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因果
天氣好起來,初見新年第一縷陽光。
決定出行,驅車往蘇州,中途停古鎮甪直。
漆黑門麵一路關張。拐進一條寂寥太尉弄,蜿蜒穿行,猛抬頭,豁然開朗:嗬,這才是古鎮原貌!沿河兩岸,鋪麵林立,店招飛揚,遊人摩肩。陽光一覽無餘,鋪排在那些閃著亮片的飾物上,晃得人眼花繚亂。保聖寺一牆明亮的黃。餘煙繚繞。一早敬香的老嫗,三三兩兩走在老街上。一律大紅或大綠的方巾包住頭。臂腕一個空籃子,篤定地說笑著。
古鎮河道交織。穿巷走橋,很快迷了方向。三人夾雜在本地村鎮的人群裏,閑走亂看。一些年輕女孩,寒天裏不怕凍,一襲白紗,**胳膊,穿成古裝裏的仕女,手拿團扇寶劍,擺成各般姿態照相。看她們妝後的臉,浮白著,平地一樹假花。真真不美。
暖陽下,三人在香花橋畔吃奧灶麵,簡易長條桌凳,桌子鋪了藍印花布。邊沿就是河道,搖櫓小船悠悠自橋下過。等著麵上來,也不急,曬著太陽看對岸的保聖寺。香花橋上流動的人,古舊的屋瓦,屋瓦上的三路神仙,一排柳樹已爆出芽,麵店的鼓風機呼呼響,大鍋裏熱氣蒸騰。狹長河道貫通西匯下塘街。
吃完麵,驅車繼續往蘇州老城。車停東北街。這一帶集中了蘇州博物館、拙政園、獅子林。博物館門前排起了長隊,為一個明代皇家古文物展。拙政園售票處也人滿為患。小旗子到處晃,小喇叭到處響。本應清靜的私家園林,哪容得下如此喧嚷擁擠。遂罷了參觀、進園的念頭。在街兩側鋪麵小店駐足。蘇州人過年有賣鮮麗水果的。綠葉鋪就的籃子,盛滿藍莓、草莓、杏子、青棗,紅的紅,紫的紫,翠的翠,黃的黃。一派姹紫嫣紅、爛漫金黃。養了眼目,吃卻不敢苟同。鮮果子似在糖水裏浸過,堆疊得好看,麵上卻蒙著一層灰。若這“糖水”,還是色素勾兌,那可真煞風景了。
夕照時分,驅車往觀前街。轉轉繞繞,竟開到一條因果巷,可是個好名字。就定在因果巷入住漢庭酒店。放下行李閑逛觀前街。已然不見老街的影,哪裏都簇新。簇新的街,簇新的店招,簇新的百年老店。得月樓預訂已滿,遂去隔壁王四酒家吃晚飯。明知菜貴得離譜,也不想找了,坐下點餐。魚麵筋鹹、梅醬排骨甜膩而不新鮮。炒麵很快冷下來,亦是鹹。生意卻空前地好。門童一直在拉門關門。總有遊人投奔而來,等座也不抱怨。
飯罷興起,去采芝齋茶樓聽蘇州評彈。終究是入鄉隨俗了,感受一回吳儂雅韻。時候尚早,我們是第一撥新客,被接迎到最好的位置,正對戲台。戲台形製小巧,仿成亭台樓閣。青瑣綺疏,雕梁粉壁。一棵大樹也是仿的,繁密枝葉濃綠,燈暈裏投下漫漶的影。又來了三兩人。我們的茶也上來。一迭聲“新年好”的吳儂軟語,嬌俏著身子,高跟鞋“咚咚咚”的踩出活潑。是今晚單檔的女演員。很快地換了衣,一身紅底印花旗袍。卷發綰在後,臉容精致,開成一朵花——**,招呼來客點戲,生動利落。
唱戲的女演員臉都生動。昆曲的像蘭花,京戲的似牡丹、芙蓉,越劇有梅花的影,滬劇似白玉蘭,評彈就是**了。一瓣瓣圍聚在雙眼間,每一絲都笑得好看。好比曲子裏的那些唱詞,郎呀妹,秋呀思……“雲煙煙煙雲籠簾房;月朦朦朦月色黃昏……”聲聲婉轉,娓娓道來。輕清柔緩,弦琶琮錚。從盤古唱到而今。朝歡暮樂,紫薇相對。
女演員唱唱歇歇。沒人點曲,就與侍茶的閑話。這一晚,老客新客都不會多。茶淡夜涼,是該回旅店了。三人裹緊了大衣往夜色裏去。
夜色裏的觀前街,一掃白日嘈雜,變得靜謐婉約。玄妙觀前走過,深紅漆黃的門牆一閃,虛靜的不可言說的幽秘。腦海裏浮出一句話:“子不語怪、力、亂、神。”
