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情結與試場舞弊
如今60歲左右的讀書人,或輕或重,可能都有點俄羅斯情結。這種情結,一旦形成,會如影相隨,相伴終生,甚至會影響你的人生道路,藝術趣味,生活方式。由此可見,文學藝術的影響,多麽深刻久遠綿長,難怪有雄才大略遠見卓識的政治家,都格外重視文藝的作用。
餘生也晚,在中蘇蜜月時代,還是個孩子,說句沒出息的話,最初對蘇聯的好感,不是來自歌曲、電影、文學、繪畫,而是來自餅幹。
我生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縣城。上小學三年級時,大姐夫從蘇聯回國探親。他是我縣第一個留蘇學生,個子很高,儀表堂堂,風度翩翩。當他穿著筆挺的中山裝,藍色夾大衣,出現在街頭時,在灰頭土臉的小城裏,是一道吸引眼球的亮麗風景。人們在背後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這是任獸醫的二小子,在外國留學呐!看人家孩子多有出息,瞅瞅咱家的,一個不如一個。啥時候咱家大小子,也去留洋就好啦!人家腦子好,在縣裏考第一,在省裏還考第一,他是那塊料兒嗎……大姐夫來我家時,常有街坊鄰居借故來串門,看看陳家的女婿,打聽一下蘇聯的情況。我對那些集體農莊、斯大林、捷爾任斯基、莫斯科大學不感興趣,眼睛盯著大姐夫送我的維芙餅幹、巧克力、自動鉛筆和小刀。母親家教極嚴,家裏有客人,小孩是不準吃東西的。我盼望人們快點走,我好吃那長長的、上麵印著方格的褐色餅幹。
那是我第一次吃維芙餅幹,覺得好吃極了,心想長大我也去留學,天天吃這種餅幹。那個自動鉛筆,是紫色的,與鉛筆一樣長,鉛條很長,不用削,可以用很長時間。縣城裏沒有賣的,同學們都覺得新鮮,這個試,那個弄,沒用三天就壞了。從那時起,我知道在北麵,有個大國,叫蘇聯,對中國好,人們叫它老大哥。
可老年人不這麽說,一口一個老毛子,大鼻子(管日本人叫小鬼子或小鼻子)。尤其是一些中年婦女,說光複那年過老毛子,婦女們不敢出門,臉上抹著鍋底灰,東躲西藏,嚇死人。有人阻攔:別胡咧咧,現在是中蘇友好,人家是老大哥。友好就得說瞎話嗎?那有老大哥糟蹋兄弟媳婦的?那個老趙家的三丫頭,不是叫老毛子禍害了嗎?
我那時小,不懂他們說什麽,反正不是什麽好事。後來聽說,那是1945年,蘇聯出兵東北,迫使日本投降,大部隊從我們縣城過了三天三夜,一些不守軍紀的士兵,調戲婦女。幾十年過去了,人們還記憶猶新。至於為什麽叫他們大鼻子老毛子,我現在也鬧不清,或許因為他們鼻子高、體毛多之故吧?但與他們有關的一些單詞卻留了下來,例如有人把葵花籽叫毛子嗑,把小水桶叫維德羅(俄語音譯)等等。
我在初、高中六年,外語學的是俄文,高三畢業時,能靠字典讀一點俄文小文章。當時國內翻譯介紹的外國文學,以蘇俄為主,果戈裏、契訶夫、普希金、萊蒙托夫、托爾斯泰、屠格涅夫、高爾基、馬雅可夫斯基、肖洛霍夫、奧斯特洛夫斯基等一些作家的作品,我都讀過一些,還能背幾首普布金的詩。中國一邊倒,學習蘇聯,人們常說的一句話是:蘇聯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1985年,我申報高級職稱。當時規定,一般幹部加試外語,外事幹部,加試第二外語。我報考的是俄語,但幾十年不用,早忘光了,隻好臨陣磨槍,每天下班抱著錄音機,請在北京教書的大姐夫為我補習,整整三個月,風雨無阻。考試時,作協與文聯報考高級職稱的在同一考場。試題挺難,相當於大學本科一年級水平,但恰巧我是照那本書複習的,答得還算順利,心想及格問題不大。中間我去了次廁所,回來時卷子不見了,沒敢聲張,坐在桌前納悶。
旁邊的一位仁兄擠眉弄眼,示意在他手裏。他是編輯,小說家,雖然學過俄語,但他的工作與外語根本不沾邊,如今連字母都認不全了,又沒工夫複習,考他外語,純屬趕鴨子上架。我如坐針氈,心裏七上八下,咚咚亂跳。心想考好考歹不說,要是弄個試場舞弊,那可是品質問題,夠惡心的!但看那位仁兄,若無其事,神色自若,心想他上學時,肯定不是什麽好鳥。卷子還給我時,他手疾眼快,動作嫻熟,像變戲法一樣,沒露一點破綻。結果我考第一,86分,他考第二,82分,都評上了副高。事後我罵他,鄙人從小就是良民,從沒幹過偷雞摸狗的勾當,卻讓你嚇個半死!他嬉皮笑臉地說,我請你喝酒吃飯,為你壓驚。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他早從出版社社長的位置上退了下來,但飯還沒吃……從那以後,我再沒接觸過俄語,純粹是為考試而考試,浪費生命,毫無價值。不知現在報考高級職稱還考不考外語,倘若平時工作與外語毫無關係,你考他外語究竟為了什麽呢?
