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小時候,常聽大人們,唉,你看我,早忘到爪哇國去了。什麽是爪哇國?爪哇國在哪兒?為什麽要忘到那裏?難道人們忘掉的東西,都堆在爪哇國嗎?不得而知。後來學地理,知道有個千島之國印度尼西亞,爪哇隻是其中一島,並非一國。如今這句老話已經很少聽到了,但至少可以說明,中國人早就知道爪哇,且認為十分遙遠。

中國與印尼,有兩千多年友好往來和文化交流的曆史。中國的典籍和官修史書,有許多關於印尼的詳細記載。打開現代人常用的辭海,就有如下注釋:爪哇國,古國名,舊稱闍婆或訶陵,很早就同中國建立友好關係。元時始稱爪哇國。《島夷誌略》《元史·外國列傳》《瀛崖勝覽》《星槎勝覽》《明史·外國列傳》等均有專條記述。

我國與印尼1950年4月建交,1967年10月斷交,1990年8月複交。遠在1965年,印尼當局關閉華校,取締華人社團,關押驅逐華人精英,封閉華文報刊,禁止使用華文,兩國文化交流中斷。中印複交後,特別是近年來,印尼國內形勢發生了很大變化,華文報刊、團體相繼恢複,印尼華文作家開始參加國際文學活動,華文創作欣欣向榮。

今年8月,我和報告文學家袁厚春,應印尼華文作家協會主席袁霓邀請,去印尼訪問。當我登上直飛雅加達的飛機時,心裏一陣興奮:哈,爪哇,那裏可有中國人忘掉的許多往事?

簽證一波三折

這次出訪,一開始就不順。

袁霓2003年11月就發來了邀請信,不知何故,沒有收到。第二封是由新加坡用特快專遞發來的,但已晚了一個多月。我馬上寫報告,辦理護照和相關手續。一切辦好之後,己是2004年5月,但辦理簽證時,又出了問題。

去印尼,拿私人護照,可直接去使館辦簽證,但我們是因公出訪,拿因公普通護照,必須交外交部送印尼駐華使館辦理。外交部有關人士先說中文邀請函不行,要用印尼文或英文。沒過幾天,又說需邀請方向印尼移民局申報,辦理保障書,需要印尼移民局的批準,同時還要派遣單位出具擔保書,寫明國際旅費、食宿交通費、醫療保險、遵守印尼法律、按時回國等事項。

袁霓沒辦過這類手續,一時不知所措,費了不少周折,總算把移民局的手續電傳過來。拿到簽證,已是5月18日,恰逢印尼大選,各種政治勢力忙著拉選票,時機不宜。好在簽證有效期九十天,也就是說,在此期間,無論那天出訪,哪怕是最後一天,均可在印尼停留三十天。直到8月11日,距簽證失效,還有七天,終於成行。

在首都機場邊防檢查站,那位女軍官看了看護照上的簽證,目光淩厲地掃了我一眼問,怎麽才走?我實話實說,她沒再說什麽,放行。我心想,到了印尼邊防檢查站,如果也問這個問題,如何是好?我不懂印尼文,英文也不靈,能說清嗎?

乘印尼GA891航班9:30起飛,下午2:30到雅加達,飛行5200公裏。走出機艙不遠,看見一個軍人和機場工作人員舉著一張硬紙,上寫我的名字。雖語言不通,但知道是來接我的,把護照機票交給他們,一路暢行無阻,享受外交禮遇,我感到奇怪。

推著行李出來,看到袁霓女士和司徒眉生先生的秘書。司徒先生是資助印華作協邀請我們訪問的知名人士,怕我們出關遇到麻煩,特意關照接機。後聽朋友說,印尼簽證控製甚嚴。每年去的中國人僅四萬,而來華的印尼人約十八萬,是去者的四點五倍。

走出機場,陽光燦爛。這裏雖是熱帶,但屬海洋性氣候,不那樣悶熱,比北京舒服。

雅加達的交通

雅加達的交通一塌糊塗,出門根本無法計算時間,隻能聽天由命,啥時到啥時算,遲到一、兩小時是常事。

當局也想了許多辦法,如規定上午8時至10時30分,下午4時至7時,小汽車必須乘三人以上,才可進繁華區;為保證公交車暢通,幹線中心兩側設專線,隻準公交車通行。但實踐證明,無濟於事,甚至適得其反。如公交車專線,占據馬路中心,交通高峰時,利用率較高,但高峰過後,公交車漸少,兩側車流依然寸步難行,但卻無法進入公交車道,隻能白白閑置。

