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 記
每次岀國訪問,我都隨身帶一個筆記本。這個習慣,是在工作中養成的。
其實,我是個懶人,上學時,就不願筆記。尤其是語文課,要記的東西太多,實在懶得寫。老師要檢查了,臨陣磨槍,借個筆記本抄一抄,也就對付過去了。事實上,那些語文筆記寫得整整齊齊、背得滾瓜爛熟的同學,作文也未必就好。再者,提筆為文時,背了那麽多主題思想,段落大意,咋就一條也想不起來呢?這不是純屬瞎耽誤功夫嗎——這就是我,為掩飾自己的懶惰而尋找的冠冕堂皇、似是而非的理由。
記得上初中時,語文老師提倡寫日記。那天他高興,口若懸河,講雷鋒日記,魯迅日記,法國羅曼·羅蘭日記,英國托馬斯·哈代日記,日本紫式部日記。他說,好記性不如亂筆頭,寫日記不但能加強記憶,而且是練筆的好方法,可以提高表達能力。在他的熱情忽悠下,大家都寫起日記來。學完課文魯迅先生的《一件小事》時,老師叫大家以日記形式寫篇作文。有一天,老師笑眯眯地抱著一大摞作文本走到講台上,開始講評。第一篇是老奶奶摔跟頭,第二篇是老爺爺跌倒,第三篇是老大娘背著糧口袋滑進泥坑……念到這裏,他笑了:我就納悶,這幾天老頭老太太怎麽都腿腳不靈,一個勁地摔跟頭呢?又怎麽那樣巧,都叫你們看到了?講到這裏,他火了:日記,本來是最獨特、最自由、最靈活、最真實、最有個性的文體,可你們卻撒著歡胡編亂造,騙老師,騙同學,騙自己,這是個學風問題,也是道德問題……
我大概從那時起,開始寫日記,但到了“**”,再也不敢寫了,而且將以前寫的日記,也付之一炬。當時大字報鋪天蓋地,人人口誅筆伐,處處打砸搶抄抓,全國亂成了一鍋粥。
夫妻反目,父子成仇,朋友相互陷害,人情信任消失。我親眼看到一些人的日記被寫成大字報,貼在牆上,成為大毒草、“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的罪證,輕者,被“批倒批臭”,重者,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大批判吹毛求疵,無孔不入,雞蛋裏挑骨頭,美其名曰,靈魂深處鬧革命,就連個人的興趣愛好隱私,也成了批判的靶子。比如我校有個領導喜歡跳舞,在日記中寫了幾句順口溜:客廳兼舞廳\響起音樂聲\學步蹦喳喳\跳得腿酸疼——批曰:追求資產階級腐朽的生活方式。
有一個同學,在日記中寫了一首言誌的順口溜,也被貼在校門口:壽比蕭伯納\功追戈寶權\他年去東洋\定踏富士山——批曰:白專道路,資產階級成名成家思想。
還有一位仁兄,看上了一位女同學,又不敢表白,害單相思,晝思夜想,神魂顛倒,日記中寫了一些情詩,也被寫成大字報,公之於世,害得他差點跳樓。其實,大家都是大學生,從生理心理來講,已經到了談情說愛的年齡,一個男孩愛慕一個女孩,本來是天經地義的,但卻成為罪孽。我同情那個被批得灰頭土臉的同學,但嘴上又不敢講,和幾個“哥們兒”,在月黑風高夜,當了一次俠客,將那張大字報“風吹雨打去”,救了他一條小命。另外,也有副產品,那就是使我“從理論到實踐”,真正明白了什麽叫情人眼裏出西施。因為他喜歡的那個女生,絕非花容月貌,朱唇皓齒,驚鴻落雁,刻薄的男同學送她的外號是“大麵板”“撲棱蛾子”……在人人自危的年代,連個人隱私都上了牆,誰還敢往槍口上撞,寫什麽鳥日記呢?
但也不盡然,有人從中看岀了門道,投機取巧,沽名釣譽,仿照雷鋒日記、王傑日記,編造怎樣觸及靈魂,鬥私批修,脫胎換骨,滿紙豪言壯語,而且想方設法叫別人發現他的先進事跡。更有甚者,心如蛇蠍,專記某人某時某地對某個問題的不合時宜的言論,一旦有個風吹草動,就揭發檢舉,投井下石,置人於死地,借以邀功請賞,加官晉爵……凡此種種,不一而足,實難備述。
我很長一段時間,不寫日記、筆記,但當翻譯之後,一個老翻譯告訴我,隨身必備筆和本,最好學會速記,這是工作需要。我速記沒學會,但本和筆卻不離身,一來二去,就成了習慣。
我的小本裏,主要是翻譯記錄。有人講話很長,單憑腦子記不全,寫下幾個字,以免翻譯時漏掉。添油加醋,或丟三落四,不懂裝懂,或濫竽充數,都是翻譯大忌,關乎職業道德,不可掉以輕心。二是流水賬。當時全團公雜費統一管理,何時買了一瓶水、一朿花,發了多少小費,都要分門別類,一絲不苟,詳細記錄,差一分錢,財務科也不給報賬。三是見聞。信筆記下印象、感觸,有時是一句話,有時是幾個字,回國後有空兒可寫點小文章。我的幾本散文集,大都是從筆記本上扒下來的。
這次應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邀請,以訪問學者身份赴日研究野間宏,也帶了一個黑色筆記本。住在熱海,每天讀野間宏的書,累了就翻翻閑書,或到海邊散步,與天地對話,所以在我的筆記本上,除了正文——有關野間宏的資料外,還有些風土人情、雞毛蒜皮、東鱗西爪,自以為有趣,整理岀來,名為日本漫記。
門前風景
我應邀赴日研究日本戰後作家野間宏時,老友池田建議我住在他位於熱海市東海岸町的海景溫泉公寓。他說那裏適於讀書寫作,還可以天天洗溫泉。開始時,我有些猶豫,因為熱海是日本最大的海濱溫泉鄉和療養旅遊勝地,有溫泉三百餘處,連海水都是熱的,故名熱海。那裏冬暖夏涼,風景秀麗,東京的許多富商大賈,達官顯貴來此避暑過冬,所以到處是豪宅別墅,旅館飯店,酒樓茶室,僅溫泉旅舍就有數百家,倘若天天車水馬龍,遊人如織,人聲鼎沸,攪得你心煩意亂,如何潛心向學?但到熱海一看,發現與我的想象大相徑庭,市內常住人口不到五萬,除節假日或焰火晚會外,大街小巷,鮮見人影,一片寧靜,尤其是東海岸町一帶,清靜如古寺山林,果真是個讀書寫作的好地方。
我住在公寓的最高層,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透過落地玻璃窗,就可以看到碧海藍天。風和日麗時,遠處的初島,甚至碧波中的大島,都清晰可見。每天下午,可能是海鳥進食的時間吧,它們成群結隊,像一片變幻不定的雲,在海麵上時卷時舒,時高時低,時起時伏。說來奇怪,我沒見過它們早上打食。也許它們不吃早飯?或者跟我一樣,晚上不睡,早上不起?港口有遊船岀海時,海鳥們跟在船後上下翻飛,但遊船回港時,卻不見海鳥相隨,不知何故?這裏的海鳥不怕人,飛累了,或有什麽心事,就站在木欄上休息。你走到跟前,它也不飛。如果你揮手趕它,它才懶洋洋地飛起來,落在不遠的木攔上,傻呆呆地瞪著眼睛看你,好像在說:我招你惹你了?