俗話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蘇聯這個超級大國,早已經分崩離析,冰消瓦解。但當我踏上俄國的土地時,心潮依然起伏澎湃:這就是俄羅斯文學描繪過千百次的大地嗎?這就是俄羅斯人世代生息繁衍的家園嗎?這就是在人類文學史、藝術史、科學史、政治史、軍事史上都留下輝煌,使不可一世的拿破侖、希特勒聞之喪膽的俄羅斯嗎?雖然早已經沒有了朝聖的虔誠,但心中卻不乏尊重和敬意。
我想,不管這裏發生了什麽,對這裏的土地,這裏的人民,這裏的文化,這裏的曆史,都不可小覷。
入境和出境
聽說俄國岀入境手續繁瑣,大家下了飛機,急匆匆往前趕,希望能早點出關。但緊趕慢趕,到達邊檢時,還是落在後麵,窗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這是俄羅斯國門的第一道屏障,有八個窗口,每個窗口列隊等候的大約有二十幾個人,全部通關人數不會超過二百。倘若在北京邊防,這點人很快就會走完,但這裏不行,每一個人,最快也要三、四分鍾才能通過。
我們那個窗口,裏麵坐著一個年輕的中尉,是個帥哥,還算和氣。你把護照和入境登記卡交給他,他不慌不忙,先在機器上檢驗一下護照的真偽,對照上麵的照片驗明正身,之後在電腦上查簽證,核對無誤後蓋章放行。問題是他那台電腦,慢慢騰騰,無精打采,沒有兩三分鍾,出不來。前麵有幾個中國人,電腦上查不著簽證號,出出進進,往返三次,等了一個多小時,才過關。
出境那天,情況更糟,不是等待,而是衝鋒。
其實,那天我們去得很早。CA910航班晚8點10分起飛,我們5點20就已經到達機場,想早點進去,但櫃台沒開,隻好在海關外麵等。這時,幾個中國演出團到了,大約有二三百人,帶著樂器和道具,將入口擠得水泄不通。通道開始放行時,演出團的一個中年婦女站在入口處,氣勢洶洶,隻放他們的人,不許別人過,說是單為他們開的。我們在後麵等了約半個小時,他們的隊伍還不見尾。陪同我們的俄羅斯作協幹部奧列格急了,拿著介紹信與海關交涉,海關同意放我團八人先進,但我們剛擠進去六個,又被攔住。
排隊交行李時,後麵一陣**。原來是幾個俄羅斯人急著趕飛機,與堵在入口處不許別人進的那個飛揚跋扈的女人發生口角,甚至動手推搡。混亂中,過來一個警官維持秩序,情況稍好些,幾個俄國人和我們那兩個夥伴終於進來了。
交行李換登機牌很慢,排隊等待近一個小時,出境過邊檢時,比入境時快些,但也等了四十分鍾。我去過十幾個國家,俄羅斯出入境等的時間最長,最累,體力不濟者,很難堅持。電腦陳舊,檢查緩慢,多開幾個通道不就解決了嗎?真不知老大哥是咋想的。
邊檢、海關,是一個國家的主權、尊嚴和臉麵,是外來者的第一印象,不可掉以輕心。俗話說,有粉要擦在臉上,就是這個道理。國人深惡痛絕的形象工程,在這裏倒是應該好好搞一搞,無論軟件硬件,都“形象”一下才好。
盧布和吃飯
我們帶的都是美金,吃飯,住宿,都要盧布,所以到達莫斯科之後,當務之急是換錢,以備不時之需。在莫斯科機場,找了半天銀行,沒有找到。俄羅斯作協的奧列格,來機場接我們,他說自動兌換機可換。不遠處,果然有個龐然大物,高約二米,但操作繁瑣,弄了半天,才換了一百美元。倘若大家都換,不知等到什麽時候,於是決定去旅館的途中找換錢的地方。
一路留心廣告,看到兌換處就停,一連跑了四處,不是比價過低,就是他手邊沒有多少盧布,頂多能換千把美元。在莫斯科轉了一大圈,用了兩個多小時,跑了十多個兌換處,終於在一條商業街上,換到了盧布。這些換匯的網點,不是國家銀行開設,而是倒爺或需要外匯的企業開辦的,換匯量有限。到了飯店,已經是莫斯科時間夜裏12點,北京時間清晨4點,不要說跑來跑去為大家換錢的夥伴,就是坐在車裏等的人,也已經像瘟雞一樣,睜不開眼睛了。從早晨到現在,馬不停蹄,整整二十二個小時,個個麵色如土,氣息奄奄。有人戲言,都是該死的盧布鬧的,害得我們好慘!
在聖彼得堡著名的涅瓦大街,處處是商店,但換錢也不容易,無奈,隻好兵分兩路,幾個人去換盧布,幾個人在喀山大教堂前麵等著,霏霏細雨中,前後也用了近兩個小時。
在俄羅斯,吃飯也是麻煩。記得在聖彼得堡時,我們住在梅達古裏飯店,說是三星,但我看就是個招待所,一星也不是。一個涉外飯店,居然有店無飯,每日三餐,客人自己去找轍。憲平外出“偵察”,回來說,在距飯店三百餘米處,有一超市,二樓有個咖啡店,有菜湯、沙拉、三明治、比薩餅之類的快餐食品。
第二天早晨,彤雲密布,大雨如注,我們打著傘,頂風冒雨走到咖啡館,衣褲已經濕了大半,冷風一吹,瑟瑟發抖,吃了兩杯熱茶,才緩過勁來。鋪麵很小,我們團一進來,立馬擁擠不堪。小店自開張以來,大概從來沒有這樣興隆過,一個中年店員,手忙腳亂。這裏本來不是正兒八經吃飯的地方,隻為喝咖啡者準備一點小食品,每種隻備一兩份,你要多份,對不起,沒有。潛台詞是:哥兒們,咱這雞毛小店的規矩是,有什麽,你點什麽,不是你點什麽,有什麽。
最慘的一次,是在諾夫戈勒德,那天看完古堡、教堂,想在有名的古堡飯店吃晚飯,但沒有座位。從古堡出來,沿著大街,找飯館,一家、二家、三家、四家,五家,找了兩個多小時,總算進了一家飯館,點了湯、蔬菜沙拉、牛排,每人20美金,味道尚可。這一天,步行兩萬多步,累得夠嗆。
旅行中,吃住行,是大事,吃不好住不好,體質下降,再加旅途勞頓,水土不服,生活習慣亂碼,極易生病。
