老太太,右邊是個柴姓的老太太,你們會互相照應的吧。
我慢慢走下山坡,不斷回望著你,想永遠把這場景記住,我多麽希望從那裏站起一個人,頎長的身子,秀麗的麵容,微笑著向我走來。過去我不信有鬼,此刻我希望有鬼。過去我怕墳場,現在竟有些依戀墳場。
2006年,我在蘭大兼職帶博士生期間,又去六公裏墓區幾次。因韓的墓碑已風化殘破,且有一大半陷埋地下,我繳過一筆錢,請刻碑的師傅代刻代立。他當時說,你放心去北京吧,我負責給你刻好埋好。他是李師傅,仍在露天下不緊不慢地刻著碑。說起去年事,他起先記不起了,忽然連拍腦袋說,想起來了,“摯友”、“摯友”。他深深歎息道,太年輕了,太可惜了,我在碑的頂部還特意刻了兩隻鳳凰呢。他討好地、憨厚地笑著對我說。
我遂與好友王作人,李師傅,沿山前行去看。上午,墳場空寂無人,遠處山下的公路上,去白銀的汽車依然揚塵飛過,那是人的世界:而山的這邊,靜極,墳塚累累,碑石層層,一片森然,蔓草間有小動物竄動,看那一塊塊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短命,有的長壽,甘人,河北人,山西人,陝西人,內蒙古人,哪兒的都有。又是另一個世界。它們緊緊相鄰,相隔並不遠。
我們又找不到她的墓了,慌慌地來回走著。最後還是李師傅,猛回頭,一指,墳就在腳邊,不覺悚然,怎麽總是看不見呢。新碑顯得比較高大,貼著舊的小碑亭亭而立。碑上刻著:岷縣人(1945——1967);韓金菊長眠於此;摯友雷達立。不知現在這碑尚完好否。當時沒有拍照意識,連個相片也沒留下。
七
韓金菊的故事藏在心中多年,堵在心口,不寫出來難受,但真的一寫,幾次傷心得寫不下去。我還擔心老伴是否會不高興,便對她委婉地說了。沒想到,她平靜地說,你能不忘50年前美好的感情,珍藏於心,這是好的;但人的生活總會變化,又會有新的感情,這也很正常,既不要死抱住以前不放,也不要把以前丟得一幹二淨。再說了,你寫出來,讓今天的年輕人看看,你們那一輩人,曾經怎樣生活過,戀愛過,思考過,度過了怎樣的青年時代,也有價值啊。
她的話讓我驚訝,讓我敬佩,裏麵包含著多麽嶄新的觀念。
她歎了口氣說,她要活到現在,該有70歲了吧?我說不,應該72歲了。
2017年4月4日清明節改定於北京華威北裏(載《作家》雜誌2017第6期)
天上的紮尕那
去紮尕那我就去,不去紮尕那我就不去!
那遠得很啊,要穿過整個甘南州,它所在的迭部與若爾蓋大草原接壤,若翻過岷山山脈的一座大山,就是四川的九寨溝縣,那一帶路況很不好,你不害怕嗎?
不害怕!人生難得幾回搏,萬水千山隻等閑!