今晚,我們住因果巷。
2013年2月11日 大年初二
時間的流淌
昨日兜兜轉轉,走進貝聿銘童年生活的老房子參觀(現為蘇州民俗博物館),買書和明信片。書薄薄一冊,名《老家蘇州》,作者艾雯(熊昆珍),1923年生於蘇州。早年遷居台灣。扉頁有一幀黃永玉製的作者剪影,落款1945年10月。正是作者青春華年時。
買此小書,是被作者手繪的細筆素描吸引。老家的橋,一些江南習見的草本植物,橋安靜地一跨。落著雪或波影搖動,一筆一畫,都是鄉愁。植物纖細靜美,蝴蝶花豆、野塘蒿、滿天星、望江南、大莎草、夜繁花、姑婆芋、葛藤草,草木春秋,歲月靜好。
明信片是一幀樹和樹的投影。映照在粉牆一角。葉子落盡,枝杈疏朗。夕暮時分,天還藍著,光影裏泛著灰和白。靜謐和遼遠。每一個投影,都是時間的流淌。
2013年4月3日 清明前日
傷 逝
以為今天是清明。其實也一樣,清明前日。在所有的節氣日中,隻有清明是最叫人唏噓的日子。因為它在春天,萬物生發的好時節。陽光正好,暖暖地打在身上。草木也清新可喜,萌出嫩綠,濃綠托著淺綠,層層疊疊,暖陽下閃著光。叫人特別想著出去走走,親近自然天地的清和明。可愈是暖陽清明的好日子,愈生傷感。生和死是如此鮮明地提醒著你,天地永隔。生的人,站在時間的兩岸,憶念彼岸。看到美的東西,身處美的天地,我們總是忍不住心疼。尖銳的疼,糾結著,探尋紓解的出口。
今天是上海文學界送別《萌芽》主編、作家趙長天的日子。這些日子,微博上、報紙上,不斷地念記著趙長天,說著他的好。相熟不相熟,文學中人還是平頭百姓。我們大家都唏噓。因為趙老師的好。早上出門,心頭一動,書櫥裏抽出兩本《略知一二》。2010年的兩期,上麵有我的文字。都曾是趙長天的約稿。他辦《萌芽》成功後又為小學生創辦《略知一二》。他親力親為,每期一個主題,請不同身份的作者寫,作家、編輯、老師、中文係學生……他自己動手,每期都寫點評賞析文章,諄諄教導孩子們如何寫好作文,感知文學的魅力。
現在我的腦海裏還**漾著他的笑和無語時的沉思。我們兩個坐在昆明機場的候機廳裏等起飛。我們同參加一個采風,我要半途回滬,趙老師也是工作纏身,於是就一起走。坐著聊天時,他說起三個開了頭的長篇,惜乎沒有整塊時間。三個長篇構架都有了,還都寫下不少文字了,隻是結局還想不好,所以也不急,慢慢放著,總有時間。然後就跟我講《略知一二》,怎麽籌劃每期的主題作文,怎麽親力親為自己也每期寫一篇,怎麽去一個個學校跑,推廣宣傳……他真的是投入了巨大心力。他比較放手《萌芽》,勻出大部分精力放在《略知一二》上。接著又向我約稿,就是現在我桌案上的兩期,一期主題“遊記”,一期“一件難忘的事”。他都寫了賞析點評。我曾在浦東圖書館的一次給小朋友們的講座中用到。實在覺得趙老師的這雜誌編得好,現成的教小朋友寫作文的理想素材。於是就念了趙老師的一篇點評文字。
打開電腦沒想著要寫下這些字。就是這麽巧,坐地鐵路上,正翻看《略知一二》,電話響了,接力出版社的曉武,低低的聲音問你來了嗎,趙老師的會?刹那一怔。他是代白冰和黃集偉專程北京趕來的。兩位領導都出差在國外。告訴他我沒去悼念現場送,我們總編和記者都在,我守版麵,等著記者寫稿。我和編輯部同人都願意為長天老師延宕交版。
好吧,今天天氣清明,和風暖陽,我們在美好的春天送別美好的人。雖然、總是,美的東西不願作久長的停留。
2014年1月7日 雨天
白樺先生