俄國的商業,不甚發達,旅行中,有種種不便,但我相信,將來飯店會有的,麵包會有的,車票會有的。
俄羅斯飯店的明天
到達莫斯科那天,我們下榻大學旅館。
旅館簡陋,相當於我們鄉級的招待所。一樓大堂很小,東側是櫃台,西側擺著許多神像。窗外不遠處,還有一家專賣宗教用品的商店。由此看來,這家雞毛小店,可能與宗教有關,但它卻偏偏叫大學旅館,不知何故?價格也貴得令人咂舌,單人間每晚120美元,雙人間200美元。這個價位,在中國能住五星級飯店。我們原訂四個單間、兩個雙人間,雖已交定金,但無雙人間,臨時改為八個單人間。單人間雖小,但方便,所以去外地前,預訂了八個單人間。但等我們回到莫斯科時,單人間不夠,又變成了四單兩雙。更奇怪的是,預訂金200美元不退,也不打入房費。這顯然是霸王條款,但你愛住不住,就這個價,沒商量。
電梯處有個警衛,他明明看見你在前台辦理入住手續,又拿護照又登記,但不給他看住房卡,死活不讓進,即使你來回搬行李走三遍,他也要不厭其煩地看三次,認真得令人討厭。
那個電梯,更是一絕。梯廂是不鏽鋼的,關門時,顫顫巍巍,哆哆嗦嗦,且伴有喀拉喀拉的響聲。弄得你心煩意亂,這電梯能坐嗎?關上門還能打開嗎?會不會掉下去?等開動起來,如手扶拖拉機,轟鳴、顛簸、顫抖,站在裏麵心驚膽戰。俄羅斯宇宙飛船可以上天,難道還弄不好一個電梯嗎?隻是沒人用心而已。
房間很小,一桌一椅一床一櫃,加上洗漱間,總共不到十平米。桌子上放一個14寸的小電視,一個小台燈,一個玻璃杯,再無立錐之地。洗漱間有個小浴缸,一個坐便器和一個洗臉池。浴缸高一米多,有點年紀的人,很難爬進去。洗浴時要當心,有時放出的水紅褐色,全是鐵鏽。房間太狹窄,一個人都擠得慌,不是手碰到椅子,就是腿磕在**,當晚身上就留下好幾塊傷。
在國內看到的蘇式建築,都很高大雄偉,蘇聯的工業產品也以傻大黑粗著稱,但不知何故,唯有飯店,小如鳥籠。日本人以精細聞名,小旅館房間也很小,但設備一應俱全。沒想到俄羅斯的飯店,房間比日本的小,價格卻比日本的貴,傻大黑粗四字,隻剩下“黑”了。
從莫斯科到彼得堡,途經幾個城市,飯店大致如此,價高、房小、設備簡陋。在諾夫戈勒德,預訂的飯店落空,又換了一家。在聖彼得堡,預訂的房間客人沒走,在另外一家飯店住了一夜……俄羅斯不相信預定,但不預訂就更沒法相信,隻能跟著感覺走,聽天由命,隨遇而安。
俄羅斯有點像我國20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之初,飯店、機票、火車票都是緊俏商品,誰能搞到手,那是本事。當時我們為使外國作家團住進好飯店,順利旅行,有專職人員,找門子拉關係送禮品,使盡渾身解數。記得1983年夏天,日本作家水上勉率團來訪,原預訂的北京飯店因客人沒走住不進去,急得我像熱鍋上的螞蟻,一邊請作家們坐在大廳休息喝茶,一邊聯係前門、民族、新僑、華僑等涉外飯店,但均客滿。總不能讓日本作家露宿街頭吧?作協上下全動了起來,最後住進了頤和園中的豪華別墅。雖然是古香古色的宮廷建築,但許久沒用,有一股黴味,蚊蠅成群,還有壁虎,嚇得一個日本年輕作家抱頭鼠竄。沒有辦法,第二天又搬到剛落成的香山飯店,直到離開北京,也沒住進北京飯店。大約過了十幾年,京城星級飯店如雨後春筍,形勢大變,成了買方市場,隻要有錢,總統套房也不難找。
我有個習慣,出國訪問寫日記,但我的俄羅斯日記,都是在窗台上寫的。不是東施效顰,故意模仿某些大家站著寫作的習慣,而是沒有地方寫字。
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的燈火,一碧如洗的夜空,我寫道:中國飯店的今天,就是俄羅斯飯店的明天。這幾行字,使我感到驕傲。
奇怪的免稅店
俄羅斯的商業,沒我國發達,大型商場和購物中心不多。
聖彼得堡的涅瓦大街和莫斯科的哥爾巴特街,是俄羅斯著名的商業區,店鋪林立,商品豐富,但價錢比中國貴。名勝古跡旁有些攤亭,出售工藝品、紀念品。在生活區,有些小型店鋪、自選商場,賣麵包、香腸、熏魚、煙酒飲料、水果蔬菜、日用雜貨等物品。
商店的服務態度,雖然沒有日本人的彬彬有禮,中國人的熱情,阿拉伯人的窮追猛打,印度人的察言觀色,但還說得過去,大都能以禮相待。
一天晚上,我們出來散步,一些店鋪還沒關門,我想買條美國煙,但問了幾家,都沒有整條的,隻有幾盒。到飯店吃飯時,多要幾份同樣的東西,也常沒有,隻能有什麽吃什麽。為商之道,不是賣得越多賺得越多嗎?是貨源緊張,還是經營不善呢?不得而知。
也有態度惡劣的。一次,我們路遇一個商亭,售貨窗口開著,一個穿著入時的女人在商亭外麵與一個領著小孩的中年婦女閑聊。我們想買幾瓶礦泉水,她不耐煩地說沒有,還推了詢問者一把,接著騰騰地回到商亭,啪的一聲關上了售貨窗口。我故意往裏麵看了看,發現我們要買的礦泉水,大瓶小瓶都有,且擺在很顯眼的地方,可她就是死活不賣,你有什麽辦法?
莫斯科街道寬闊整潔,綠地樹林很多,沒見臭氣熏天的垃圾堆、漫天飛舞的塑料袋和亂紙,但常見丟棄的玻璃酒瓶、飲料瓶和易拉罐。在一個公園的大樹底下,我大致數了數,有各種瓶子二十八個。俄羅斯人嗜酒,與幾個朋友集在一起喝得暈頭轉向,就隨手把瓶子一扔走人。在中國,這些瓶子是可以賣錢的。常見有人拎著口袋,在旅遊點轉悠,眼睛盯著人們手裏的飲料瓶。不知俄羅斯有沒有收廢品的,倘若沒有,不妨去當個專收酒瓶的破爛王,說不定也能日進鬥金,發洋財呢!