東海岸一帶有十幾隻蒼鷹,翅膀展開,大概有兩米多長。它們借著氣流,翅膀一動不動,在海灣上空盤旋滑翔,像威嚴的帝王,巡視領地。有時,它突然從你眼前掠過,翅膀幾乎碰到你,嚇你一激靈。那炯炯的目光,凶狠霸道,盛氣淩人,不可一世。一天中午,我正在睡覺,突然被一陣尖厲的叫聲驚醒。我問什麽聲音?妻子說鷹在打架!我急忙拿起望遠鏡,跑到陽台上,果然看到一群鷹,在海灘上升騰、俯衝、撕咬、尖叫、亂成一團。分不清它們誰與誰一夥,也不知道為什麽大動幹戈?衝突大概持續了二十多分鍾,雙方收兵,飛向山林,海灣才恢複平靜。
晚上,相模灣煙波浩渺,過往船隻,燈火點點。
岀門過馬路,就是海濱公園。環繞沙灘,是一排高大的棕櫚樹。據地質學家考證,伊豆半島是五十萬年前,從菲律賓一帶海麵飄移而來,所以有很多高大的熱帶植物,如椰子樹、龍舌蘭等,為這個海濱小城,平添了幾分熱帶風光。
公園兩側,各有一個石雕。西側是高約三米的噴水石柱,題名為《拳》,表現男人的雄壯、勇氣和自信。東側為兩個大理石球狀物,形態為兩個婦女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題名為《絮語》。這兩件雕塑都岀自著名雕塑家富田真之手。
在靠近遊艇碼頭的地方,有個心狀廣場伸入海中。主體雕塑是四根銀光閃閃的立柱,上麵站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青鳥。水從立柱頂端流下,造成一種動感,仿佛那鳥即將淩空而起,直上九霄。雕塑題名為《愛的聖地》,作者是中國人熟悉的桂由美。她把愛與美作為藝術理念,不僅設計雕塑,也設計婚紗禮服。1986年,她應中國對外友協邀請,在北京民族文化宮舉辦了中國改革開放後的第一次婚紗表演,當時一些政要的夫人觀看了演岀。如今,桂由美的婚紗遍布中國,每年不知有多少中國姑娘穿著桂由美婚紗,步入婚姻殿堂。在日本,桂由美的婚紗銷售和婚禮服務營業額,長年保持第一。她在藝術和商業兩方麵,都是翹楚。
在愛情廣場北麵,有一組青銅雕塑,高者為義士釜鳴屋平七。他麵容枯槁,衣服襤褸,步履蹣跚,弱不禁風。他身邊,一個矮小的女人攙扶著他。碑文由時年80歲大作家武者小路實篤撰寫:安政年間,釜鳴屋平七站在漁民暴動前列,被官府問罪,在押送八丈島途中,死於大島。他無私愛人的精神,永垂熱海史冊。
安政年間,即公元1854至1859年,江戶幕府末期,熱海漁民與船主發生衝突。船主以安政大地震江戶市場不景氣為由,不給漁民工錢。漁民說,不發工錢,就把漁網給我們。熱海漁場是江戶幕府領地,授權伊豆山別當寺般若院管理,每年由船主交租金。船主們協商後,有7戶船主與別當寺般若院勾結,不接受漁民要求。漁民們為了活命,群起抗爭,並到菲山代官所(江戶時代地方官)控告,但代官與船主沆瀣一氣,不予受理。釜鳴屋平七雖是船主,但同情漁民,認為漁民要求合理,於是代表6家船主,與240名漁民一起,抗議示威,喊冤叫屈,集體強行上告。官府將他逮捕,在江戶馬傳町監禁5年後,把他流放到八丈島。從靈岸島出發後,他途中病危,在大島元村下船,病故,時年34歲。這個案子拖到幕府垮台後漁民才勝訴。當地人為了紀念他,在海邊塑了青銅像。他站在故鄉的土地上,望著遠方煙波浩渺中的終焉之地大島,滿目悲憤。每年在他的忌日——11月4日,他的子孫、當地官員、地方史家、義士釜鳴屋平七紀念會等團體,都要在他的塑像前舉行儀式,獻花、獻歌、獻辭,頌揚他不畏強暴,幫助弱者,為民請命的精神。在塑像後麵約二百米處,有他的後代開的連鎖店“釜鶴屋”,經營飯店酒館和岀售當地土特產、時鮮的店鋪,生意興隆。
在海濱公園的中心,有一組明治時代文豪尾崎紅葉長篇小說《金色夜叉》主人公貫一與阿宮的青銅像。《金色夜叉》,講的是金錢與愛情的悲劇。主人公間貫一,幼年失怙,被鴫澤家收養,與鴫澤愛女阿宮青梅竹馬,相親相愛。然而阿宮被偶然結識的銀行家的兒子富山唯繼的財富迷惑,毀棄婚約,背叛貫一,投入唯繼的懷抱。貫一痛苦萬分,在熱海岸邊,他對阿宮說:“聽見沒有,這是1月17日啊。明年的今日此時,我一定用眼淚蒙住月亮給你看……你可以想到,一定是貫一在什麽地方恨著你。”悲憤的貫一踢倒阿宮,揚長而去,從此離開鴫澤家,不再上學,成為唯利是圖、不擇手段、心狠手毒的高利貸者。小說沒有寫完,尾崎病故,其弟子小粟風葉根據其腹稿續寫了《終篇金色夜叉》:阿宮婚後並不幸福,最後又回到了熱海海岸,貫一原諒了已經瘋癲的阿宮,抱著她,望著波濤間點點漁火說,“阿宮,兩個人在一起就不會孤獨寂寞了。”
小說於明治三十(1897)年一月一日至明治三十五(1902)年四月,在《讀賣新聞》上連載。作品否定金錢萬能論,頌揚愛情友情正義,批判拜金主義和奢侈之風,深受讀者歡迎,一時間街談巷議,洛陽紙貴。之後又多次被改編成戲劇、電影,由宮島鬱芳作詞作曲的《金色夜叉之歌》,也紅極一時,風靡日本。熱海也因此名聲大振,成為青年男女們的向往之地。
在貫一與阿宮的雕像旁,有一棵鬆樹,名為阿宮鬆。《金色夜叉》本來是小說,其中關於熱海的描寫、場景,隻是作家根據情節發展和人物性格的需要虛構想象的而已,但當地人仍覺得不過癮,不滿足,繼續添油加醋,牽強附會,弄一棵風姿綽約的鬆樹來應景。這棵樹原由江戶時代幕府高官手植,因樹姿優美,叫羽衣鬆。《金色夜叉》流行後,煙草大王鬆井吉兵衛附庸風雅,在羽衣鬆旁邊立了塊碑,上刻小栗風葉的詩:春月啊,似阿宮的背影。碑是塊細長的石條,川端康成很欣賞,說“那石頭很像女人婀娜多姿的可愛的身影”。人們借機穿鑿附會,把羽衣鬆改稱為阿宮鬆。但因擴建馬路、汽車尾氣汙染等原因,鬆樹枯死。熱海市號召市民,推選第二代阿宮鬆。在五十多棵鬆樹中,選中一棵,並與石碑一起,移到海濱公園,供遊人觀賞。
有趣的是,《金色夜叉》為熱海帶來了滾滾財源,但尾崎紅葉寫這本小說時並不富裕。他身著學生裝,腳穿草鞋,住不起高級的樋口旅館,隻能在價格低廉的小林旅店落腳。他喜歡熱海,所以把小說的**,放在熱海海濱:“天空雖然飄著一層薄薄的雲,但月色非常皎潔。微白的海麵上煙霧縹緲,仿佛是天真的夢境。潮水拍岸的聲音,也帶有一些倦怠的氣息。微風吹來,更使人熏熏欲醉。在這海灘散步的,這時隻有貫一和阿宮兩人……”
如今的熱海海濱夜色,依然如故,如水的月光下,常有散步的青年男女。貫一和阿宮,變成了站在高台上的青銅雕塑,向人們傾訴痛苦、悲傷、絕望。
熱海真應該感謝尾崎紅葉,是他使這個海濱小城,變成了氤氳著浪漫氣氛的旅遊勝地。
雙柿舍
在熱海市水口町的小巷裏,有一座幽雅的小院,叫雙柿舍,是日本文豪坪內逍遙故居。