雅加達車多,可能與生活水平,汽油便宜,治安不好有關。我認識的幾位朋友,每天開車接送小孩上學。她說公交車不能坐,她就被搶過四次。有一次晚上參加活動回來,我把車窗搖下一半,透透氣,朋友馬上說,趕快關上,要開,也隻能開一條縫,外邊伸不進手來為宜,不然可能遭搶。雖已是夜裏十一時,但車不見少,在車流中走走停停,難怪馬路飛賊頻頻得逞。

印尼的警察,個個高大威武,警服也漂亮,但態度和藹。有一次,我們的車堵在十字路口,剛好對麵的馬路車較少,司機急中生智,突然掉頭逆行,開進對麵馬路,被警察攔住。連我這個不懂交通法規的人,都知道這是明知故犯,肯定重罰,但警察並沒有聲色俱厲,而是和風細雨。司機沒說什麽,掏出幾張鈔票,塞到他手裏,揚長而去。他說到警察署,一是罰款,二是費時,不如這樣簡便快捷,反正與罰款也差不多。

汽車為人類生活帶來了方便,然而無限製的發展,又造成了無盡的煩惱。空氣汙染、擁堵、噪音、消耗能源……不知有多少國家、城市的為政者,為緩解交通絞盡腦汁。可是,能找到根本解決的方法嗎?

達雅婦女的耳飾

獨立紀念塔位於雅加達市中心獨立廣場。塔用白色大理石建成,高聳入雲,頂端為黃金火炬,陽光下燦爛輝煌。廣場寬闊,觀光要乘馬車。到塔下,需經地下通道。塔中有展望台、展室。塔基甚高,坐在陰涼處的座椅上,微風拂麵,暑氣頓消。

幾位年輕的伊斯蘭婦女,帶著孩子,坐在塔邊休息。她們身著豔麗長衣,罩著外套,頭上裹著白色長巾,整個身體,捂得嚴嚴實實。天很熱,但她們已經習以為常,沒人扇風擦汗。兩個剛剛會走路的小孩,手裏拿著水瓶,歪歪斜斜地走來走去,總想擺脫母親的嗬護,憨態可掬,活潑可愛。

從獨立塔出來,在地道入口處,見一群人照相。有一中年婦女,兩側耳垂上各掛四個重重的金環,耳朵拉得很長,約兩尺,垂在胸前,如兩根辮子。袁霓說,這是達雅族,住在加裏曼丹,婦女以耳長為美。

坐在馬車上,我一直在想,耳朵拉成那個樣子,生活勞動多麽不便,真乃奇俗!由此想到,風俗、時髦或流行,沒有道理可講,是利用人們從眾的心理,對人的自由的侵犯和剝奪,雖以柔和溫婉的方式進行,卻是殺人不見血的軟暴力。

萬隆是個好地方

萬隆,西爪哇省的首府,位於爪哇島西部高原萬隆盆地之中,海拔768米,終年碧綠,清爽如春。

萬隆人愛美。街道整潔,建築多姿,花木蔥蘢。街上行人,不論男女老幼,都愛穿五彩繽紛的花衣。尤其是女子,從頭到腳,精心打扮,光彩奪目,楚楚動人。據說萬隆出美女,雅加達的影視明星,時裝模特,多為萬隆人。

萬隆北麵,有一座海拔2067米的火山,形狀如倒扣的船,故名覆舟山。乘車上山,可聞到濃烈的硫黃味。山頂有一鍋狀深坑,冒著白色煙霧,伴有噝噝聲響。俯瞰萬隆,如在目下。芝隆塔河,滾滾流淌,滋潤著大地。溫帶、亞熱帶、熱帶森林,層層疊疊,鬱鬱蔥蔥。這裏景色優美,氣候宜人,物產豐富。

萬隆古稱勃良安,意為仙之國。但使這仙之國聞名於世的,是1955年29個亞非國家在這裏召開的亞非會議。這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一次有色人種的國際會議,反映了亞非人民反對殖民主義,反對侵略戰爭,維護民族獨立和世界和平,促進各國友好合作的願望和要求。