到俄羅斯,誰都想買幾樣有俄羅斯特色的紀念品,但找來找去,中意的不多。我在小鎮的旅遊攤點,買了個木刻大鼻子老頭,高三寸,花10美金。在莫斯科河畔,看到一個背籃子的銅蛙,生動可愛,討價還價,40美金拿下。夥伴們在自選商場橫掃巧克力時,我有點犯懶,心想這東西拎著挺沉,不如到機場免稅店去買,不但便宜,而且可以直接拎著上飛機,省事。
沒想到,莫斯科機場的免稅店,東西少且貴。以香煙為例,在外麵買一條英國三五牌,300盧布,這裏卻是680盧布。但手裏的盧布帶回去沒用,管它貴還是賤,花光拉倒。
我去過一些國家,免稅店的商品都比普通商店便宜,獨獨這裏,貴得莫名其妙,真是新鮮。
柴可夫斯基的門鈴
柴可夫斯基故居博物館,在距莫斯科西北九十公裏處的小城克林。老柴在這一帶生活了九年,寫下了《第五交響曲》《第六交響曲》,芭蕾舞劇《睡美人》《胡桃夾子》,歌劇《女巫》《約蘭達》。
1885年,老柴結束了漂泊,住在克林附近的瑪伊丹諾沃村,兩年後遷到弗羅洛夫斯克村。1892年5月搬到克林,住了一年半,直到1893年11月5日逝世。這座二層小樓是大法官薩哈羅夫的房子,院子很大,有樹林、草地、花圃。老柴非常喜愛這座充滿田園風光的別墅,在給他弟弟莫德斯特的信中說:“我對克林喜歡得要命,我自己也不知為什麽。我不能想象自己會生活在別的地方。”
柴氏喜愛文學,年輕時寫過詩。他的藏書有兩部分,一是樂譜,有他心中偶像莫紮特的全部作品。一是俄羅斯作家的經典名著。在創作間歇時,他手不釋卷,沉浸在文學藝術世界中,特別喜愛《莫紮特傳》,不知讀了多少遍。
他為了安心創作,防止幹擾,特意在門鈴處掛了塊牌子,上寫請勿按門鈴。然而適得其反,這塊牌子引起了孩子們的好奇心,門鈴不就是按的嗎?不讓按裝它幹什麽?裏麵住著什麽鳥人?孩子們悄悄走到門邊,踮起腳,按完就跑,結果門鈴不斷響,開門不見人,不勝其煩。
我問那個胖胖的講解員,後來怎麽辦,牌子摘下來了嗎?她答不出來。這隻是進入故居前的小插曲,姑妄聽之,用不著認真的。可我怎麽無意中也成了那按門鈴的孩子?
奧列格的魚湯
從柴可夫斯基故居出來,已是中午。聽說到瓦爾代還有二百公裏,為了趕路,沒有去找飯館,隻在車裏吃了個巨無霸,就匆匆出發。陪同我們的奧列格說,晚上請大家喝魚湯,於是我們買了些黑麵包、燒雞、西紅柿和黃瓜放在車裏。
奧列格今年五十多歲,一張娃娃臉,但頭發已經稀疏。他住在莫斯科,妻子是網球教練,有兩個兒子,正在上學。他是俄羅斯作家協會國際部的負責人,阿拉伯語翻譯,曾當過外交官。蘇聯解體後,俄作協沒了經費來源,隻能靠出租房屋苟延殘喘。與中國作家的交流,他隻能選擇那些有經濟實力的人,不管是不是作家,來中國玩一趟,由中國作家協會接待,他收他們一筆錢,再接待中國作家回訪。中國作家訪俄時,他為了省錢,常常是自己開著一輛車到處轉,趁機賺點小錢。
盡管作家們對奧有微詞,說他精於算計,錙銖必較,總想多撈點,把交流當成了搖錢樹,但我以為,中俄作家交流之所以沒有中斷,全靠他一個人上躥下跳,苦苦支撐,才維持到今天,功不可沒。再說,他一路陪同,不住飯店,到朋友家裏借宿,自己開車,省下車費住宿費,也應該歸他。
奧列格的故鄉,在斯坦金鎮。鎮子不大,僅有幾萬人。他在街上走,三五步就能遇上熟人,站在一起聊一會兒。在湖邊,他有一棟別墅,是二層小樓,但還沒有全部完工。一樓有書房、客廳、洗漱間、廚房,二樓有四五個房間,可住十幾個人。院子很大,種了一片草莓,栽了幾棵果樹,還有幾叢花,但大部分還荒著。如果平整好,種蔬菜瓜果,三五個人是吃不完的。他原來的別墅在山崗上,離湖較遠,他說賣了。問他價值幾何?他一會說二萬五千美金,一會說三萬,沒個準話,搞不清他賣了多少錢。在緊靠湖水的地方,他有一棟精致的桑拿浴木屋,裏麵堆放著劈柴、漁具、舢板和雜物。
這一帶山清水秀,野花遍地,藍天白雲,遼闊無邊,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草木清香。人類畢竟是大自然的兒子,回到母親的懷抱,格外興奮,顛簸四百公裏的疲憊,頓時煙消雲散,人人拿著相機,站在湖邊、草地、山丘上,一陣狂拍,好像餓狼撲食,貪婪瘋狂。
足足拍了一個多小時,過足了癮,大家才陸續回到別墅。已經是下午8點多鍾,大家饑腸轆轆,奧列格的魚湯還沒有影兒,也不知真有假有。不知誰說,有麵包燒雞,先墊巴墊巴吧,大家就吃了起來。
直到夕陽西下,才來了兩個奧列格的朋友,男的稍大些,是退休公務員,女的約50歲,是稅務局的幹部。他們端來了一大盆收拾好的鯉魚、草魚、白連、鯰魚,總共可能有二十多斤,說是從湖裏剛打上來的。男的在院子裏插兩根木棍,架一個橫梁,把鐵鍋吊起來,抱來一堆劈柴生火。女的把大蒜、大蔥、洋蔥、茴香放在鍋裏。鍋是奧列格新買的,還沒用過,水桶狀,生鐵鑄造,很厚很重,再加上大半鍋水,一大盆魚,重量可想而知。一堆劈柴燒完了,鍋還沒開,他又去抱來一堆,繼續燒。