我發出了如此的豪言和決心,總算感動了幾個上帝,中間不乏自稱感冒了或表示累得很而打退堂鼓的人,但最後,還是由徐兆壽、張語和夫婦和他們驕傲的小公主、6歲的徐藝丹,以及詩人唐翰存和我共五人,拚湊出了一支老青幼冒險團隊,於2007年8月17日清晨,自駕一輛廣本,沿著蘭臨公路進發了。幾年前我就聽過紮尕那的名字,說是,論水當然比不上,論山它可比九寨溝強。我將信將疑。直到今天,即使在甘肅也沒幾個知道紮尕那的人。紮尕那成了我的心結,說什麽也得去看看。
我們的路線是:首先直撲瑪曲,設法趕上當天下午在那裏舉行的中國格薩爾賽馬大會,第二天再向東南行,去造訪大名鼎鼎的郎木寺,然後再沿白龍江峽穀前行,到迭部,最後以登上紮尕那石城作為此行的**和頂點。全程一千多公裏,不停地跑,也需要三四天。
提起甘南,很多人馬上會說,我也去過甘南呀。一般人所謂的到甘南,不過是到夏河,在那裏看一看比塔爾寺大兩倍的金碧輝煌的拉卜楞寺,再到旁邊的桑科草原帳篷裏唱一唱卡拉OK,吃幾隻藏包,喝二兩劣質青稞酒,買一條念珠或一個轉經筒,然後自豪地宣稱,我到過甘南啦,我到過甘南啦。其實,他到的隻是甘南州的北邊沿,離腹心差得遠呢。甘南州的總麵積將近五萬平方公裏,比瑞士,荷蘭,比利時這樣的歐洲國家還要大,位於青藏高原東北角,人稱“小西藏”。不管從外形看還是從內涵看,甘南州的確有如西藏的一個縮影,舉凡雪山,原始森林,草原,冰川,濕地,高原湖泊,高原河流,一應俱全。它是迄今為止,絕少汙染,因其幽寂和不為人注意而未遭破壞的一片香巴拉式的地方。在中國,這樣的地方已是絕無僅有了。它甚至比拉薩、日喀則一帶的生態保留得還要好。
快到甘南州首府合作時,我發現雲團低低的,一朵一朵,緩緩從頭頂飄過,飄向了合作城——一座狹長的小城。到過的人指給我看,哪是當周溝,哪是森林公園,哪是天葬台。天葬台就在目力可及的半山腰上,離城極近,使人覺得,生與死其實緊緊地挨著,幾乎沒有界限。“合作”的名字,乃是藏語“黑措”的諧音,本意是羚羊奔跑的地方。據說解放初,有個大人物聽匯報時,將黑措改為“合作”,含有民族合作之意。我倒是希望它的名字更富有藏文化氣息和詩性才好。現在人們一提“合作”馬上跟著解釋說,也就是黑措的諧音啊。這太麻煩,幹脆就叫黑措不行嗎?
至午,到達合作的甘南飯店。作家李城,敏彥文,雷建政,詩人阿信,及藏族女詩人完瑪央金,早等候在那兒。陽光燦爛得發白。在刺目的高原紫外線下,雷建政出現了,不細看已認不大出,一臉的滄桑,眸子裏仍有不屈的挑戰性,好辯性。見到了我,相當於見到了他最青春,最浪漫時光的見證人。我為他的小說集寫過序。我覺得沒寫好,他那尋根與先鋒相混合的神神秘秘的風格,我不是很能把握,但我硬著頭皮寫了。在多年後的今天,這似乎變成了一種功勞。雙方都感慨萬端。聽說建政當過一陣副縣長,試圖走從政的路,現在是退到黨史辦下麵的一個委員會做事。當官以前,他創作力旺盛,在《收獲》《人民文學》發過幾篇小說。但多年前已完全停下了寫作。我望著這個在魯院班上唱花兒最美妙,寫東西出手最快,顯得男子氣十足的人,忽感時光疾馳而過,竟生出幾分傷感。我也不知道在這裏,他究竟應該選擇什麽。那天純屬民間聚會,卻沒動白酒,建政顯得比較冷靜,給我們畫了去瑪曲的路線圖。我們想在日落前趕上格薩爾賽馬大會,便匆匆上路了。