會議在市中心獨立大廈舉行。這座建築原是荷蘭殖民者的夜總會,名為剛果第五大廈。會議前,印尼總統蘇加諾下令改稱獨立大廈,現在已成文物,正在維修。負責人聽說我們是從中國來的,破例同意參觀。主席台依然是當年的樣子,插著各國國旗,隻是發言和就座者,是麵無表情的蠟人。當年各國代表團下榻的荷曼飯店,離會場很近,步行僅三五分鍾,如今仍在營業。亞非會議通過的十項原則,鐫刻在飯店大門口,成為永久性的紀念。

當地五六十歲的華人,回憶當年的情景,依然激動不已:鮮花,歡呼,歌聲,幾千人的火炬遊行,萬人大合唱,穆斯林兄弟們聚集在清真寺,為會議成功祈禱……萬隆沸騰了,沉浸在歡樂中。周總理率領中國代表團到達後,全體華人齊心協力,在中國代表團駐地周圍挨家挨戶排查,嚴防敵特破壞。出於安全考慮,周總理下榻在一個華人富商的豪宅,華人青年24小時值班,輪流巡邏,以防不測。我們去尋訪周總理住地,當地人說,豪宅幾易其主,最後賣給了學校,如今已夷為平地,變成校園,實在可惜。

在餐館用餐時,與店主說起萬隆會議,他隨手掏出錢包,拿出一張陳舊發黃的老照片,是他與周總理的合影。那時他還是英俊少年,如今已白發如銀。半個世紀過去了,這張照片和幸福的記憶一直伴隨著他,走過風風雨雨。

萬隆美,萬隆富,萬隆熱情好客,真是個好地方。

巴厘人的火葬儀式

雅加達的早晨,濕潤清爽。太陽一出來,溫度升高,熱氣騰騰,我這個北方人,汗流浹背。

蘇加諾哈達機場,乘客寥寥。候機廳,是一座座伸到綠樹紅花中的尖頂二層小樓,清秀別致。機場隻看票,不看身份證或護照,安檢也很簡單。我感到奇怪,難道不怕劫機?雅加達的大飯店,個個戒備森嚴,所乘汽車,要用探雷裝置檢查,尤其是後備廂和車底,更為仔細。隨身所帶物品行李,也要通過安全門。機場重地,本應“重兵把守”,嚴加防範,消除隱患,確保安全,但比進飯店還容易,不知何故?

8時起飛,一直向南,機下時為碧海、時為密林,時為錐形黑色火山。在泗水停一小時,10時到巴厘島。

巴厘島位於印度洋東部努沙登加拉群島最西端,形狀如三角形,麵積為5600平方公裏。北端與爪哇島隔著巴厘海峽,最窄處僅有1公裏。東側是著名的海上走廊——龍目海峽。1869年,英國生物學家華萊士發現,典型的亞洲動物到此為止,而距它僅40公裏的東麵的龍目島,則生存著大洋洲種的動物,在生物地理上,這裏是亞洲的南部邊界。

一出機場,天藍藍,海藍藍,氣候溫和,植物繁茂,空氣清新。島上居民為巴厘人,性情溫和,熱情好客。巴厘人信奉印度教,家家有雕刻精美的神壇。

乘車環島瀏覽,路遇巴厘人葬禮。在竹林樹叢中,幾個人正在焚燒屍體和殉葬品,煙火騰騰。我不懂當地風俗,不敢貿然靠前,下車後站在十幾米遠的地方觀看。這時,有一位頭人模樣的人從汽車下來,他身著深藍色短袖上衣,華麗的黃色筒裙,頭戴船形帽。我問他,可以拍照嗎?他微笑著說可以。我又問,可以和您照相嗎?他依然微笑著說,當然可以。

在馬路對麵,送葬者大約百餘人。幾個年長盛裝婦女,在一個臨時搭起的白黃兩色台子前,接收禮品。台上擺滿芭蕉葉編的盤子,盛著水果、花朵、食物。一群年輕婦女坐在樹蔭下閑聊,衣飾五彩斑斕。另一群男子,大約二十餘人,看樣子是樂隊,身邊有鼓、鑼、鈸等敲打樂器。樂手們有的吸煙,有的喝飲料,有的聊天。這些人,不僅麵無悲色,而且像趕集一樣歡樂,根本無中國葬禮的悲哀、哭號、沉重。