老奧不會熬魚湯,所以請鄰居來幫忙。其實熬魚湯很簡單,很原始,愚笨如我者都會。記得一年夏天,我和幾個朋友去密雲水庫釣魚。那天悶熱,沒有一絲風。我們蹲在水邊,頭上是火辣辣的太陽,腳下是滾熱的地,眼前是熱氣騰騰的湖水,真跟在籠屜裏蒸一樣,汗嘩嘩地淌。正好這時來了一個賣冰棍的,我讓她坐在地上歇著,等我們吃完再計數。這一頓瘋吃,四個人,吃了59根,才算把汗壓下去。我們釣了七八條小鯽魚,簡單收拾一下,用水庫的水,放點蔥、薑、鹽、醋,慢火熬,當湯變成乳白色時,熄火出鍋。味道之鮮美,可謂人間至味,至今難忘。為什麽這麽好喝?是因為親手釣魚熬湯,出於偏愛?還是熱天喝熱湯,大汗淋漓,遍體通泰?抑或是原水煮原魚,味道絕佳?不得而知。但沒美多大一會兒,因冰棍吃得太多,腸胃受不了,晚上就開始水瀉,拉得天昏地暗……燒了幾十斤劈柴,用了兩個小時,魚湯終於熬好了,味道不錯,隻是稍鹹。奧列格請大家喝伏特加,可惜無人嗜酒,淺嚐輒止,他也就沒了興致。這時團長李榮勝收到短信,說北京氣溫36度,悶熱。這裏氣溫是20度左右,清爽宜人,早晚時,還有點涼。大家慶幸,又躲過一個汗流浹背的桑拿天。
已經是夜裏十點鍾。此刻,北京時間是深夜兩點,正是酣睡的時候,但這裏是黃昏,太陽的餘暉還掛在樹梢上。我們從別墅出來,步行到公路。低頭一看,在草地裏趟了半天,皮鞋上竟然一點塵土也沒有,可見這裏生態之好,空氣之潔淨。
奧列格問我們誰願與他相伴,住在別墅,無人響應,他有點沮喪。我把他拉到旁邊,悄悄地說:快回去吧,有人在別墅等你呢!他爽朗地哈哈大笑。
皇村的套鞋
在俄國,有許多以普希金命名的街道、廣場、劇院、研究所。他的塑像,隨處可見。世事多變,滄海桑田,多少塑像被推倒,多少紀念碑被砸爛,多少不可一世的人物變成了曆史的煙塵、垃圾,但人民對他的愛戴和敬仰卻與日俱增。他對自由的向往,對暴政的反抗,對人民疾苦的同情,對愛情的謳歌,對革命的支持,對大自然的讚美,依然激勵著人們,喚起人們對善良美好的向往。
普希金是皇村中學第一期畢業生。他在這裏生活學習了六年,寫了一百二十多首詩。據盧那察爾斯基回憶,當年的普希金,是“一個身材小巧挺秀的黑孩子,卷發,眼睛裏閃著亮光,像水銀一樣靈活好動,滿腔熱情”。皇村中學是座貴族寄宿學校,設備豪華,學生每人一間宿舍。普希金住過的第十四號房,裏麵有一桌一椅一櫃一床,如今是皇村中學的閃光點,每一個參觀者,都要趴在門口看一看,拍張照片留念。教室寬敞明亮,有幾十張課桌,擺成半圓形。講解員說,當年這裏排座次,不是按個子大小,而是按各科成績好壞,成績好的坐前麵,成績不好的坐後麵。上語文課時,普希金坐在最前麵,離老師最近。上數學課時,普希金坐在最後麵,離老師最遠。不知當年才華橫溢年輕好勝的普希金,上數學課時心情如何?或許在悄悄寫詩吧?
普希金是俄羅斯的驕傲,俄羅斯文學之父,俄羅斯詩歌的太陽,創立了俄國民族文學和文學語言,在詩歌、小說、戲劇、童話等文學各個領域,都為俄羅斯文學提供了典範。別林斯基說:“隻有從普希金起,才開始有了俄羅斯近代文學,因為他的詩歌裏跳動著俄羅斯生活的脈搏。”高爾基說:他是“俄國文學的始祖”,“偉大的俄國人民詩人”。如今,他的作品已被譯成一百五十多種文字,深為世界各國人民喜愛,《皇村的回憶》,已成為俄羅斯民族的回憶,全世界人民的回憶。凡是有機會到俄羅斯的人,都要到皇村中學,到普希金故居訪問。普希金為俄羅斯創造的巨大精神財富,正從精神和物質兩方麵滋養著俄羅斯人民。
皇村中學是由俄羅斯建築師瓦·涅洛夫1788年建造的古典主義風格的四層小樓,用寬大的拱廊與皇宮教堂連在一起,樓梯和地麵都用大理石鋪砌。沙皇亞曆山大一世,為了培養帝國的棟梁之才、國務活動家,不惜重金創立了這所貴族子弟學校,然而事與願違,卻培養出一批具有叛逆精神的十二月黨人和勇敢不羈的自由奔放的詩人。
皇村學校為了保護文物,要求參觀者必須穿上套鞋。這套鞋不知用了多少年,堆在筐子裏,破爛不堪,臭氣熏天,像一堆垃圾。更糟糕的是,用得過久,鞋底很滑。二百多年來,不知有多少人來參觀,堅硬的石板,磨得光潔如鏡,走在上麵,如履薄冰,戰戰兢兢。
我是普希金的崇拜者,讀過不少他的詩和小說,尤其喜歡他的《自由頌》、《致大海》、《致恰達耶夫》等詩歌,能用俄文背誦《假如生活欺騙了你》,這個38歲就被決鬥奪去生命的天才,是我青年時代的精神偶像。如今走進皇村,依然懷著崇拜和敬仰,但不知為什麽,心裏卻冒出幾行大不敬的打油詩:啊,俄羅斯詩歌的太陽,
為你的崇拜者換換套鞋吧,
不要摔碎皇村的夢想。
托翁莊園
托爾斯泰莊園,距莫斯科二百公裏,俄語為亞斯納亞·波良納,意為明媚的林中空地。莊園麵積為四百公頃,原為貴族領地,是托翁母親的嫁妝,後由托翁繼承。托翁在這裏出生、生活、工作,寫出了《戰爭與和平》、《安那·卡列尼那》、《複活》等巨著,最後安睡在親手栽種的大樹下。
我雖然是第一次來,但並不覺得陌生。細想起來,可能是因為讀了很多描繪托翁莊園的文章,留在記憶中,所以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天色陰沉,看樣子要下雨。俄羅斯的雨,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如俄羅斯人的性格,豪放不羈。這時,遠處跑來一個豐滿漂亮的姑娘。她是導遊,名叫莎莎,曾在北京學過兩個月漢語,能講幾句中國話。她領著我們,沿著白樺林中的小路,匆匆向莊園深處走去。
莊園保持著原生態,沙石土路,沒膝的野草,茂密的雜木林,靜靜的水塘,走來走去不時低頭吃幾口草的馬,扛著在中國東北幾乎絕跡的大釤刀的農民……一切都是那樣寧靜安詳。在莊園漫步,宛如進入自然,進入曆史,進入托翁的生活。這使我想起中國不少新開發的觀光景點,連綿的店鋪,拙劣的新古董,嘈雜的叫賣聲,摩肩接踵的遊人,幾乎是發現一個,開發一個,毀掉一個,使多少幽居空穀的“絕代佳人”,變成了粗俗不堪的“商女”,令人痛心。