坪內逍遙(1859—1935),文學理論家、戲劇家、小說家、教育家、翻譯家、莎士比亞研究家。他是早稻田大學的創立者之一,也是早稻田文學部、《早稻田文學》的創始人。他的《小說神髄》是日本近代第一部係統論述小說的理論著作,提出了以“人情”為中心的小說觀,被譽為揭開了日本近代文學序幕的“破曉的鍾聲”。他為實踐自己的小說理論,寫了長篇小說《當代書生氣質》,用寫實主義手法,描寫當代學生生活,在日本文學史上具有重要意義。他把易卜生、蕭伯納的作品介紹到日本,有戲劇理論《我國的曆史劇》、《新樂劇論》和劇本《桐一葉》、《浦島》、《義時的臨終》等多種,是日本新劇運動的先驅。他把莎士比亞全部作品譯成日文,出版莎翁全集四十卷。他努力在日本傳統的基礎上,積極吸收消化西歐文化,創立日本新文化,是明治時代承上啟下、開拓新文化的重要人物,功勳卓著,連日本文學史上赫赫有名的二葉亭四迷、尾崎紅葉、幸田露伴等作家,都深受他的影響。
逍遙特別喜歡位於伊逗半島東岸的熱海,那裏離東京近,氣候好,風景美,溫泉多,遠在學生時代,他就常來熱海,成家立業後,在熱海買地造屋定居,直至逝世,他的很多著作,都是在熱海完成的。根據富士屋旅館的記載,他第一次到熱海,是1875年12月。當時他還是開成所(東京大學前身)的學生。那時,火車剛通到神奈川,從小田原坐人力車,再換乘肩輿才能到達熱海。他回憶說:“當時熱海還沒有開發,一切都因陋就簡,連達官顯貴、名士時賢們住的一流飯店富士屋,也隻是岀租房間和寢、食用具,飲食及其他事宜,均需自理。”“那時的熱海,還是原始狀態,一切都很淳樸。住戶很少,除旅館外,都是茅草屋,森嚴豪華的別墅山莊極少。在最繁華的本町路一帶,道路用大大小小的石塊鋪砌,崎嶇蜿蜒,凸凹不平……”
1886年末,逍遙與新婚夫人來到熱海,住在露木的香露館。從1897年開始,他每年都來熱海過冬。這裏比東京暖和,氣溫高出三、四度,1月時,東京還寒氣襲人,但熱海的櫻花已經開得很熱鬧了。1911年,他在荒宿買地建了個小別墅。但熱海發展很快,沒住幾年,荒宿一帶就變成了人聲嘈雜的繁華區。1920年,他移居到山手的水口町。這裏背靠青山,景色宜人,視野開闊,市區、海港,盡收眼底,又是山村野舍,人煙稀少,萬籟俱靜,適於讀書寫作。當時院子裏有兩棵二百多年的老柿樹,所以他把新家命名為雙柿舍,自號雙柿叟。
我去日本研究野間宏時,住在熱海,每天下午散步,常常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雙柿舍門前。推開柴門,進入小院,眼前豁然一亮:花樹繁茂,流水叮咚,曲徑奇石,樸素幽靜。這裏的園林、亭台、屋舍、茶室、書房,都是逍遙自己精心設計的,無不透出他的個性和情趣。比如那個逍遙書屋,是他的藏書樓,1928年建成,是日本、中國、西洋三種建築風格相結合的產物。塔狀二層小樓與屋簷是日式,圍欄是中國式,屋頂的城堡和風向標是西洋式。據說翠鳥狀的風向標,是他從莎翁詩中得到的靈感。
逍遙鍾愛的兩株柿樹,一棵在1979年10月19日,被台風刮倒,於是又種了第二代。剩下的那棵,因年老多病,自然枯朽,隻剩下殘骸。1999年,逍遙出生地岐阜縣美濃加茂市贈送一株蜂屋柿,栽在老樹邊。如今,這兩棵接班樹枝繁葉茂,生機勃勃。
柿樹不遠處,有座筆塚,是1937年,夫人為紀念他逝世三周年而建。碑是塊一人多高的細瘦鐵黑色築波石,下麵是用花崗岩雕琢的石函,裏麵裝了他生前用的毛筆和鋼筆。日本人依然保持古風,敬惜筆墨紙硯,從不亂扔,等到新年時,再把不想保存的信件和文稿等送寺廟焚化。大家名人的筆墨,更是格外珍重,常常特意建塚供奉,我在不少地方見過名家筆塚。
園內有一塊巨大的根府石,上刻逍遙手書碑文。1928年,水口園主水口良雄開鑿溫泉成功,請逍遙題記賜名,勒石紀念。逍遙欣然命筆,記述了開鑿過程,並名之為福之湯。石碑原來立在水口園溫泉旅館內,後因旅館衰落破敗,移置到逍遙故居中。
逍遙對莎士比亞情有獨鍾,從1884年翻譯《尤利西斯·愷撒》開始,至1928年完成《莎士比亞全集》四十卷的翻譯工作,但因翻譯時間長達四十多年,譯文格調蕪雜,文字參差不齊,為了統一風格,他在古稀之年,閉門不出,夙興夜寐,焚膏繼晷,埋頭校訂,直至1935年2月28日逝世。他與夫人沒有子女,在他逝世的前五(1930)年,就把土地房屋全部捐給財團法人國劇向上會。夫人1949年逝世後,國劇向上會把故居轉贈給早稻田大學,現在周日和逍遙忌辰對外開放,自由參觀,不收門票,由誌願者講解,為熱海一大名勝。
逍遙死後葬於離雙柿舍不遠的錦峰山海藏寺。這是臨濟宗(禪宗)妙心派寺院,創立於後土禦門天皇明應年間(1492—1500),現已傳至第十三代主持大鳳峰俊和尚。他約四十多歲,慈眉善目,說話慢條斯理,舉止端莊。我問他寺廟的曆史,他講述一番之後,還特意回事務所為我拿來一份資料,並送我一袋寺院特製薑湯,說可招福開運,預防感冒。我雙手合十,表示感謝。
寺內亭台樓榭,回廊幽徑,曲沼流泉,蘭畦藥圃,與中國寺廟並無二致,唯一不同的是,在庭園中心有一幅用白砂和岩石構成的寫意畫式的枯山水,讓觀者在枯寂靜謐中,參悟其中蘊藏的禪機。山門和佛殿都修繕一新,散發著檜木的香味。園內有一塊黃色指示牌,上標逍遙墓地位置。沿著古鬆參天、花草葳蕤的崎嶇小路,拾級而上,登上山崗,逍遙墓出現在眼前。墓碑是一塊三角狀巨石,上刻逍遙夫婦的名字。墓前有一對一人高的石燈,一對花瓶,花瓶中插著白色香水百合和白色蝴蝶蘭,花還很精神,香味很濃,看樣子剛剛有人來憑吊過。舉目遠眺,竹林幽幽,鬆柏青青,山風習習,流水淙淙,佛家淨土,滿目風光,一塵不染,詩人日野海音詩雲:千尺岩邊百尺鬆,飛流直下綠煙中,吾來欲問僧伽事,一片雲霞倚古鬆。
走出海藏寺山門,回頭遙望朦朧綠色中的逍遙墓,心想不知是那位高僧大德諡他的法號始終逍遙居士,還真貼切。
梅 園
熱海天氣溫暖,梅花開得早,當地把每年1月9日至3月7日定為梅花節。
在中國,梅花是歲寒三友鬆竹梅之一,四君子梅蘭竹菊之首,地位顯赫。
其實,梅花是很普通常見的花。開花早,花期長,香味清逸,顏色繁多,枝幹蒼勁,傲雪淩霜,生命頑強,樂群共生,隻是它的生物特征。但中國從漢、晉、南北朝起,梅花名聲日隆。宋代範成大說“梅花韻勝格高”。千百年來,描繪梅花的詩文浩如煙海,文人騷客借花抒情,仁人誌士托物言誌,賦予它深刻的精神內涵,並將其升華為中華民族的道德、風骨、品格、神韻和價值觀。
日本也有許多梅園,在櫻花開放之前,梅花“一樹獨先天下春”,裝點著春寒料峭的列島河山,帶來春天的喜悅。