我感到奇怪,明明是葬禮,怎麽像過節?朋友告訴我,巴厘人信奉印度教,認為人死後進入天國,所以把喪事看成喜事,火葬儀式慶典般隆重。他們葬前要準備裝屍首的木牛,火葬塔,死者的模擬頭像或畫像。火葬塔的大小、高低、裝飾視死者身份而定,貴族的火葬塔高二十米,分十二層,係滿彩帶,富麗堂皇。

火葬前一晚上,死者親屬要穿上華麗的民族服裝,揮動彩旗和長矛,由歌舞隊陪伴,拜見當地最高僧人,請求神靈保佑。高僧誦經,為亡靈超度。當晚死者家張燈結彩,演出歌舞,熱鬧非凡。第二天火葬時,吹吹打打,載歌載舞,到焚屍場。焚燒完畢後,將骨灰撒入大海,參加葬禮的人,入海沐浴祛邪後才可回家。

據說巴厘島雖多數實行火葬,但一些村莊仍保持古老的晾屍風俗。除因病、因事故死亡者埋入地下外,正常死亡者屍首一律暴露在墓地,經風吹雨打日曬,腐爛成泥……噢,原來如此。難怪他們個個喜笑顏開,把葬禮當作節日。宗教不同,死亡觀大相徑庭。

龍之家華語歌曲大獎賽

巴厘島華人團體健康幸福俱樂部,為慶祝印尼建國59周年,舉行華語歌曲大獎賽,邀我們觀看決賽,參加頒獎。

賽場龍之家大酒店,張燈結彩,光輝燦爛,一派歡樂祥和氣氛。大堂中間是舞台,台下擺百餘桌酒席,人來人往,十分熱鬧。歌手們登場比賽,台下觀眾邊欣賞歌曲,邊進餐。比賽分兒童組、少年組、中老年組,一律華文歌曲,由評委打分,評出一、二、三等獎。主辦者介紹說,巴厘島人口300萬,華人20多萬,不到十分之一。華文被禁三十餘年,華人子弟有兩代不能聽講讀寫華文,中華文化傳承出現了斷層。為普及華文,使華人了解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發起了大獎賽。已經連續舉辦了三屆,參加者十分踴躍,擴展到周邊地區,成為華人的盛大節日。不僅如此,一些有識之士,為了普及華文,還開辦了幾所三語(印尼文、華文、英文)學校,已有800餘名華人和印尼人孩子入學。

這些華人雖然世代生活在印尼,但唱起華文歌曲,不僅字正腔圓,而且滿懷深情,如醉如癡。歌手水平很高,觀眾反應熱烈,台上台下,一片歡騰。

歌手們一律晚禮服,觀眾不管是華人還是印尼人,都是節日盛裝。最快樂的是孩子們,個個喜氣洋洋,在人群中鑽來鑽去。幾個穿紅緞子唐裝的男孩,和兩個梳辮子穿豔麗旗袍的女孩,在院子裏追逐嬉戲。與他們講華文,有的能聽懂,有的聽不懂。

孩子們的表演,格外動人。一個11歲的女孩,上六年級,名叫苗秀鳳,大眼睛,圓臉,油黑的披肩發,身著金燦燦的粉黃色中式衣裙,一曲《世上隻有媽媽好》,贏得一片熱烈掌聲。她歌唱得好,華語也講得好,落落大方,活潑可愛。一個12歲男孩,母親是華人,父親是印尼人,但他身著唐裝,唱華語歌曲。我問他跟誰學的華文,他說跟媽媽。還說為參加比賽,練了好久,但今天沒唱好,嗓子有點啞。我說你唱得很棒,表演也很棒,肯定能得獎,他笑了。