托翁博學,有藏書數萬冊,精通法語、德語、英語,能閱讀意大利、阿拉伯、荷蘭、希伯來、古希臘文,67歲時、開始學習日文。他的書桌上,放著俄譯孔子、老子的書。他吸納百川,廣征博采,思想深邃。他在日記中說:我認為我的道德觀念,是因為讀孔子、主要是老子的結果。
托翁逝世時,有五千人送葬。他的墳墓,就在莊園的樹林裏。那是一個凸出地麵約二十公分的土堆,長約兩米,寬約四十公分。沒有墓碑,沒有塑像,沒有守護,僅在草地邊上用細樹枝插了一道矮矮的圍欄,簡單樸實得使人不敢相信,這裏長眠的是偉大的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托爾斯泰。托翁在遺囑中說,要像埋葬叫花子一樣用最便宜的棺材,為我做一個最便宜的墳墓。
古今中外,多少帝王將相,富豪巨賈,都精心營造死後的殿堂。埃及的金字塔,中國的始皇陵,印度的泰姬陵……不可勝數。亂世梟雄曹操算是個明白人,主張薄葬。帝王們的靈魂,是否進入了天堂,不得而知,但現實是,他們陪葬的珍寶大多被洗劫一空,屍體支離破碎。
托翁的偉大,不僅表現在他的巨著中,也表現在他麵對死亡的明智,所以奧地利作家茨威格說,托翁長眠之地,是世界上最美的、給人印象最深刻的、最感人的墳墓。
芭蕾舞和觀眾
俄羅斯的芭蕾舞享譽世界,外國遊客,慕名而來,趨之若鶩,一票難求,於是水漲船高,票價昂貴。我是下裏巴人,對這高雅藝術興趣不大,但在聖彼得堡,瞎貓碰死號子,看了一場,當了一次“鶩”。但這“鶩”當得好沒意思,就像在流芳溢彩的公園裏散步,踩了一腳臭狗屎。
那天下午到彼得大帝夏宮,正參觀時,烏雲翻滾,狂風大作,芬蘭灣濁浪滔天,各國遊客,如驚弓之鳥,四散奔逃。可是,剛出夏宮大門,雨住風停,天空出現一條豔麗的彩虹。如果回去重看,還要買票,時間也來不及,隻好悻悻而去。天公開了個小玩笑,誰也沒脾氣。在回城的路上,有人提議,今天回來得早,不如到戲院碰碰運氣,看看有沒有芭蕾舞?大家頓時來了精神,直奔普希金大劇院,還真幸運,買到了當天晚上《天鵝湖》的票,皆大歡喜。
傍晚時,又下起雨來,風很大,氣溫驟降,凍得發抖。本想找個飯館吃頓熱飯,但找了半條街,也沒找到,隻好縮著脖子回到劇院,在二樓的咖啡館,喝了杯熱茶,吃了塊點心,用簡單食品果腹,迎接高雅藝術。
檢票員頭發斑白,西裝革履,戴著雪白的手套,彬彬有禮。我們從旅遊點來,一身便裝,擔心被拒之門外。但看了一眼周圍的觀眾,都是歐洲、亞洲的旅行團,背著包、挎著相機、帶著食品飲料,正裝者沒有幾個,也就放心了。劇院富麗堂皇,共六層,上麵五層是包廂。觀眾很多,整個劇場,坐得滿滿當當。開演時,劇場很安靜,但隨著劇情的發展,有人用閃光燈拍照。開始時,一、兩個人,相隔的時間也長些,後來,拍照的人越來越多,不斷有閃光燈撕碎劇場的黑暗和寧靜。
奇怪的是,這種在劇場應該絕對禁止的行為,卻沒人管,聽之任之,就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愈演愈烈。從一樓到六樓,都有人舉著相機,不時按一下快門,一道道閃電,攪得人心煩意亂。直到第一場結束,中間休息,閃光燈就沒停過。
第二場開始時,閃光燈又鬧起來。可能有人報告了劇場服務員,他站在劇場的走廊上,環視四周,發現拍照,馬上去製止,甚至請出場外。但服務員僅有兩人,而劇場拍照的人很多,他們樓上樓下來回跑,哪管得過來呀!
我身後幾排,可能是H國婦女旅行團,有三十幾個人,穿著同樣的玫瑰紅T恤衫,坐在一起。看劇時,她們不斷說笑,吃東西,還有睡著的,發出高分貝的鼾聲。我左邊的一個中年婦女,不但說話拍照,還脫了鞋,把雙腳伸到前麵的椅子背上。我煩得要命,拍了一下她前麵的椅子,示意別影響別人。可她置若罔聞,依然說話拍照摳腳巴丫子,一會兒也不閑著。我實在忍無可忍,回過頭,狠狠地拍了兩下椅子。周圍的人,不知發生了什麽事,都回頭看她,她才把那雙散發上著刺激氣味的腳從椅子背上拿下來。
看一場好劇,需要三個條件,好演員,好劇場(設施好、服務好)、好觀眾,缺一不可。我們看的那場戲,劇場一流,演員二流,觀眾缺乏對藝術起碼的理解和尊重,根本不入流。
當時我就想,這種氣氛,看哪門子芭蕾,看耍猴、賣假藥還差不多,真是搓火。
鼾聲是個害人精
人年紀大了,不僅馬齒徒增,還會添一些毛病。
年輕時,沒聽說自己打鼾,但如果白天過於勞累,晚上有時說夢話。記得二十多年前,我與韶華等幾位作家到日本訪問,韶華回國後寫了一本《北海道紀行》,書中說:“昨晚,兩次被陳喜儒同誌吵醒。一聽,他是在講夢話,而且用的是日語。可見他已經達到用日語思維的水平了……”他還跟我說,你這毛病,做不了保密工作,一進入夢鄉,就把秘密全都說出來了。但他沒說我打鼾,看來那時還沒這個毛病。
大概是五十多歲時,妻子說我打鼾,但聲音不大,水平不高,屬初級水平。打鼾時自己不知道,無法控製,應屬不可抗拒的“自然災害”,倘若自產自銷,也無所謂,但如果出差時與別人同住一室,可就成了害人精。