據說,在七八世紀時,梅樹傳入日本,先是在寺院、王公貴族、武士家種植,盛開時,呼朋喚友,欣賞昂首怒放的梅花,舉行梅花宴,飲酒賦詩,成為上流社會的時尚。到了中世紀,梅花漸漸傳入尋常百姓家,普遍種植,蔚然成風。在日本最早的詩歌集《萬葉集》中,吟詠梅花的詩,有一百多首,而櫻花詩,僅有四十首,可見梅花當時在日本人心目中的地位。但《萬葉集》中的詠梅詩,大多為思鄉懷友,抒發感杯,並無深刻的思想意義。直到平安中期的學者詩人,被譽為“梅神”的菅原道真的詠梅詩,風骨峭峻,瀟灑風流,有幾分中國的梅花詩的神韻。
梅花節裏的一天,風和日麗,我與妻子去遊梅園。
熱海梅園在一個山坳裏,有梅樹三千餘株,百年老樹454棵,幾十個品種。進入梅園,滿目冰心玉骨,紅白粉綠,姹紫嫣紅,美不勝收。妻子姓梅,一進梅園,就說真香。我仔細一聞,確實有淡淡幽幽的暗香浮動。我說,這是你本家的芬芳,你自然熟悉敏感。
熱海梅園,由日本內務省第一任衛生局長長興專齋建議,由橫濱巨商茂木惣兵衛岀資,於明治十九(1886)年建成。明治二十四(1891)年,園內立碑記述緣起,碑頂由第一任總理大臣伊藤博文用篆文書寫“茂木氏梅園記”,碑文由長興專齋撰寫,書法家市川三兼書,宮龜年刻。原為漢文,但經百餘年風雨剝蝕,模糊不清,難以辨認,隻好由日文譯岀:“溫泉對疾病卓有療效,但並非僅靠溫泉中所含鹽鐵,還需適當運動。若整日閉門不岀,即使洗溫泉,亦會厭倦疲憊,不能養生。熱海群山環繞,東南臨海,以溫泉而名。人們鏟平斜坡,建造房舍,世代居住。此地距東京不遠,氣候溫暖,冬春時節,許多都市人來此沐浴。我初來此時,沿迤邐山路西行,發現一處山勢起伏有致、風景絕佳之地。溪流衝擊亂石,聲如風雨,時分時合,洶湧澎湃,穿蘆葦竹叢,淙淙而下。溪流兩側山丘,鬆檜蔥蘢。登臨小息,環顧四周,旖旎幽靜秀麗,樂而忘返。明治十八(1885)年四月,遵岩倉具視大臣之命,建成嗡汽館。我對諸君說:溫泉療效顯著,療養設施完備,但美中不足是,無修身養性之所,故建議在我發現之地造園。神奈川縣議員中山保次郎熱烈響應,與橫濱茂木惣兵衛商議,茂木欣然應允,並與中山氏及當地日吉、小鬆、露木諸氏協商,決定造園。割草伐木,疏浚濁流,溪水愈加清澈,露岀許多妙趣橫生的奇石。高處建亭,溪流架橋,依起伏山勢,植梅三千株及鬆、杉、楓、柳等樹。至此,設施完備,山水花木,四季俊秀。人們匯集於此,飲酒吟詩,心曠神怡,寵辱皆忘,溫泉養生效用,臻於完善。植梅最多,故名茂木氏梅園。茂木氏乃豪商,富甲一方,巨資建園,非為私用,而為大眾開放,功德無量。園中花木泉石,巧奪天工,幽雅勝景,可供百姓遊覽,為國殫精竭慮者,亦可於此休養生息,運籌帷幄,再展鴻猷。
致來園者。是為記。
明治二十年內務省衛生局長兼元老院議官從四位勳三等長與專齋撰”
碑後文字為:“茂木氏興造園林時,橫濱平沼專蔵、淺田又七氏岀資協助,東京園藝師小川九兵衛監工。原本天賜地利,完工後,更為精彩。不忘興建者辛勞苦心,特刻名於碑後,以傳後世。專齋又記”
長與專齋,於天保九(1838)年,生於肥前國彼杵郡大村。他是長與家第五代醫生。16歲時,到大阪緒方洪庵塾學醫,與福澤諭吉是終生摯友。明治元(1868)年,被任命為日本最初的醫院長崎精得館醫師長。他改革學製,更名為長崎醫校,引入西方醫學,該校現為長崎醫科大學。明治四(1871)年,被維新政府調到東京,隨使節團訪問歐美,歸國後被任命為文部省第一任醫務局長,內務省第一任衛生局長。他為官清廉,政聲甚佳,終生致力於國民健康。
偶翻山田兼次的《熱海風土記》,發現在梅園附近,有個《撫鬆庵》,以山菜料理聞名。庵中有撫鬆庵記匾額,由長與專齋撰寫:“岀梅園南口,過小路,有丘陵草庵,乃看園人住所。東北方,可見梅園全景。南臨滄海,雲靄中,山巒時隱時現。老鬆如蓋,遮簷蔽日,此乃煎茶煮酒絕佳之地,故名撫鬆庵。”
專齋之子長與善郎,是日本白樺派代表作家,主要作品有《青銅基督》、《竹澤先生其人》、《心靈曆程》等。他回憶父親時,也說到了梅園與撫鬆庵:“(父親)寫漢詩,長書法,喜造園林,且樂此不疲。熱海梅林,實為父親所造。父親提倡講衛生,鼓勵海水浴、溫泉浴。溫泉易使浴客**,為使之有遊覽場所,興建了充滿自然情趣的公園。他說隻有運動,才能使人身心健康。但父親沒錢,故請橫濱巨商茂木氏岀資,建立梅園。在梅園左側的山丘上,建了茶室撫鬆庵。從扇形山穀,可見遠處的海。庵內有一棵巨鬆。父親從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中摘‘撫孤鬆而盤桓’之句,名其為撫鬆庵。他手書橫額,掛在庵中。有島武郎對此匾讚不絕口。不知那塊匾還在不在?也許早已糟朽,破爛不堪了吧?”
我按圖索驥,尋覓撫鬆庵,夢想在那裏飲茶食山菜料理,發思古之幽情,可惜竟無人知,悵然而歸。
熱海的櫻花
每年一月,日本南部衝繩的櫻花剛剛露頭,關東地區還寒氣襲人,熱海的櫻花就開了,比東京要早一兩個月。
最早開的是熱海櫻,每年1—2月綻放。這種樹是明治年間意大利人與檸檬、椰棗樹一起帶來的,經過幾代人培育,花開得早,時間長,成為特殊品種,被熱海市命名為熱海櫻,選為市花。
熱海櫻還沒有謝,大寒櫻就接上了。大寒櫻高大茁壯,每年2—3月開花。這兩種樹,花都密而大,花瓣厚,顏色深,雍容華貴,不像一般的櫻花,花瓣單薄,近乎白色,隨時都可能隨風飄零,一副薄命相。
流經市區的係川兩畔,都是熱海櫻。遠望,清淩淩的河水,在花叢中流淌。微風拂過,落英繽紛,飄落河麵。小河像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唱著歌,滿身錦繡,向大海奔去。我每天散步,都要在係川橋上佇立良久,看櫻花,看夕陽,看晚霞,看賞花的人。
日本常來,經常趕上櫻花時節,從九州到北海道,觀櫻無數,但獨獨這裏的櫻花特別。一般的櫻花,大都是一起開放,一起凋謝,整齊劃一,毫無個性。然而這裏的櫻花,一開就是一兩個月,樹下落花如雪,樹上的花朵卻不見少。仔細觀察,恍然大悟,原來它的花蕾,散漫自由,有大有小,有先有後,前麵的謝了,後麵的剛開,而更小的還在長,一茬接一茬,所以樹上總是繁花似錦。我為自己的發現興奮不已,突然想起宋詩: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此刻,我的生活、心境與宋人程顥相似。
遺憾的是,市內的櫻樹太少。流經市內的係川、初川、和田川三條小河,隻有係川兩岸栽了熱海櫻。在海濱公園一帶,熱海櫻沒有幾棵,隻有一排大寒櫻。如果熱海市區、河邊、海濱、後麵的山上,都種上櫻樹,熱海的春天,將多麽熱鬧燦爛?