上午9點到報社,取了昨日鮮花網訂購的香檳玫瑰——橙黃紗衣包裝,粉色淡黃的玫瑰,明亮溫暖。抱在懷裏,很適宜這個冬季的雨天。坐車和同事去華山醫院探望病中的白樺先生。
白樺摔了一跤,背部、腰部骨折性損傷。加之年逾八旬,經不起病痛的折騰。他真的是老了。餘生也晚,不曾親見前輩風華,腦海裏翻出多年前和他一起去昆明,參加一個文學筆會。那時候,懵懂如我,還不覺得與他同行、聽他娓娓而談他在雲南邊地行路時的傳奇是一種人生經見。他是一個有故事的人。在那樣一種時代,文學不是曆史的腳注。文學是血淚和悲愴。是一個個體的人在家國命運麵前的心靈和道路……看他隻能靜躺,白天也無法下床。整個人生成了“30度角”。吃飯側身30度,由人喂。躺得過久,再作30度側麵透氣。可是思路清晰,這就痛苦。他在承受。我在卡片上留下一句話:“祝福親愛的白樺老師吉祥如意,快快健康。您永遠是我們文學人的驕傲。”念給他聽,他寬然一笑。
回報社編他去年冬天新創作的詩和創作談,名之曰:“詩的動機”。顆顆文字飽含生命的溫度。
好在還有文學。幸而還有文學。
補錄一段白樺先生寫給文學報的寄語——這是我多年來,聽到的最珍貴、最高尚的聲音。真正文學的聲音,真正有尊嚴的寫作的聲音。因為這聲音,文學才顯出她尊貴的原色:“朋友們或許不知道,站在當今世界的高度來看,中國上海有一份文學報,這是非常寶貴的。……顯然,我們今天的文學報是站在寂寞的一邊——站在眾多文學追求者和守望者的一邊。她用自身的形象,向公眾越來越顯示出她在社會文化生活中的重要性。無疑,曆史將證明,她是寂寞荒涼中的一座花園,而且由於她的不斷的努力,不斷地創新和突破,她會越來越芬芳,越來越鮮豔。我們應該珍愛她,支持她。雖然我們的光亮很微弱、很微弱,但是,微弱的星星不是也能互相溫暖、互相照耀麽!”
2014年2月3日 初四
《駝背小人》
整理書櫥時抽出了本雅明的《駝背小人》,一本溫暖小書,回憶本雅明1900年前後柏林的童年。重讀之時,晚飯後,擦幹淨的餐台上。
《內陽台》第一篇,再讀,仍有新鮮的陌生感。邊吃慈城買來的年糕片,“哢嚓”酥脆。老聖恩正用磨刀石磨一把新疆的英吉沙小刀,沙啦,沙啦,興致甚濃。鞭炮聲“劈啪”響起,提醒此時正是迎財神的時刻。總是那一套,實在厭煩。
這個時候,讀到本雅明寫:“……在這些通向屋後庭院的幽室中,時間變得蒼老。”那些雜音漸次隱去,時間紛至遝來。
“柏林——那城隍爺本人——的領地從這裏開始。在這裏它如此完完全全地屬於自己,以至於任何稍縱即逝的事物都無法和它相提並論。在它的保護下,空間與時間各得其所並融洽和諧,它們都俯首聽命於它。……”
腦海裏翻出前日在慈城老街的縣衙,門內左右兩廂兩座神,土地神左側,財神居右。人皆湧向右側,不問緣由,上去就拜,虔誠之至。左側供奉保佑五穀豐登的土地神門庭寂寂,原是今人的勢利和短見。
2014年4月18日
馬爾克斯辭世
馬爾克斯今日淩晨去世,享年87歲。
在一篇他和門多薩的訪談中,他談到寫作的艱難,認為好的作家永遠是孤軍奮戰的,誰也無法幫助一個人寫他正在寫的東西。
談到寫作技巧,他說:“有些人隻是羅列現象,而羅列的現象越多,眼光就越短淺;據我們所知,有的人則一味地雕詞酌句,咬文嚼字。格雷厄姆·格林非常正確地解決了這個文學問題:他精選了一些互不相幹、但是在客觀上卻有著千絲萬縷真正聯係的材料。用這種辦法,熱帶的奧秘可以提煉成腐爛的番石榴的芳香。”
“我認為,小說是用密碼寫就的現實,是對世界的揣度。小說中的現實不同於生活中的現實,盡管前者以後者為依據。這跟夢境一個樣。”