甘南多河,而且都是名河,大河。由於山勢峻拔,切割劇烈,積雪融化,雨量豐沛,地下裂隙水和地上融雪水交匯,使得甘南成為多條大河的發源地,其神奇性令我想起雲南橫斷山脈發源了多條河流一樣。後來請教人,才知這裏的每條大河都有個藏語名字,而且都有一個“曲”字:黃河叫瑪曲;洮河叫碌曲;大夏河叫桑曲;白龍江叫舟曲。真妙!沿途看見一條波浪洶湧的河,卻叫不出名字。我猜測,可能是洮河,此乃黃河一大支流,發源於碌曲縣南西傾山。記得60年代的一個冬日,我曾在岷縣看過洮河,隻見貼近水麵之上有一層冰粒,經陽光一照,像一條河上平行著的另一條銀河,美麗絕倫。不知此景觀還存在否?但也有可能是大夏河,它也是黃河一大支流,夏河縣,臨夏市,皆因其得名。它發源於甘青邊界的大不勒赫卡山,山下的桑科草原傳說是格薩爾王煨桑祈神之地,水流於此,故稱桑曲。當然,它絕不可能是瑪曲或者舟曲,那兩條大河,還沒有到撩開麵紗的時候。
沿途我們不斷停下來,拍照,讚歎,流連,耽誤了不少時間。因為景色確實太美。比如,麵對巨大的濕地“尕海”,你會感受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寂寥感。再如瑪曲山口,頓生“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之勢,它的海拔竟高達4000米,隻見彩色的經幡、在山頂臨風翻飛,千山萬壑從你的腳下分流而去,像遠去的波濤,人便突然有一種長了翅膀的感覺。
啊呀糟糕了,此時我們發現,公路上不斷有衣著鮮亮的藏胞帶著滿足的神情,騎著摩托一一飛掠而過,裝著駿馬的卡車也一輛輛從身邊駛過,這才回過神來:肯定是賽馬大會結束了,哎呀全是“貪玩”惹的禍啊。待我們趕到賽馬會現場時,天色已暗,但見如雲的帳篷鋪向天際,暮色中匆匆趕路的藏女明眸皓齒,三五成群,向四麵散去的馬隊蹄聲得得;隻有滿地的紙屑和塑料袋讓人想見白天的喧騰。聽說每年這裏的格薩爾賽馬大會,都要匯聚甘青川三省最優秀的騎手,是目前國內最大的賽馬會。我們竟然沒有看上,萬分遺憾!
站在瑪曲的夜的街頭,看滿眼穿著藏服的紅男綠女,看騎著高頭大馬的青銅膚色的騎手昂然經過,我竟有些孤獨和恐慌的感覺,像處身語言不通的國外。來到瑪曲,我和徐兆壽都有了高原反應,身體不適,頭暈,加上唐翰存講了一個聽來的血腥故事,使我們變得很緊張。事後證明是場虛驚。瑪曲縣的藏族人口占到90%,種族的純粹度比拉薩等西藏城市還要高。我們根本找不到對話的人。
這時一高一矮兩個黑臉膛的人出現了,他們是藏族詩人瘦水和漢族文史專家陳拓,當地著名的文化人。像所有高海拔地區的人一樣,他們寡言罕語,讓你猜不出在想什麽。他們一路無話,帶我們來到了瑪曲——天下黃河第一彎的地方。在一臨河的帳篷裏,一邊賞月,一邊看黃河。草原的風打著呼哨在帳篷外遊**,早晚溫差大,得穿毛衣了。我們喝著真正的奶茶,一碗又一碗。黃河完全不是我們想象得洶湧和咆哮,而是出奇的安靜,靜極了,在月下無聲地流淌著,溫柔恬靜得簡直讓人想上去撫摩。陳拓說,別看它表麵平靜,清澈,內裏很凶險的。瘦水唱起了倉央嘉措的情歌,氣氛變得神秘而恍惚。張語和,也就是詩人櫻寧,後來描述道:月光灑在黃河上/她們溫柔,令人心碎/河邊帳篷裏,一個人在歌唱/在那東山頂上,升起潔白的月亮/我不敢抬頭望,那輪倉央嘉措的月亮。這正是當時情景的寫照。