一位坐在鄰桌的婦女跟我搭話,她今年72歲,為了看孫女、孫子參加比賽,從蘇門答臘坐飛機趕來。她身著大紅唐裝,性格開朗,華文講得很流利。我說你的衣服很漂亮,她說是在北京買的。又指著她跑來跑去的孫子和文靜的孫女說,他們的衣服也是我在北京買的,多好看!可惜,一年隻能穿一次。她說丈夫前幾年病故了,如今一個人支撐著店鋪,很忙,但有機會還想回中國(她不說去,而說回),看看親戚朋友、天安門、長城。她介紹她的兒子、媳婦,又叫她的孫子孫女向我問好,孫女會說,孫子不會,她就一遍遍地教,不厭其煩,直到說準為止。

在歌曲比賽中間,穿插新疆舞,蒙古舞,采茶舞。有一個舞蹈,名字叫愛我中華,用同名歌曲伴奏,十幾個華人和印尼姑娘,身著中國各民族服裝,載歌載舞。厚春兄很激動,主動登台,獻歌《我的中國心》。他心潮澎湃,嗓音洪亮,聲情並茂,勝過專業歌手,大廳裏響起暴風雨般的掌聲、歡呼聲,把晚會推向**。

結束時,主辦人邀請我和老袁為獲獎女歌手發獎。當我把獎杯、獎狀交到得獎者手中時,與她們一樣激動。巴厘島,遠距北京何止萬裏,但時間與北京相同,情感與北京相連。更難得的是,我在這裏聽到了地道的中國歌,感受到了華人對中華文化的熱愛和真情。

克拉拉飯店的門把手

在巴厘島,我們住在克拉拉飯店。

飯店是花園式別墅,幽靜典雅。房間很高很大,靠牆處有一條長幾,上置銅盤清水,水中是三朵苫芭花,一紅兩黃。雪白的枕頭上,也擺幾朵盛開的玫瑰。四周牆上,掛著石雕或鋼雕畫,不大,但精致。洗手間裏,在掛鏡子的牆上,有五、六隻色彩斑斕的蝴蝶。我第一次進洗手間時,還以為是真的,揮了揮手,它們不動,才知上當。沒想到,洗手間也如此精心布置。

打開陽台門,一股熱帶花草的芳香撲麵而來。陽台不大,約四五平米,但花團錦簇,五彩繽紛。幾株高大的棕櫚、椰樹遮住了強烈的熱帶陽光,樹影婆娑,陰涼宜人。靠窗處有兩把竹椅,上懸古樸的銅燈。清晨,鳥鳴雞叫,有幾分山村野趣。倘若明月當空,約二、三好友,品茗閑聊,多有意境情趣。可惜每天回來都很晚,且疲憊不堪,了無興致矣。

這飯店的老板有品位,甚至有幾分藝術家氣質,否則不會如此精致得體。一問,原來是日本人開的,但在2002年10月12日晚11點30分,巴厘島古打區遊樂中心發生大爆炸之後,遊客銳減,至今已近兩年,飯店入住率還不到事件前的一半。日本老板頂不住,已將飯店賣給當地華人。這裏雖幽靜,但離市區較遠,門庭冷落,客人寥寥,設施維修簡慢,結果我被困在房間裏。

那天中午,回來早些,我衝了個澡,躺在**睡著了。下午出發時,老袁來叫我,我給他開門,但打不開。他在外麵,左右轉動門把手,也無濟於事。老袁急著去找人,但話語不通,找到人也沒轍。我急中生智,給總台打電話,用日語叫他們來開門。幸虧這個飯店服務員懂些日語,不然,真不知如何是好。到海外旅行,不懂英文,如聾似啞,諸多不便。沒想到,我的日語在這裏派上了用場。日本旅遊者來得多,各大飯店都有懂日文的。在萬隆、雅加達,我查房號、付電話費、找人,都是用日語對付的,別說,還真管用。

過了一會兒,女服務員和一個男修理工來了。修理工在外麵弄了十幾分鍾,還是打不開。沒有辦法,隻好將鎖拆掉。女服務員說,我在這裏工作好幾年了,還從未遇到過這種事,先生,實在對不起,是不是給您換一個房間?我說行李在這裏,懶得再搬,你們換把新鎖吧。修理工換鎖,我與服務員聊天。她是巴厘人,濃眉大眼,膚色棕黑,愛講話。我說有一年在泰國芭提雅,乘電梯從20樓下來,因台風突然停電,困在電梯裏,又悶又熱又急,大汗淋漓。過了二十多分鍾,才算出來,跟今天的情況差不多。她笑起來,滿頭大汗的修理工問她笑什麽,她邊講邊笑,修理工也麵帶歉意笑了笑。印尼飯店的服務員,大都彬彬有禮,熱情周到。記得在雅加達時,我想換錢,前台一個會講中文的服務員說,前麵不遠,有家商店,那裏比價比飯店高些。她瘦瘦的,穿飯店製服,看樣子是個領班。她的誠實,馬上贏得了我的好感。