焰 火
每年4月到12月,熱海都要舉行多次焰火晚會。
焰火,本來是喜慶時燃放,但熱海的焰火,卻始於災難。1937年8月31日,台風海嘯,摧毀了熱海140家房屋,街麵一片狼藉,慘不忍睹。當地政府,為了安慰災民,振作民心,舉辦了第一次焰火晚會。1945年,熱海火車站一帶發生火災,吞噬大量民房。在人們驚魂未定,還沒有緩過氣來時,禍不單行,中心街一帶又烈焰衝天,千餘家民房,化為灰燼。災民流離失所,啼饑號寒,悲痛欲絕。當地政府為了驅散愁雲慘霧,鼓勵重建家園,決定舉辦第二次焰火晚會。災難過去了,但焰火晚會卻保留下來,至今已經舉辦了58次,且成為熱海的一大特色,吸引八方來客。
我住的公寓,與燃放焰火的海濱公園,隻隔著一條馬路,那隆隆的炮聲,響在耳邊,滿天的彩霞,就在眼前,想不聽不看都不行。時間一長,就有了經驗,不用看海報和報紙,看一眼海灘,就知道是否有晚會。
這不,今天是星期日,天高雲淡,海水湛藍,一大早,海灘上人就很多,不用問,準有焰火晚會。
一群年輕人,在沙灘上搭起了涼棚,先是列隊做廣播體操,之後由四個大相撲力士表演。相撲比賽,都在硬土台上,在沙灘上角鬥,沒幾個回合,就個個大汗淋漓,氣喘籲籲,草草收兵。幾個膘肥體壯的力士下海去遊泳,隻有那個最魁梧的力士,站在岸邊,與年輕人聊天。很多人上前與他合影,他笑眯眯的,來者不拒。有個女孩,張開手臂,去摟他的腰,但隻能摟一半。有個男孩,想試試他的力氣,他抱住他,輕輕一舉,就過了頭頂。幾個女孩圍上來,叫他抱,他笑了笑,擦了擦汗,一次抱起兩個女孩,嚇得她們哇哇亂叫。這個力士,一身肥膘,走路時一顫一顫的,憨態可掬,十分可愛。平素,他們在嚴酷的訓練場上,勤學苦練,難得有自由放鬆的機會,雖然個個威武雄壯,但從年齡來講,畢竟還是孩子,天真活潑好奇的天性,溢於言表。
旁邊還有兩夥青年,打沙灘排球,不時響起一片歡笑聲。港口停泊的遊艇,紛紛出海,但都走得不遠,停在初島附近,可能是釣魚或日光浴,吸一點海上的新鮮空氣吧。
我覺得日本公園與中國公園的最大不同,不是設施、門票價格,而是遊客。中國公園以老年為主,而日本公園,是青年人的天下。我家附近的地壇公園,園內也好,園外園也好,遊客大多是老年人。唱歌,跳舞,拉琴,吹笛,舞劍,打拳,抖空竹,踢毽子,放風箏,下棋,打牌,撞大樹,拍手,倒退著走……無奇不有,自得其樂。日本的公園,多是呼朋引類的年輕人,歡聲笑語,朝氣蓬勃,與職場、電車上的呆若木雞大不相同。當然,也有情侶,在海邊竊竊私語;有父母帶著小孩,追逐浪花,壘沙造城;有遛狗的中老年人……日本是先進國家,有完善的生活、醫療保險製度,退休的老年人,溫飽大概不成問題。他們有時間有精力,本應是公園的主力,但不知為什麽,很少見到他們的蹤影。他們在幹什麽,都悶在家裏嗎?我總覺得,他們沒有中國老年人活得快活、滋潤。
下午,人們開始在看台上占座,有的用幾把椅子,有人用膠帶紙把塑料布固定,有的擺一排坐墊,有的幹脆在沙灘上拉幾根繩,擺幾塊石頭,算是臨時領地。最忙的是攝影師們,他們選擇最佳角度架設攝影器材,反複調試,生怕漏掉一個稍縱即逝的精彩畫麵。8點20分,天完全黑了,幾條閃著警燈的巡邏艇已經回港,海濱的燈也全部關閉。四層看台上,坐滿了人。還有一些穿著飯店的浴衣,酒足飯飽的遊客,三三兩兩地走來。
焰火騰空而起,夜空變成了一個五彩繽紛、千姿百態、姹紫嫣紅的大花園。一批花凋謝了,一批花燦然開放,把萬紫千紅,光輝燦爛,金碧輝煌,流光溢彩,盡情地描繪在黑色天幕。望著那火樹銀花、令人眼花繚亂的夜空,聽著人們陣陣歡呼驚叫,我想,我們老祖宗發明的火藥,為人類文明做岀了偉大貢獻,給人類帶來了力量、美麗,但也帶來了炮火連天血肉橫飛的災難。
熱海利用它的美麗,帶來了歡聲笑語、滾滾財源,但也有彌漫在天空,不知飄往何處的濃煙。
伊豆半島的狼煙
據說,古之烽火用狼煙,取其煙直而聚,雖風吹之不斜,於是烽火狼煙,就成了戰爭的符號。狼煙四起,即為四處報警,比喻戰爭、社會動**不安。杜甫詩“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杜牧詩“何處吹笳薄暮天,塞垣高鳥沒狼煙”,大概都是此意。但也有人說,狼糞燒不出濃煙,古代烽火,是用濕草木、牛羊狼糞起的濃煙。孰是孰非,暫且不管它。
如今,狼煙四起這個成語幾近死語,雖偶然使用,但狼煙早已灰飛煙滅,成為曆史的記憶。倘若真正爆發戰爭,也不會用古老的狼煙傳遞消息,信息時代,有個風吹草動,眨眼間就能家喻戶曉,傳遍世界。然而,在美麗的伊豆半島,卻真的升起了狼煙,而且不多不少,正好是“四起”。
2009年11月1日上午10時,在土肥的丸山城遺址、伊豆市天城湯地區的狩野城遺址、中伊豆地區的大見城遺址、修善寺地區的柏久城遺址,同時架上木材,蓋上青杉樹枝,點起了火,一時間四處濃煙滾滾,直衝雲天。
這是靜岡縣第二十四屆國民文化節的一個活動。不知是那個聰明的腦殼突發奇想,弄岀個重現戰國時代通訊的方式——狼煙四起,發思古之幽情。隻是如今的狼煙,已是“假冒偽劣”,裏麵一點狼糞也沒有。日本狼,早已絕跡,那有狼糞呢?隻好用木材青樹枝熰煙,冒充狼煙。
古代狼煙是戰爭的信號,災難的前兆,血雨腥風的象征,如今成了文化活動、娛樂休閑的方式,發思古之幽情的道具,令人匪夷所思。
我想向主辦方建議:狼狗同宗,而養狗者遍布日本,弄些狗屎來燒,說不定更像狼煙。但仔細一想,又覺不妥,因為狼茹毛飲血,而如今的狗們,嬌貴如王孫公主,吃特製狗糧,那狗屎與狼糞不同,大概也冒不岀直而聚、風吹不斜的煙了吧?