那天,我們上午從諾夫戈勒德出發,途中參觀了木屋博物館。俄羅斯森林遍地,木材豐富,房屋和生活用品,多用木頭製作。博物館從各地收集木頭建築,如教堂、農舍、鐵匠鋪、商店等,陳列在一起。這些高聳巍峨,氣象萬千的原木建築,展現出木頭文化的魅力,但大多采光通風不好,裏麵悶熱黑暗。
館中有兩個白發老人,出售用樺樹皮製作的工藝品和生活用品。在他們手中,樺樹皮柔韌如革,可剪可裁,可雕可刻,可編可織,成為靴、帽、盒、罐等精美的器物。
下午參觀皇村學校和風景如畫的葉卡傑琳娜宮,之後到聖彼得堡。原來預定的飯店客人沒走,隻好另找飯店。沒有單人間,我與憲平同住一室。安頓下來,外出用餐,飯後到到涅瓦河畔看日落。風很大,也很涼,涅瓦河浪濤滾滾,耀光浮金。
回到飯店,渾身像散了架,簡單洗了洗,倒頭便睡。半夜醒來,突然發現對麵**沒人了。憲平跑到哪裏去了?莫非有了單人間?起身到洗漱間,差點被絆倒,仔細一看,憲平睡在地上。你怎麽跑這兒來了?嗨,你的鼾聲太大,我怎麽也睡不著,隻好躲到這裏湊合著睡一會兒。你扒拉我一下,改變一下姿勢,不就行了嗎?我看你很累,不忍心打擾你……憲平是我的同事,俄文專家,翻譯出版多部俄羅斯文學作品,現為外聯部副主任。俄羅斯巨變後,他依然苦苦支撐中俄文學交流,功莫大焉。我們一行八人,他不僅要安排食宿交通參觀遊覽,還要當翻譯,最苦最累。幸好他比我年輕,身體也好,不然早累趴下了。當翻譯,一要有專業素養,對所訪國的曆史、文化、文學、風俗習慣有深入了解;二要遵循我國外交的方針政策,不可信口開河,自以為是,胡說八道;三是服務精神,從衣食住行,到雞毛蒜皮,全方位服務,那位爺都怠慢不得。我是翻譯出身,有切身體驗,知道這種工作看著風光,實則辛苦,不是個好幹的活兒,所以有幾個學外語的年輕人選擇職業時,征求我的意見,我坦率地說,最好把外語當自己的工具,而別把自己當別人的工具……回到**,再也睡不著了。沒想到,我的鼾聲之大,竟然搞得同事倉皇出逃,無地安身,躲到洗漱間裏。想起過去總與錦琦君陪日本作家團,為了節省開支,常住一室。他年輕,又是我的部下,不好意思說什麽。有一次,可能是實在憋不住了,或者是忍無可忍,跟我開玩笑說,您的夢話可是超級水平,抑揚頓挫,聲情並茂,有時還咬牙切齒……當時我沒在意,一笑了之。如今想起來,心裏不安:可憐小李,受我的夢囈鼾聲**折磨久矣。
聽說有許多能治打鼾的藥,也可以做手術,是否一試?但我已是社會閑雜人員,很少出差,鼾聲自產自銷,不再害人。
突發奇想:把夢囈鼾聲錄下來,自己聽一聽,看看這個害人精何等模樣?
生命的藝術殿堂
莫斯科的天氣,變幻無常,忽晴忽陰。下午在哥爾巴特街時,突然飄來一塊烏雲,遮天蔽日,眨眼間,電閃雷鳴,大雨滂沱。我隨著躲雨的人流,鑽進了一個破爛的門洞。風很大,雨絲不斷改變方向,躲在門洞裏的人,隨之前後左右移動,但仍然不時有雨點落在身上。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雲開雨霽,陽光燦爛,我們出發去新聖女公墓。
公墓位於莫斯科西南區莫斯科河的河灣處,與著名的新聖女修道院僅一牆之隔。據說很久以前,這裏就有座聖女修道院,但很小。1512年,瓦西裏三世大公在征戰斯摩棱斯克之前許下心願,若能成功則重修修道院。他攻下斯摩棱斯克之後,沒有食言,在原址上建造了新聖女修道院。從16世紀伊凡雷帝時起,這裏就成了大公、貴族夫人、失寵的後妃、公主和流放者的長眠之地。據說彼得大帝的姐姐索菲亞公主就在此囚禁並葬身,所以有些中國人又稱這裏為“公主墳”。19世紀初,一些聲名顯赫的學者、教授、藝術家也安葬於此。20世紀初,逝世的國務活動家、功勳卓著的蘇聯英雄也進入墓地。公墓占地7.5公頃,埋葬名人2.6萬人,與維也納的中央公墓,巴黎的拉雪茲神父公墓一起,被稱為歐洲的三大公墓。
我們到達新聖女公墓時,天色已晚,到門口一問,說已經下班。但俄作協的奧列格說:“沒關係,等檢查人員走後,花點錢就能進去。”
我們回到車上等待。夕陽燦爛,高高的紅褐色公墓圍牆更顯得凝重。奧列格與憲平看到幾個檢查人員上了公墓入口處的一輛藍色轎車離去,就去大門**涉。這時,有一個歐洲旅行團也向門口走,但沒過幾分鍾就折回來了,因為已經下班關門,而他們又不懂潛規則,隻好打道回府。過了一會兒,憲平招手,“買路”成功,每人五十盧布,沒有發票,我們悄悄進入公墓。
新聖女公墓林木蔥蘢,高高的白樺樹把墓地分為作家藝術家區、院士學者區、國務活動家區、軍人英雄區等幾大部分。幾乎每一個墓前都有塑像,雕塑家們各顯神通,竭力把長眠者的個性、音容笑貌,甚至是非功過都栩栩如生地表現出來,使墓地成為塑像之林,曆史長廊,藝術殿堂。
這裏有一串中國人耳熟能詳的閃光的名字:作家果戈理、契訶夫、阿·托爾斯泰、馬雅可夫斯基、法捷耶夫,作曲家肖斯塔科維奇,戲劇理論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舞蹈家烏蘭諾娃,政治家米高揚、莫洛托夫……剛剛下過雨,墓地洗刷一新,雕像也更有神采,但天色漸晚,沒有時間憑吊瞻仰,隻能在這些俄羅斯的精英和驕傲麵前一掠而過。
青年時代,我讀過《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夢想把自己也煉成鋼,雖然沒有煉成,但我對奧斯特洛夫斯基心懷敬意,在他的墓前注目致敬,拍照留念。他瘦骨嶙峋,目光堅毅,望著遠方,似乎在問:朋友,您的一生是怎樣度過的?