鎖換好了,試一試,好用。服務員把木屑掃淨,把鑰匙交給我。我說,今晚不會發生火災地震吧?她一愣,之後哈哈大笑,笑聲清脆,響亮。

潑 猴

巴厘島的猴山,當地人稱為“烏露娃杜”,意為石蛇,或許那山崖的形狀似蛇吧?其實,到這裏不是看猴,而是看海,看婆羅門神壇。

入口處的石屋裏,有幾個巴厘人。他們一邊用芭蕉葉製作細高的祭神器物,一邊看山。買票後,每人發一條黃布帶,係在腰間,說這是進山的規矩。步入山林,迎麵是一座神廟,幾十隻猴子,坐在神廟的牆上,盯著來往行人。我們邊說邊走,這時,一個公猴突然竄出來,搶下袁霓手裏的礦泉水,跑到林中無人處,大模大樣地坐在地上,咬開塑料瓶,有滋有味地喝起來。還不時抬起頭,掃視四周,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我們急忙護好手中的相機、提包,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向前走。

走近崖邊,遙望神壇,炎炎烈日下,雲蒸霞蔚,若隱若現,縹緲如仙境。但婆羅門神壇建在斷崖的最高處,有幾百級石階,本欲登攀,無奈汗流如雨,步履維艱,隻好望壇興歎。右側有一山丘,石階平緩,信步而上,直至山頂。這裏雖不及神壇高聳入雲,但居高臨下,可以觀海。

站在石欄旁,眺望大海,一碧萬頃,天水一色,浩渺蒼茫。向下看,石崖如刀劈斧砍,直上直下,深不見底。遠處神壇的石崖下,碧玉般的海浪,衝向石壁,刹那間,變成漫天飛雪,四處飄散。幾隻海鷗,追波逐浪,飛來飛去。一條大魚,不知是鯨,還是巨沙,不時在碧波中跳起。海風帶著腥味,送來陣陣清爽。

這時,袁霓的女兒甜甜過來說,她的墨鏡被猴子搶去,管理人員追了半天,最後用糖果才換回來,但已折得亂七八糟,不能用了。我發現路邊有幾隻猴子直眉瞪眼地看著我,不知打什麽壞主意,心裏發毛,趕快摘下眼鏡,揣在懷裏。我是高度近視,沒眼鏡跟瞎子一樣,看不清路,深一腳淺一腳地下山。

這裏的猴子無法無天,為所欲為,與強盜一樣。巴厘人信奉印度教,視猴為神物,沒人敢招惹它們,驕縱慣了,越發放肆,不僅搶食物、飲料,也搶相機、眼鏡、提包,甚至看到豔麗的花衣服,也要抓一把。記得在印度訪問時,在恒河邊上的一家露天餐館吃飯,一個高大的印度人,拿著一根丈許長的木棍站在桌邊。起初不解,這是幹什麽?後來知道,這是專職驅猴人。這一帶猴子猖獗,擺上的飯菜,一不小心,就被洗劫一空,有時還咬傷人,所以就有了專職驅猴人,站立身後。

潑猴欺人太甚,惹不起還躲不起嗎?趕快下山。

回國難

到雅加達的第二天,我就把機票交給袁霓,請她代我訂回國的機座。機票是司徒眉生先生的公司買的,我因一時不能確定回國日期,就讓他們買了張隨時可簽回程的票。臨行前我查了航班表,上寫星期一、三、五有雅加達飛北京的航班,於是決定8月20日,星期五回北京。在國內確定座位,打個電話,或拿票去一下即可,以為在印尼也很簡單,其實很難。