小藥店老板
晚上十點,妻子為我熨燙明天去東京參加宴會的西服時,不小心燙了手指,起了水泡。她在水管上衝了一會兒,雖然疼痛輕些,但開始紅腫。我說,去醫院看看吧,感染就麻煩了。
我們到這裏沒幾天,人生地不熟,不知醫院在那裏,是否有急診?翻出熱海市生活百科地圖,發現附近有一家大學附屬醫院,想帶她去那裏看看,但妻子說,到藥店買點燙傷藥試試,不行再去看醫生。我知道她是嫌麻煩。十年前,我們來日本,我膽囊炎急性發作,去看急診,掛號候醫,照相診斷處方拿藥,程序跟中國差不多,費事費時,所以不是萬不得已,實在不想去醫院。
我說,那也行,先去找藥店吧。
來日本前,我就為她辦理了旅行保險,交了28570日元(約合人民幣2400元),除原有老病及牙科外,其他病症,均可憑收據報銷,但超過十萬日元,需要醫生簽名,再寄到保險公司,辦起來挺繁瑣。日本醫藥費昂貴,花點錢辦個保險,心裏踏實。但俗話說,再好的刀口藥,不如不拉口,最好不用。
外麵風很大,穿上風衣,還覺得冷颼颼的。天氣預報說,東京8℃,熱海12℃,但在日本關東地區,這就算冷天了。街上靜悄悄的,沒有人影,大部分店鋪都關了門,不時有幾片枯葉隨風飄起。路邊有一棵樹,寂寞地開著幾朵小白花,似乎還有點香味。
走到最繁榮的清水町,那裏的幾家大藥店都關了門。又找幾家,都黑著燈,拉著簾子,鎖著門。我對妻子說,熱海大小也是個市,總不會沒有賣藥的地方。你先歇會兒,我去找找。大約走了幾百米,看見一家臨街的藥店,裏麵坐著一個50歲左右的男子,低頭看書。藥店不大,但整潔明亮,看樣子是一樓開店,二樓住家,日本隨處可見的夫妻店。日本法治比較成熟,各行各業,都有嚴格的規章製度。比如理發師,要在專業學校學習兩年,畢業後參加國家考試,合格後才能開業。賣藥不同於賣菜,吃錯藥會岀人命,想必沒有一定的藥劑知識,大概不能開店。
我和妻子走了進去,一股藥店特有的氣味撲麵而來。我問他有沒有治燙傷的藥?他回頭就從藥架子上拿過來一盒,說這個就治燙傷燒傷。我看看價簽,1500日元,約合人民幣百餘元,正準備付款時,他問怎麽傷的,傷在什麽地方?妻子伸岀手,他看了看問,用冷水衝過沒有?妻子說衝了十幾分鍾。他指著櫃台上的藥說,這種藥,主要用於燙、燒傷潰爛,作用是殺菌消炎止痛,你的手指皮膚沒有破,水泡會自然吸收,如果怕發炎,用創可貼就行了,用不著這種藥,也不用上醫院。
妻子說,創可貼家裏就有,是前幾天剛買的,不用買了。當我們向他表示感謝,轉身向外走時,他低頭從旁邊的櫃子裏拿出幾包創可貼,說這是日本紅十字會向市民贈送的,挺好用,你們可以試試。
在回去的路上,我們默默地走著,誰也沒說話。但我猜測,心裏想的,可能差不多:人家送上門的生意都不做,堅守誠信,雖然失去了蠅頭小利,但卻贏得了信任和尊敬,這與中國那些賣假藥,拿回扣,草菅人命者,簡直是天壤之別!
瘋狂的河野壽
1936年2月26日,日本陸軍“皇道派”激進的少壯軍官,率領東京駐軍第1師第1、3步兵連及近衛師第3連等1400多名士兵,打著“昭和維新、尊皇討奸”的旗號,占領首相官邸、陸軍省、警視廳等要害部門,襲擊政界要人,進行“兵諫”,3天後被平定,17名主謀及右翼分子領袖北一輝、西田稅等被處死。
日軍內部的“皇道派”與“統製派”,都是法西斯軍事集團,但在對時局的認識、奪取最高權力所使用的手段等方麵有所不同。這個事件,實際上是兩派為爭奪最高權力的內訌,但卻是日本曆史的重要轉折點。事件發生後,以東條英機為首的“統製派”借機剪除敵對政治勢力,鞏固軍國主義,進而建立以軍部為主導的法西斯政權,使戰爭機器如脫韁野馬,加速對外侵略擴張,翌年發動盧溝橋事變,全麵發動侵華戰爭。
二·二六事件的主要舞台在首都東京,但在熱海市湯河原,也上演了血腥一幕。
1936年2月26日清晨,兩輛汽車悄悄開進湯河原,停在溫泉飯店伊藤屋本館旁邊。8個人從車上下來,領頭的是身著軍裝的河野壽大尉。他們站成一排,由河野訓話後,各自進入指定位置。這天,難得下雪的熱海,下了一場小雪,城市一片潔白。5時整,他們開始行動,繞開正門,堵住後麵的廚房門。
“電報!電報!”咚咚的敲門聲,在靜謐的清晨顯得格外響亮。
屋裏的燈亮了,岀現在廚房門口的是擔任警衛的警察皆川。
“牧野的房間在哪裏?”河野端著手槍問道。
牧野伸顯伯爵,是明治功臣大久保利通之子,吉田茂嶽父,曾任內務大臣、外交大臣,激進的少壯派軍官視其為親英美派,把他列入刺殺名單。當走到牧野房間附近時,皆川對河野胸口開火。河野驚叫一聲,手槍對著皆川腹部也吐出火舌,兩人同時倒在地上。河野掙紮著站起來,但胸部被打穿,無法行走。他拄著軍刀,命令屋外機關槍掃射,同時在前、後門放火,逼廹牧野現身。在槍聲中,火焰漸漸蔓延到整個旅館,將湯河原上空照得通紅。當地消防團員、岩本旅館館主岩本龜田要敲鍾救火,但被突擊隊員阻止。突擊隊繼續向火中射擊,裏麵響起一片女人的驚慌慘叫聲。岩本說,都是婦女,救救她們,但突擊隊不準他靠近。他奮不顧身,從圍牆跳入旅館,腳被子彈打傷。他忍痛背著身穿女人衣服的牧野,混在婦女中,逃進山中,救了牧野一命。
還有一個版本說,牧野由20歲的外孫女吉田和子幫助,爬到了岩石上,但再也爬不動了。不久,大火照亮了峭壁,就像探照燈一樣,把牧野和和子照得一清二楚。山下突擊隊員舉起了槍,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和子展開她的和服,擋在外公麵前,突擊隊員看到她那樣英勇無畏,放下了槍。我覺得這種說法,不太可信。喪心病狂的河野命令機槍掃射、放火,負傷的警察皆川被活活燒死,可以說無所不用其極,那裏還會有憐憫之心,放過牧野呢?