在我們辦公室的留言牆上,有一幀題詞是馬爾克斯的,瀟灑的手寫體,翻成中文是:“向文學報致以美好的祝願。”1988年,他曾攜夫人悄然來上海,下榻新錦江大酒店,為他頭疼的小說盜版事。這句珍貴題詞則是另一個話題。
2015年1月3日 冬至節氣
外灘殤
元旦假日最後一天。時間倏忽,回憶不起來一日日都做了些什麽,時間就沒了。
回了趟鬆江。父親愈見老,瘦黑。母親尚健。數月沒回家,總有忙碌事牽扯。和姐約好,在泰晤士小鎮“吃茶去”相聚。姐泡茶,一家人圍桌而坐。愈是這樣的場合,愈感念聚少離多的日子。總是這樣,難得的一聚,攏起來的溫暖記憶,足夠相抵日日的忙碌,月而複始,歲歲年年。
舊年最後一天買了束玫瑰,枝枝俏拔,花朵嫣然。這一日的外灘,照常有年輕人相攜而去,跨年迎新。未曾料,卻是悲傷跨年,36個生命在踩踏事件中意外身亡。公布的名單看,多為20歲左右的大學生。青春才開始綻放,花兒卻夭折了。連著兩日,紙媒、新媒都在聚焦這個意外事件。
2015年1月4日 晴
晴日杲杲,難得好天氣
上班日,版麵已節前安排妥當,和同仁們多放一天假。冬日暖陽下看書,顧隨的《詩書生活》。此前對他了解不多,但一直記著他那句廣為流傳的箴言:“以無生之覺悟為有生之事業,以悲觀之心情過樂觀之生活。”
顧隨身體狀況不佳,而立有三,卻自感“老境已迫”,上完課常常疲乏,甚而咳血。他有詩:“且將養病消閑日,拚著相思了此生。鬥室向陽冬亦暖,坐看日影下窗欞。”
這最後兩句倒是應我此刻的景。暖日冬陽照在沙發上,這會兒又移了位置。
聖恩咳嗽,未能去上學。難得她的讀書日、我的工作日,大家竟都在家。祈禱她好起來。
午後,陽光甚好。隻覺不出門走走,簡直辜負了這好天。於是放下書,兩人下樓慢走。聖恩時不時咳,又不肯做艾灸,沒有氣力,走不快。
閑走亂看,買了一杯抹茶拿鐵。聖恩點了一塊芝士蛋糕。
星巴克出來,繼續漫走。這時段,正是她尋常放學時。行至小區路上,看到她的學校邊門擁簇著一堆接孩子的大人,有意叫她看,她竟兜頭就走,不願停留,嘴邊滑出一句話:“我看到程晨了,快走!”“啊!原來你是怕他看到你逃學!”她哼哼著,詭譎一笑。恐怕,所有的孩子,都是向往逃學的,真就經曆了,也是不願被同學看到的。好比擁有了一個秘密,私心裏不想被人知道,捂住就好。
買兩斤小橘子給聖恩吃。金燦燦的蜜橘,碧綠葉片還在上麵,煞是好看。
複回樓上,真就“日影下窗欞”了。一天的好陽光就此收束。看牆上掛鍾,時間是下午三時半。沒有陽光的白日,已近黃昏的蒼茫了。日短夜長,薄暮氣象。
2015年1月5日 霧霾日
買 書
突然升溫的天,鬱悶潮濕,叫人不爽。上班收到網購書:《傅山的世界:十七世紀中國書法的嬗變》(白謙慎著,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古詩源》(清·沈德潛編選)、《耳語者:斯大林時代蘇聯的私人生活》([英]奧蘭多·費吉斯著,廣西師大出版社),還有自己的書《沿途》,等廣教社寄書不來,網上先買來三本。
送書的快遞小夥子說:“你這麽多書還買書啊!”無語晏笑。確也是如奈保爾家書中所言:書讀愈多,愈是有太多的書要讀。
2015年1月16日 陰天
我們的沿途
周五,終於有一點自己的時間。想看書,又添了一堆新到的雜誌,總也讀不完,時間倒是“嘩嘩”流散,一個懶覺起床梳洗吃早餐整理房間……一應事務告一段落已抵近中午!