為什麽要叫瑪曲呢?因黃河從南東北三麵圍裹著瑪曲縣,遂形成了天下黃河第一彎,故有此名。另一更有力的說法卻是,黃河發源於巴顏喀拉,經星宿海,鄂梭湖,蜿蜒穿行於阿尼瑪卿山,它是源自瑪卿神山的河,故稱瑪曲。我們向帳篷外引頸望去,希望看到瑪卿神山,當然隻能是無邊的夜色,啊,高聳的,陰森的,無極的阿尼瑪卿山啊。
從帳篷出來,開車回瑪曲縣城,不料遭遇意外:汽車的夜燈前麵突然黑壓壓一大片,去路被堵!毫無思想準備的我們,不知遇見了何物,個個驚懼。透過車窗細看,原來是無數犛牛佇立著,瞪著牛眼,木木地觀望我們的車。現在誰敢惹動物啊,我們隻得熄火,龜縮車中。一會兒傳來摩托聲,放牛的藏民騎著摩托在牛群中熟練地繞來繞去,迅速驅趕開了,犛牛們相跟著消失在夜的草原。
這裏不能不說一說摩托。瑪曲堪稱摩托之城。據介紹,現在的牧人,極少步行,也不騎馬,改為騎摩托放牧,大大提高了牧業生產力。瑪曲是個富足的縣,一萬多平方公裏的土地上,隻有四萬三千多人,合每平方公裏四人。人少牛羊多,好啊,現在城市對牛羊肉的需求量極大,其收入之好可以想見。於是,滿街盡是臉冒紅光,喜溢眉梢的摩托車手。有趣的是,喇嘛也騎摩托,白天看到一個披著袈裟的喇嘛,邊騎摩托邊打手機,一團紫紅飛奔而來,紫紅一團絕塵而去,十分瀟灑。
第二天,8月18,頭一個目標是郎木寺。郎木寺名氣很大,為什麽大,我並不真知。小時候,在地圖上看到甘川交界地帶有個“郎木寺”,就好奇,覺得這三個字無論發音還是字形都很別致,悠然神往,後來得知“郎木”是藏語“仙女”的意思,又常聽人們用誇耀的口氣提起,就更堅定了此次尋訪的決心。
從瑪曲到郎木寺有一沙石路近道,隻需六十公裏,但因廣本車的底盤低,昨天已磕碰了好幾回,車主心疼新車,不願走沙石路,我們也不好說什麽,便返回了尕海岔口,由那裏轉道郎木寺。那就遠多了。
郎木寺終於在高山峽穀間浮出它清新的麵龐,第一眼看過去,你得承認,它有一種陌生的美麗和不凡的氣質。突出的感覺是,一種世外桃源感,甚至是遺世獨立感。用清幽,明淨,恬靜,透亮,爽翠來形容,一點不過分。由於當地的民居“塌板房”全用木質結構,一色的紅頂子,鑲嵌在幾條綠油油的山穀中,俯瞰之際,紅綠相間,竟顯出一派歐式風格,於是人稱郎木寺鎮是“東方小瑞士”。實乃巧合。主寺院建在山腰上,有一呈70度角的鋪滿卵石的窄路仰著,汽車們鉚足了勁幹吼了好久才爬上去。郎木寺是格魯巴派的名寺,平時甘青川三省的朝聖者絡繹於途。我們去時,寺院經堂裏喇嘛們正在“辯經”,聽不懂,但看主辯喇嘛不斷地擊掌,並用誇張的聲調宣講,似有表演化傾向;寺外樹蔭下的空場上,小喇嘛們在指揮下蹦蹦跳跳,看上去像跳集體舞。天葬台在後山,不少人跑去看。
我總算明白了郎木寺名氣大的原因。首先,它是白龍江的發源地,沿山峽向上一公裏處有三眼泉,日夜冒出泉水,此即白龍江之源頭,誰能想到,最後它發展成了嘉陵江的浩**湧流。其次,一水之隔,使郎木寺鎮分屬甘川兩省,而這一帶寺院群包含了三個部分,一是屬四川的格爾底寺,一是屬甘肅的郎木寺主寺,三是兩大寺之間的伊斯蘭清真寺,三大寺院差不多連成一氣,中間小河相隔,鍾磬之聲相聞,藏回漢的信徒和群眾和諧相處了多少歲月,這構成了一幅特殊的祥和的宗教大氣象。如此之地,焉能不馳名?
但寺院的公共設施過於簡陋,尚需改進。除了道路難走,那麽多遊客卻沒個廁所,隻在門外溝邊用板條搭一小棚,僅容一人,半敞著,男女通用。我如廁時一個下蹲,手機掉了出來,眼看著滾向了無底的糞坑,我一個側撲,用“一指禪”將其摁定在深淵之邊。好玄哪!要是骨碌下去,就沒影了,我五百個電話號碼全丟,還有心情遊玩嗎?