天亮時,襲擊結束,河野集合全體隊員,對著仍在燃燒的旅館默哀。這時,聽到火警鍾聲的民眾,從四麵八方趕來。他們看到一隊人抬著受傷的河野和突擊隊員宮田,從白雪皚皚的坡道上默默走下來。突擊隊將宮田送到湯河原醫院,乘上汽車,呼嘯而去。
熱海伊豆山派岀所的警察西鄉得到“皇道派”襲擊湯河原的報告,乘岀租車趕往現場,在初逢橋處遇到兩輛架著機關槍的汽車。岀租車司機伊勢井福鬆急中生智,把車橫在路上,擋住了他們的去路。這時,突擊隊員們的機關槍嗒嗒響了,路上上學的孩子嚇得哭叫著抱頭鼠竄。突擊隊要求把受傷的河野送到醫院,西鄉同意,由伊勢井帶路,到了熱海衛戍醫院(現為國立醫院),但他們架著機槍,不許警察靠近。
河野壽是二·二六事件的核心領導之一,但他沒有完成刺殺任務,又身負重傷,不想再回東京,十時左右住進了醫院。他傷勢嚴重,醫院馬上為他做了緊急手術,手術成功,效果良好。
據鬆本清張《昭和史發掘11》記述,住在附近的退役的黑崎中將特意到醫院慰問河野,鼓勵他說幹得好,並囑咐醫院院長,對他精心護理治療。
河野壽生於1910年3月,是海軍少將河野左金太的三兒子,軍銜為航空兵大尉,當時正在所澤陸軍飛行學校駕駛科學習。他沒有兵權,由駐紮麻布的栗原中尉介紹了七個民間狂熱分子,由宇野治軍曹提供輕機槍二挺,步槍四支及子彈若幹,組成突擊隊,到熱海偷襲。
當天朝日新聞報道了東京政變的消息,說今晨五時,青年軍官殺死首相、海軍預備役大將岡田啟介(實為其妹夫、首相秘書官、陸軍預備役大佐鬆尾傳蔵,因其與岡田長相相似,受襲身亡。岡田藏在官邸,27日逃岀);內務大臣、原首相、海軍預備役大將齋藤實,軍事參議官兼教育總監、陸軍大將渡邊錠太郎;大藏相、原首相高橋是清;侍從長兼樞密顧問官、海軍預備役大將鈴木貫太郎身負重傷。
當天,陸軍大臣發布告示,安撫軍心,並未指責暴動官兵。
河野以為政變成功,歡欣鼓舞。
然而,天皇作為統治階層最高代表,絕不可能容忍青年軍官犯上作亂,殺死他身邊信任的重臣,27日發布敕令,調集重兵,準備鎮壓。28日,輿論驟變,把“起義”說成“叛亂”。29日,公布天皇敕令,反複播送《告軍官士兵書》,勸他們馬上歸隊,抵抗者均為逆賊,格殺勿論。
這一天,河野壽的哥哥河野司來看望他,他流著熱淚,咬著牙關說:“我忠心赤膽,為國家、天皇而戰,做夢也沒想到成了逆賊。”他叫哥哥為他買毒藥和水果刀。
河野苦苦思索如何自決。他希望像一個真正武士一樣從容而去,但手槍和軍刀都已被憲兵收走,沒有自殺工具,且左手重傷,不能自由活動。3月5日下午3時30分,他穿上軍裝,離開病房,走進醫院後麵山坡的鬆林中,在一棵巨鬆下,麵對東方而坐,遙拜皇宮和父母後,用水果刀按傳統方式剖腹,但水果刀難以致命,他又割斷頸動脈,血流如注。
據其兄河野司回憶,水果刀與亞砒酸是他帶給弟弟的。河野壽自決前喝了毒藥,倒下後,院長命令將他抬回病房,他嘔吐不止。其實,河野壽的傷並不重,水果刀隻割破了肚皮,脖頸處流血較多,如果及時搶救,根本死不了。最後因流血過多,於6日上午6時45分死亡。
河野壽26歲,正是風華正茂之時,卻成為權力鬥爭的犧牲品。他自以為是為國為民,實際上是禍國殃民。他自以為是為理想而獻身,實際上是充當軍國主義的鷹犬。他狂熱殘忍,屠殺別人,也屠殺自己。
如果他有靈魂,會後悔嗎?
狼群行動
在風景秀麗的伊豆半島的鳴澤山腰,有一座興亞觀音院。沒有人會想到,這處佛家淨土,竟然是殺人如麻、罪大惡極的甲級戰犯、陸軍大將鬆井石根修建的。
鬆井石根生於武士世家,日本陸軍士官學校、陸軍大學的優秀畢業生,長期在日本軍隊任職,前後以日本使館武官等身份駐華13年,參與策劃並積極支持侵略中國的戰爭。他熟悉中國典籍,能作漢詩,與中國軍政要人關係密切,是日本軍界的“中國通”。
就是這個“中國通”,1937年8月15日,就任日本上海派遣軍司令官,占領上海,攻陷南京,製造了慘絕人寰的南京大屠殺。1938年,鬆井複員,定居靜岡縣伊豆山。這個罪惡滔天、雙手沾滿中國人民鮮血的劊子手,可能內心惶恐不安,為了掩蓋罪責,混淆視聽,上演了一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鬧劇——建造興亞觀音像,並於1940年2月24日舉行了隆重的開光儀式。他在《興亞觀音像緣起》中說:“為建立大東亞共榮圈,拯救東亞各國人民,發動聖戰,建立以慈悲為懷普度眾生的觀音像,為日中戰死者招魂。”
觀音像有兩座,一座高三米,在佛堂外,一座高60公分,立在佛堂正中央,均用中國陶土燒製。在觀音腳下的匣子裏,裝著鬆井部下23104名戰死者名單。觀音像兩側立著靈牌,分別為:“支那事變日本戰歿者靈位;支那事變中華戰歿者靈位”。他用心險惡,假惺惺地把凶手與被害人合祭,以混淆黑白,推卸罪責。
鬆井石根大概做夢也不會想到,沒過幾年,他的骨灰,被秘密埋在這裏,後被“狼群”炸飛,變成煙塵,消失在曆史的天空,落了個死無葬身之地。
1948年11月12日下午3點50分,遠東囯際軍事法庭判處甲級戰犯東條英機、鬆井石根、土肥原賢二、廣田弘毅、板垣征四郎、木村兵太郎、武藤章七人絞刑,並於12月23日0時20分執行。美軍用兩台卡車將戰犯屍首從巢鴨監獄運到橫濱市營久保山火葬場焚燒。遠東盟軍司令部發布公告說,已將骨灰拋入太平洋。
遠東囯際軍事法庭的辯護律師三文字正平、林逸郎密謀,將戰犯骨灰盜岀。他們知道這些人處死後將送到久保山火葬場火化,於是聯係火葬場場長飛田美善和與火葬場毗鄰的興禪寺主持市川伊雄,精心策劃偷盜骨灰,秘密保存。但這是個十分敏感的問題,一旦被發現,輿論會鼓噪而起,鬧不好有牢獄之災。他們商量決定,將骨灰偷出後暫放興禪寺保存,再從長計議,尋找埋葬地點。
屍首火化後,美軍士兵對骨灰處理很馬虎、草率,把剩下的中小骨、細骨、骨灰隨手扔在一個水泥坑中。飛田美善發現後,報告了三文字等人。當時火葬場由美軍管製,派兵把守。12月26日半夜,三文字、飛田、市川三人,披著黑色風衣,越過警戒線,悄悄進入火葬場,走到水泥坑邊,用手電筒照亮,把骨頭裝在衣箱中運走,埋在興禪寺。他們害怕敗露,膽戰心驚,又多次密謀,並與戰犯家屬取得聯係,最後將骨灰移到熱海,埋在興亞觀音院內。
1949年5月3日下午,東條英機的未亡人等戰犯家屬秘密訪問興亞觀音院,並委托伊丹忍禮夫婦保存遺骨。1951年9月8日,日美和平條約在舊金山簽字,美軍對日本管製緩和鬆動,七個甲級戰犯骨灰事被報紙披露。
1959年4月9日,樹起了由吉田茂題寫碑文的“七士碑”,碑後刻著七名戰犯的絕筆簽名。
1971年12月,“狼群行動”用炸藥將“七士碑”炸毀。一聲巨響,灰飛煙滅。
“狼群”到底是一個人,還是一個組織,至今是個謎,無人知曉。