赫魯曉夫的墓碑,意味深長。按理他應葬在克裏姆林宮紅牆下,與曆屆蘇聯領導人為伍,但赫氏生前說,他不願與斯大林在一起,而把他搞下台的勃列日涅夫也不願把他放在紅牆之下,於是他就葬在新聖女公墓。赫氏墓碑高三米,寬二米,用黑白兩色花崗岩交叉組成,頭像在黑白幾何體中間,微笑著傾聽人們說三道四。有趣的是,墓碑的作者恰恰是赫氏生前多次臭罵的現代派雕塑家涅伊茲維內。他說涅是“吃人民的血汗,拉岀的卻是臭狗屎。驢尾巴甩出來的東西也比涅氏的作品強!”
赫氏的墓碑為何由他設計,一說是赫氏遺囑,一說是家屬請的,但我更傾向於前者,因為這恰恰體現了政治家翻雲覆雨、信口雌黃的複雜與神秘。不管起因如何,但墓碑確實由涅氏設計,而且獨具匠心,別出心裁,用黑白兩色巨石,表現赫氏鮮明的個性和毀譽參半的曆史功過。
葉利欽的墓處於顯赫位置,麵積很大,鮮花很多,但墓碑不高,底座是葉氏照片,上麵是個雙重十字架,棺木突出地麵,上麵長滿了嫩綠的草。
墓地雖然幽暗,但卻沒有恐怖陰森之氣。幾個俄羅斯人,在墓群中走來走去,不知他們是來憑吊親人,還是來參觀瞻仰?
在這個墓碑的王國裏漫步,我感到的不是死亡,而是生命之美,生命之永恒;不是“是非成敗轉頭空”的虛無,而是對科學文化、對曆史、對國家民族的尊重;不是告別,而是淨化靈魂,重新解讀生命。
三訪克裏姆林宮
第一次去克裏姆林宮,是上午。大家下了車,興衝衝往裏走。那屹立在莫斯科河畔,博羅維茨基山崗上的紅牆、鍾樓、金頂教堂、樓台宮殿,不知在電影、電視、圖片中看過多少遍,但依然有巨大的吸引力,衝擊力。大家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舉著相機,不斷按快門,想把那遊人和建築,藍天和白雲,豔麗和輝煌,莊嚴和肅穆,甚至震撼和激動……都記錄下來。
走到售票處才知道,今天閉館,不能進入克裏姆林宮參觀。雖有些掃興,但總不能白來一趟,於是決定繞紅場走一圈。來自世界各國的遊人,沿著紅場的圍欄,逶迤而行。在朱可夫元帥塑像後麵,遇到了假列寧。他的衣著打扮,是我們熟悉的《列寧在十月》的形象,不知是否整過容,麵相酷似。他很親切地迎上來,招攬生意。憲平說,以前與他照一次相,是五十盧布,不知漲價沒有?一看他身後的價目表,果然漲為一百盧布。我說太貴了。可能和他照相的中國人很多,他也能講幾句簡單的中國話:不,不……貴。憲平用俄語說,列寧同誌,我們照的很多,能否批發價,50盧布?假列寧沉吟了一下說,好,我同意批發價。與我和斯大林同誌合照,一百盧布。這時,假斯大林走過來。他臉色黑紅,身穿大元帥服,抽著煙鬥,可能是故意模仿斯大林,走路,說話,擺手都很緩慢。他的大元帥服,看樣子很久沒洗了,肩章發黑,髒兮兮的。
我站在他們中間,照了張合影。口袋裏沒有零錢,給了假斯大林一張麵額一千的盧布。他收了錢,從褲袋中拿出一遝麵額一百的盧布,緩緩抽出八張給我。剛才我們與假列寧同誌討價還價時,他沒有聽著,以為應收二百。憲平笑著說,列寧同誌已經同意批發價一百盧布。假列寧也說,是的,我已經同意。他沒說什麽,又抽出一百盧布給我。
沒走幾步,前麵又有扮列寧和彼得大帝的,可惜他們的形象根本不沾邊,所以生意冷清,沒人與他們照相。有人認為他們裝扮成領袖賺錢,是對領袖的褻瀆,我卻不以為然。他們隻是小販,靠長相與領袖相近,賺點散碎銀兩養家糊口,並無惡意,更談不上褻瀆。在本質上,他們與賣領袖像或在舞台銀幕塑造領袖形象並無不同。恰恰相反,如果他們模仿得惟妙惟肖,引起人們對領袖人物是非功過的思考,或使根本不知道列寧、斯大林為何許人的年輕人,記住他們的名字,不也是歪打正著嗎?
第二次去克裏姆林宮,是回國的當天上午。在售票處知道,可以進去參觀,但進不了珍寶兵器館,因為上午票已售罄。買下午珍寶兵器館的票,她不賣。奧列格搖唇鼓舌,終於說動售票員,買了下午的票。在俄羅斯參觀訪問,日程隨意性很大,約好的項目,去了找不到人是常事兒,所以必須采取靈活機動的遊擊戰,能看則看,不能看則走。團長李榮勝決定,坐地鐵,去看普希金美術館,臨時增加兩個項目。
下午兩點,我們第三次來到克宮,經過庫塔菲亞塔樓進入宮中,看鍾王、炮王、鍾樓、聖母升天教堂、天使教堂、天使報喜教堂。在珍寶兵器館,看了王冠、權杖、象牙寶座、盔甲、兵器、馬車、繪畫、雕刻、金銀器皿、工藝品……真可謂琳琅滿目,金碧輝煌,窮奢極欲。
這一天,我們匆匆掠過十八、十九世紀的油畫、雕塑,俄羅斯、拜占庭、巴洛克、希臘、羅馬風格的建築,世界各國的奇珍異寶,就像一隻蜜蜂,進入了萬紫千紅、流芳溢彩的百花園,眼花繚亂,如醉如癡。
去機場的路上,本想再看一眼莫斯科,但已疲憊不堪,睡眼蒙矓:遼闊無邊的俄羅斯大地,滾滾而去的涅瓦河,美麗幽靜的白樺林,莽莽蒼蒼的大草原,輝煌壯麗的宮殿……在眼前流淌,若隱若現。
六月的俄羅斯,最使我難忘的是什麽呢?俄羅斯的氣質?俄羅斯的靈魂?俄羅斯的性格?俄羅斯的現在和未來?我問自己,也問俄羅斯。
2007年7月31日初稿
2010年4月28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