興許是手機“大難不死”,使我有些興奮,胃口也開了,在“馬二力”———哥兒倆在分屬甘川的街兩旁開的麵館——北麵屬甘省的店裏,吃了一大碗羊肉燴麵,就了一整頭生蒜,外加一碗麵湯。大家也都吃了不少。然後,仍由徐兆壽開車,向迭部進發。
進入迭部境內,景色大變,不再是丘陵,換成了深山老林,沿著湍急的白龍江,車像扭秧歌似的在深山裏扭來扭去。山很高,須得仰視才看到頂,有些地方大石如巨屋,東倒西歪,滾到路畔,好像剛發生過地震的現場,又像是泥石流隨時要爆發的樣子。我暗暗恐懼,盼著車趕快開過去,好像晚一秒就可能被砸在裏麵。好像後麵有人追殺一樣。全是土路,有好幾次走錯了,走到了四川省境內,發現計生標語落款是四川某鎮,才悟出走錯了,再折回來。有時走十幾公裏都遇不上來車,有種天荒地老的被拋棄感。後來就好了,山是無邊的青翠,江是深深的清澈。天黑時分終於到迭部。街上,幾乎沒有摩托車,很幽靜,藏民雖占到75%,卻不怎麽穿藏服,更像一個漢化程度較高的小城。縣城附近多的是蕨麻豬,長不大,滿街亂跑,以吃蕨麻長大,聽說肉極香。
縣長,武裝部長,宣傳部長,在一木屋安排吃飯。縣長叫趙淩雲,藏族,談了許多宏偉設想。聽說我們要去紮尕那,他略感意外。因為迭部現在最火的旅遊點是臘子口,那裏的風光也著實極佳。
第三天,8月19日,天一亮我的心就開始激動了,馬上就要看見魂牽夢繞的紮尕那了,它是什麽樣子啊。紮尕那,藏語意為“石箱子”,當地人又稱其“閻王殿”。它在迭部縣城西北二十公裏處,屬橫亙迭部縣境北部的迭山一隅。不料我們運氣不佳,趕上了濕霧籠罩的天氣。霧潮沉浮,人在霧中,有種被抬在天上的感覺。穿過一道綠色的天然長峽和鬼斧神工的石門,就進入了紮尕那石城。天陰晦著,隻能望見石城中離我們較近的地方:坡上的四個藏族寨子、城正中央一座寺院、雲霧中隱約的山水。兆壽惟恐陰天的紮尕那讓我失望,反複嗟歎著說,太陽若是能出來就好了!他曾來過,是晴天。現在整個迭山都跌在雲霧裏,紮尕那的幻境是看不到了。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一座山就突兀地橫在眼前,這山他渾身竟披著一圈一圈的環形雲霧,一臉威嚴地森然立著——是山神!我們馬上下車,崇敬、畏懼、驚訝地久久仰望他。
順著泥濘的土路,迭部的朋友帶我們向山神方向緩緩上行,到了一片山坡,山神近了,卻愈發顯得高大威嚴與不可親近。腳下的山坡上一片狼藉,原來這是前幾天原生態民歌會的會址。在這美妙的地方唱民歌肯定是件美妙的事,而山光水色卻被滿地的垃圾壞了。想到趙縣長談到開發旅遊是迭部縣發展經濟的最大希望,就想到了人的可怕。正在此時,迭部的朋友指著一窩古老的藏族榻板房說,你看,楊顯惠就在那裏住過好幾天。有人就說,有時間住幾天肯定是好啊。正說著,兩位拾柴的藏族婦女帶著一個小孩從山上下來,她們胸前都掛著佛珠。能在這荒渺的大山中相遇也是一份緣啊,這樣想著,我上前用手勢比劃,要和她們合影。她們當然明白,照完相繼續下山了,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卻一直微笑著。這時,迭部的詩人阿壟說,要想看紮尕那最美的石林,一定要步行,從山神的北麵前行五公裏左右進去,來回要五六個小時。看著快要下雨的天色,想想回蘭州的遙遠,我隻好說,留個念想,以後有機會再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