過了幾天,袁霓把票還給我,說8月20日沒有飛機,19日有,22日有,但我們去巴厘島20日才能回來,如果19日走,全部日程都要改。我感到奇怪,忙拿出我抄的航班表,上麵20日明明有航班,現在怎麽沒了?是我看錯了?不可能啊,這麽多年,走南闖北,航班從未錯過,怎麽偏偏這次錯了?但說這些已沒用,於是確定22日乘GA981回國,請她為我訂機座。

一路上,我擔心這事,不時詢問,但航空公司一直說沒有座位。回到雅加達後,司徒先生請我們吃飯,他說那麽大的飛機,肯定有空座位,他們是想趁機撈一點錢而已,肯定能走,到時候去等。話雖這樣說,但我的心還是懸在半空,如果萬一走不了,就要等兩天,25日才有航班。

8月22日晚上8點30分,我們就到了機場。當時在櫃台排隊交行李的人還不多,我排在隊尾,袁霓去說好話,設法溝通。我心裏著急,不時到她身邊問一問。工作人員沒有拒絕,但叫我們等一等,有座位時叫我們。排隊已沒有意義,我把行李推到旁邊,坐在椅子上。眼看乘客交完行李陸續進入邊防,我坐立不安,心急如焚。

這時,一個近百人的大旅行團來了,幾十輛堆得滿滿的行李車,把櫃台圍得水泄不通。工作人員忙著出登機牌,收行李,再也不看我們一眼。飛機不是火車,可以有“站票”,大隊人馬蜂擁而至,我是徹底失望了。與袁霓商量,如果有一等艙或公務艙也行,但我口袋裏隻剩三百美金,不知夠不夠?袁霓去問了一下,說大概需200美金,但無發票,不知行不行?我咬了咬牙說,隻要能走,我寧願自己負擔。如果今天走不了,明天就改簽中國民航,飛廣州。但我拿的可能是不能改簽的折扣票,不行就另買。錢不夠,請你們先為我墊上。袁霓說錢不成問題。

這時,我發現有兩個中國姑娘,前麵放了兩件行李,看樣子也要搭乘這個航班。一問,果然不錯,她們說是暑期來玩的,但從衣著舉止看,又不像學生。她們手裏根本沒票,正在托朋友辦理,不斷用手機聯係。過了一會兒,她們放下行李,經過安檢走了出去。我說不好她們到底是幹什麽的,但本事不小,沒有機票,進出自由,如履平地,而我是驗了機票護照才進來的。她們出去了十幾分鍾,又回來了,看樣子已經辦妥。這時候,我也顧不得她們是什麽人了,請她們幫忙。她們倒也和氣,說訂機座很容易,給他們十萬盾手續費(相當於10美金)就行,還說等她們的朋友來,為我說一說。

櫃台前,還有十幾個人。袁霓走到另一櫃台前,把我的票遞了過去,同時送了10萬盾,那個中年男子雖然接了,但一直在查電腦,沒有馬上辦,一會兒又被一個負責人模樣的人叫了過去,我的機票和兩張五萬盾鈔票放在櫃台上。這時,那兩個女孩由一個機場工作人員領著,交了行李,向邊檢站走去。櫃台前已經空空****,隻剩下我與袁霓了。袁霓與他們用印尼語說了些什麽,那中年人才同負責人一起過來,收了我的行李,發了登機牌。

這時,已經夜裏12點,在焦急中煎熬了近3個多小時,早已精疲力竭,幾不能支。機場費也在行李櫃台交,本來是10萬盾,但我把剩下的15萬盾都給了他們,拿著護照、登機牌向邊檢跑去。

經過邊檢時,我看見那兩個姑娘被攔在那裏,好像在等什麽人。我點了點頭,向候機廳走去,但她們也是乘這個航班回來的,因為我登機時看到了她們。

我走進機艙,坐在椅子上,係上安全帶,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終於相信,我可以走了。這時,我才想起,匆忙中,忘記了向袁霓告別。此刻,她肯定還在路上,沒有到家。她為我能登上飛機,絞盡腦汁,而我,竟然連一句感謝的話也沒說,唉,實在失禮。

飛機起飛後,我特意在艙內看了一圈,確實坐得很滿,但在經濟艙裏,還有四個空位無人。按理說用電腦管理,有無空座一目了然,更何況我提前一星期就訂座,怎麽可能沒有呢?但事實如此,你有什麽辦法?

再見,美麗的印尼!

2004年12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