如今,甲級戰犯的牌位,依然擺在靖國神社,每年8月15日都是世界矚目的焦點。如果“七士碑”保存下來,興亞觀音院,也許會成為靖國神社第二,很可能成為追隨者頂禮膜拜的地方,進而激發軍國主義的殘渣餘孽的複仇情緒,引發更多的叫囂。
從長遠看,隨著中國的崛起,日本在亞洲主導地位的消退,日本外交會更重視與周邊國家的關係,靖國神社的政治色彩也會逐漸淡化,但這取決於日本曆史觀的轉變與日本國民緩慢的心理調整。中韓等國家之所以對靖國神社如此關注敏感,是因為它的興衰代表日本對侵略曆史的態度及日本政治右翼化的程度,可惜日本朝野對這個大是大非的曆史問題,還未做出令人滿意的回答。
日本軍國主義的陰魂不散,不僅是日本,也是亞洲、甚至是全人類的恥辱和危險。
大島悲劇
風和日麗時,在煙波浩渺的相模灣,可以看到伊豆大島。夜晚,島上燈火明亮,在黑沉沉的海麵上,像一艘漸行漸遠的巨輪。
大島是伊豆諸島中最大的島嶼,屬富士火山帶的火山島,有名的觀光地,現歸東京管轄。島上天高海藍,山清水秀,植被繁茂,山茶花、杜鵑花漫山遍野。每天從東京、江之島、熱海、伊東,都有班船到達,東京機場也有飛大島的航班。
島上有曆史遺址——為朝館,麵積達一萬多平米,說明書上說,源為朝在此殺子後剖腹自盡。
俗話說,虎毒不吃子。源為朝何許人也?為何手刃親生骨肉?語焉不詳。翻了不少資料,總算搞清了這段曆史。其實,日本的曆史並不複雜,問題是那些人名,弄得你昏頭漲腦,如進迷宮,不時亂碼,理岀個頭緒,還真得費點功夫。
保元元年(1156)8月,發生了保元之亂。這是皇室與公卿、武士相勾結,爭奪皇位的血腥廝殺。
崇德是鳥羽天皇的長子,5歲繼位,成為天皇。他在位18年,23歲時,太上皇鳥羽逼他退位,立其3歲的弟弟近衛為天皇。近衛在位14年駕崩,鳥羽又立四子為後白河天皇。崇德有個兒子重仁親王,但鳥羽沒讓他繼承皇位,崇德懷恨在心,伺機奪取皇位。
公卿藤原家,兄忠通任關白(相當於攝政),弟賴長任右大臣,雖都身居高位,但各持己見,互不相讓。
後白河天皇與藤原忠通沆瀣一氣,伺機剪除異己。
崇德與藤原賴長勾結,密謀起事,奪取皇位。
鳥羽太上皇駕崩後,崇德認為時機已到,招募武將源為義、源為朝父子、平忠正(平正盛之子、平清盛叔父),武裝奪權。
後白河天皇招募武將平清盛、源義朝(源為義第八子、源為朝之弟),與崇德對決。
藤原賴長召集崇德方武將,討論破敵之策,源為朝說:“天皇人多勢眾,隻有夜戰方能取勝。今晚可偷襲敵陣大營,三麵放火,一麵攻擊,必能大獲全勝。”源為朝在九州有實戰經驗,主張夜戰,但藤原賴長沒有采納他的建議。
當天夜裏,天皇的兵馬攻了上來。源為朝身材魁梧,力大如牛,強悍勇猛,善使硬弓,箭法超群。他看到平清盛的部將伊藤景綱和兒子忠直、忠清兄弟殺了過來,搭箭拉弓,一箭射穿忠直胸膛,又穿透忠清的頭盔。平清盛大吃一驚,喝令退兵。
這時,其兄源義朝率領二百餘兵馬衝了上來。身先士卒的源義朝,看到他弟弟源為朝,高聲喊道:你想對你的哥哥下毒手嗎?源為朝毫無懼色,大聲反問:你要弑父殺弟嗎?義朝無言以對。為朝一箭,射翻了一個士兵。他還故意射穿了義朝的盔甲。義朝說:你徒有虛名,不過如此,隻能射頭盔而已。為朝大怒道:你是哥哥,我才手下留情,沒取你性命,你反倒說我無能。我今天就叫你見識見識,什麽叫箭無虛發,什麽叫百發百中!他說著,抽岀兩支箭,嗖的一聲,飛向義朝,同時怒吼看箭!義朝的部將深巢清國,知道大事不好,一個箭步躥到義朝身前,雙箭穿胸,應聲倒地。義朝大驚,急令退兵。為朝揮軍掩殺過去,當晚,兩軍未分勝負。
黎明時,義朝率兵在崇德軍營放火。崇德軍大亂,四散奔逃,崇德看大勢已去,在亂軍中逃走,最後向天皇投降。.原賴長在混戰中負傷,不日身亡。為朝勸他父親為義隱姓埋名,以圖東山再起,但為義不聽,叫效忠於平清盛的長子義朝斡旋投降,懇求饒命。平清盛不準,下令斬首示眾。為朝與父親分手後,隱藏在近江輪田,不幸患病,在洗澡時被捕,押送到京都。在後白河天皇麵前,他麵不改色,從容鎮定。先判他死刑,後改判流放到伊豆大島。為使他今後不能再射箭,挑斷了他的左手筋。
為朝從京都出發,沿東海道到沼津,乘船到大島。在押解途中,為朝依然無法無天,我行我素,暴戾恣睢。他說:吾乃清河天皇後裔,八幡太郎曾孫,鎮西八郎為朝是也。他到大島後不久,就統治了全島,修建官邸為朝館,儼然土皇帝。為使左手恢複腕力,他天天搬重石鍛煉。他不斷擴張勢力,征服了新島、八丈島等島嶼,娶了代官(當地官員)的女兒為妻,過著帝王般的生活。
有一次,為朝岀海去征服未知的島嶼,漂到了鬼島,占領後帶回一個麵目猙獰怪異的島民。在為朝不在期間,嶽父代官三郎太夫背著他向伊豆三島的國府進貢(交了年租)。為朝怒火衝天,砍斷了嶽父的手指,收繳了島上的所有武器。國府方麵的地方官狩野茂光去京都報告,天皇敕令討伐誅殺。狩野率官兵,分乘幾條船逼近大島。為朝決定拚個魚死網破,頑抗到底。他站在大島的乳崎山上,看到狩野的船隊靠近大島,手中的強弩瞄準了最前麵的船,大喝一聲,利箭呼嘯著飛向敵船,穿透船腹,船漏水沉沒,不少士兵溺水而亡。其他船一看這情景,不敢靠岸。為朝知道自己寡不敵眾,難免一死,轉身回家,手刃島上生的兒子為賴,靠著柱子,剖腹自決,年僅32歲。傳說他的後代,逃往琉球(衝繩),建立琉球王朝。
其兄源義朝,追隨平清盛,保駕平叛有功,但因對平清盛獎懲不滿,興兵造反,史稱平治之亂,事敗後被謀殺。義朝之三子源賴朝,當年13歲,被擒後流放伊豆,軟禁20餘年。他韜光養晦,運籌帷幄,於1180年,利用地方武士對平氏家族的不滿,聯合部分皇族、舊貴族與僧侶,以鐮倉為根據地,聚集力量,討伐平氏。1183年,源義仲進犯京都,源賴朝派兵進京勤王,打敗源義仲。1185年,擊敗平氏。1192年,源賴朝任征夷大將軍,挾天子令諸侯,實行軍閥專政,開創鐮倉幕府。
拾落葉的老人
天漸漸涼了。早晚岀門,需要穿一件薄毛衣。
路邊的落葉,越來越多,有的金黃,有的紅褐,有的黑紫,在秋風中,輕輕飄起,又慢慢落下。
昨天去“雙柿舍”,看到路上一位老婦,彎著腰,撿拾落葉。她的衣服不知穿多少年了,已經很陳舊,但幹淨平整。她頭發雪白,但一絲不亂。她動作緩慢,步履蹣跚,但神情專注,旁若無人。她彎著腰,身體幾乎匍匐在路上,慢慢地、一片一片地撿起落葉,放進一個布袋裏。我以為她有搜集落葉的雅興,但不是,她裝滿一袋後,艱難地直起腰,顫顫巍巍地向遠處的垃圾箱走去。
看樣子,她可能是看見整潔的馬路上有枯黃的葉子不順眼,於是來撿拾。她已經風燭殘年,快要走到生命的盡頭了,但她要竭盡全力,使秋天的馬路幹淨些。也許,這是她能為這個世界做的最後一件事了,但她要努力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