罷罷,不看書,不翻雜誌,還有一堆文債等著,怎麽使力也無用。遂開電腦,做第四屆周莊杯全國兒童短篇小說大賽的複評。58篇電子版小說,要選出30篇,僅僅隻是,換了一個工具閱讀和工作。
收到W師微信,說寄贈新書《時間的兩岸》收到,並問我姐出的什麽書?猜想他是讀了書裏的散文《姊妹坡》。簡單應付了一頓午飯,意外看到W師的微信,竟是為《時間的兩岸》做了一個小小廣告,有文字和書影為證(此書收入“陸梅心靈書係”,是舊書新出)。真真汗顏!得亦師亦友的前領導點讚,卻也高興。
電腦看小說,越看越冷。拿起手機,讀到作家龔靜發在朋友圈的文字和我遞去的《沿途》書影——同一日,兩位朋友不約而同曬我小書,真是意外又心生暖意!龔靜的字照錄於此,給自己一個紀念:“嘿嘿,美書要配條美的圍巾來拍。朋友陸梅的散文集《沿途》。寫草木,寫書,寫走過的地方看到的人。美感在文字中綻放,思緒在段落中展開。書中文章有些在報刊上讀過,有些是新讀,剛拿到還未及細讀,但陸梅的文章一向文字認真講究,對人生細致體貼追索,常有共鳴,尤其我們都歡喜草木呢。她出生上海鬆江,我上海嘉定,感覺人文情懷上多有感同處的。記得2014早春有次大家都去開會,她說起這本在編選的集子,正為書名推敲,我了解了書的內容後,覺得書名就叫‘沿途’吧,一是書中有篇文章題為‘沿途的花事’,二是覺得草木人事正是我們的沿途啊。嗬嗬,看到《沿途》,真是開心的。”
提到《沿途》了,想起作家李東華友,於去年底收到書後的短信,亦是溫暖知心之語,補錄於此:“我被你的《沿途》打動了,那帶著禪意的有著幽微香氣的文字,讓我對自己充滿燥氣的內心感到自卑。你的散文自成一格,如果沒有這樣的像一枚圍棋子一樣安靜的文字,我們的兒童文學該是一種什麽樣的得意洋洋的浮躁。
“大學的時候躺在宿舍裏看到觸動內心的好書,會啪啪拍床板,在辦公室無床可拍,就會站起來外出,漫無目的地走上好一陣,直至鬱鬱蒼蒼的情緒平複下來。今天中午外出,北京天冷、大風、天藍、陽光燦爛。尤喜《一日因果》這個名字,不知從何想起。好的文學都有神秘的成分,妙句偶得。”
得友如此會心之語,夫複何求!著實明白,能夠記住、被敝帚自珍的,在在關乎美好回憶,也是你我在時間裏的跋涉,一個人和他自己命運的友情。餘下風一樣流散的,是蒼蒼茫茫庸碌無常的人生!
2015年2月8日 太陽晴好
老bear和摩西會堂
記下昨日散步小區裏看到的一幕場景:垃圾桶上放著一張破爛的藤椅,一隻碩大的老熊被按在椅子裏,腦袋耷拉著,全身髒兮兮,兩粒眼珠子委屈著,一臉無辜的樣子。聖恩看到,多注意了兩眼。媽媽起了個頭:“你看這隻老bear,他肯定在說:嗯,嗯,我的主人不要我了……”聖恩接過話頭,安慰老bear,“告訴你,今天晚上你來敲我家的門,記得,一定要在午夜十二點哦!”
一個童話故事的開頭,媽媽腦補故事進展:這天晚上,聖恩拖到最後一個洗澡。洗完了慢騰騰地穿衣、上床,再慢騰騰地整理一遍她的玩具們。這是她入睡前的例行功課。她的玩具實在是太多了:兩隻老鼠,兩隻兔子,一隻紫色小熊,一個健達娃娃,所有的布偶玩具都要好好睡,不能擠在一起。
“哎呀,這樣下去你被擠沒啦!”聖恩對媽媽的嚷嚷不以為然,寧願犧牲自己的空間,也要布偶們睡得舒坦。可讓媽媽大跌眼鏡的是,第二天早上,她的那些布偶們無一例外都掉在了地板上!
“我看你對他們也不怎麽樣嘛!”媽媽指指地板上摔得狗啃泥的鼠小弟揶揄道。
……
下午去摩西會堂,看到一些細節,可以為在寫的小說補充元素。
三層樓的紅磚洋房,木地板的樓梯和扶手。轉角懸垂而下的猶太人影像,映在幕布上,有一種觸目驚心。仿佛一個個的靈魂,眼睛洞黑著,穿越生死。他們住在這裏,以這樣的方式召喚你,提醒你他們曾經怎樣活過。
一樓展示區有一間密閉的祈禱室。幽暗空間,一星燭火永遠亮著,插在燭台上。借著這燭光,雪白房頂上映照出一個碩大的“大衛星”——猶太人的護佑。燭台幾案上有本棕色封皮的《聖經》,是希伯來文。
2015年2月18日 大年三十 晴
出 行
除夕夜,驅車百餘公裏,從鬆江父母家出發,下去四點半抵富陽,住富陽國豪大酒店。
窗外爆竹陣陣,第一次大年三十沒在家吃團圓飯。一家三人出行,想著翌日閑走亂看。晚餐沒有第二選擇,富陽城空靜寥落,唯KFC燈火依舊,就在肯德基隨意打發了一頓晚飯。人在旅途,簡單亦好。
2月19日 大年初一 晴
如同山的隱衷
今日行遊路線:富春江北岸→鬱達夫故居(院子裏拾得金黃柚子一隻,香泡樹下大水缸處)→鸛山公園(不高的山上,三兩棵250年的古香樟,樹身連理成三,甚是壯觀。亦有嚴子陵釣台處)→驅車往黃公望隱居地(傍山路途,樹木繁盛,記得的計有青桐、禿瓣含笑、紫花含笑、樸素、楮樹、苦楝、槭樹、楓楊……),沿途花木深幽、茂竹成林。拍下一組早春的花:臘梅未盡,梅花、茶花、海棠次第開放。小徑無人鳥爭喧,春陽日和花滿天。→下午驅車往富春江南岸的龍門古鎮,明清徽派建築,陳逸飛的《理發師》在這裏取景。古鎮是孫權後裔最大聚居地。還是個相對質樸的生活區。祠堂裏兩桌牌局正酣的居民完全無睹一撥撥觀望的遊客。一隻母雞跳在孫權祠堂的石磨盤裏啄食。牆上印著1960年八生產隊公布包定糧食情況表。春播作物、水稻、小麥、洋芋奶、番茄……時間的蒼茫感和曆史的詭譎,如同山的隱衷,沉默堅韌。
2月20日 大年初二 陰有雨
桐君山
昨晚宿桐廬。早餐後驅車遊桐君山。雨後空氣清新。桐君山上遇葉淺予故居,雙層的樓屋建於20世紀80年代,麵朝富春江,坐依桐君山,簡單樸靜。
看到一些黑白照。葉淺予作為以筆投槍的文人畫家,和張光宇、丁聰、王人美……合影。昨日世界的風華。
桐君山不高,山上有七層白塔,吐納洗心。下山,驅車往嚴子陵釣台。富春江上坐船遊“三峽”,兩岸青山蒼蒼,江水泱泱。晚宿建德。
2月21日 大年初三 陰有雨
父母之年,不可不知
“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論語·裏仁》)孔子的這句話呼應了告別父母後的心情。
吃罷早餐退房,天陰沉著,昨下了一夜的雨,寒濕的薄涼襲在身上,瑟縮著,心情也跟著冷下來,決計打道回府,不去古鎮梅城。倒也未有惋惜,雖未得親曆,腦海裏卻像是早存了一個。也好,記憶的延伸盡可舒展。
高速公路開了四個小時,下午一點抵父母家。菜早就擺好了桌,涼了又熱。雨天濕滑,瓷磚地板擦了又髒,到處是泥印子。狗的腳印,大人小孩的腳印。晚了一小時的午飯吃得倉促,久坐又冷,就想著回自己家。父母也不久留,提了大包小包的園子裏母親種的蔬菜上車。車子開出水杉參天的華長路,轉入高速路道閘後,腦海裏蹦出孔子這句話,正是此刻我的心情。
2015年2月23日 大年初四 陰
電影《狼圖騰》
一部近年值得稱道的影片。豐沛磅礴,全無說教。可是意涵豐富的生命觀、價值觀不落痕跡地傳達給了觀眾。呈現的和隱含的一樣讓人深思。比如草原“大命小命”觀念:在蒙古人心中,人、馬、牛羊、老鼠和狼等,所有這些活物都是小命,但草和草原是大命。草原沒了,包括人在內的小命統統沒命。草原生態鏈:也是草原生存哲學,做任何事都不能趕盡殺絕,給“敵人”“傷害你的人”留條後路,你也就獲得了生存空間。電影裏,蒙古老人畢利格對知青陳陣說:黃羊吃草,把綿羊吃的草都吃光了,狼吃黃羊,但牧民還是把狼捕殺的黃羊放了,為的是留下活的,狼明年後年還可捕殺,若是黃羊都被殺絕了,狼就要攻擊綿羊……草、羊、人、狼是生物鏈,也是一種平等的關係。人和自然的相處與融合,關乎信仰,關乎生存智慧。
草原文化裏,遊牧民族對自然的敬畏,對蒼生萬物的尊崇,以及這個民族強悍的生命力,對生死信仰的皈依,都值得思省。
想起日本作家佐藤春夫一句話:“一個民族如何選擇文學,就會如何選擇前途。”文學、藝術,無不如此。
2015年4月5日 清明
沿著那條我們從未走過的甬道
過去可能存在和已經存在的
都指向一個始終存在的終點。
足音在記憶中回響
沿著那條我們從未走過的甬道
飄向那重我們從未打開的門
進入玫瑰園。
——引自T.S艾略特《四個四重奏》(湯永寬 譯)姐姐在微信裏發圖,說爺爺的墓3月31日遷葬。小狗妞妞佇立田間地頭做“最後守望”。清和明麗的陽光打在妞妞金閃閃的脊背上,晃得我眼睛生疼!家鄉很快要被夷為平地,新一輪的舊城改造已全麵啟動——我在前一日的報紙上找到了佐證:“鬆江區舊改加速:讓百姓早日解困,讓老城煥發活力”,跨版標題粗大的黑字宣告了一個鐵的事實:父親母親和村子裏住了一輩子的鄉親都得遷往別處去居住。家裏至親的墓地也不得不遷出。古話說:“窮不改門,富不遷墳。”萬般空茫愁緒無語凝噎!
從此後,我再也不能早春時節念念著老家門前那棵紫玉蘭,相逢一場“紛紛開且落”的辛夷花事;再也不能坐在庭院天傘般華蓋的老桂樹下,和家人一起說話喝茶、癡生夢也是香的歡喜了!從此後,“雖說故鄉,然而已沒有家。”(魯迅)心念一閃,想到這日淩晨的夢境,悚然一驚。清楚記得睡夢中突然感覺到我的床前站了一個人,明明含著笑,還是嚇了我一跳。他似乎有話說,卻被我的蒙頭一驚攪了氣氛。這個人,個子不高,穿對襟靛藍粗布衣、束一襲大腰布襴,長及腳背的寬大布襴,裝得下一個小人兒。他是我爺爺嗎?把自己整飭得幹淨、古風,不論勞作還是去小鎮街上喝早茶,都這樣一副裝扮。那是印在我腦海裏的經典畫麵。果真是他,那麽他想要跟我說什麽?是來告別嗎?還是為家鄉容不得他的安寧想來托夢於我,要我記得那些將要和已經逝去的人和事?
在完成長篇兒童小說《格子的時光書》後,我曾起意寫寫爺爺——“一個人和他命運的友情”,餘華對《活著》的評價令我心有所動,我也想寫下一個故事,時間的故事——多大的主題也莫過於時間的主題,一切悲愴的故事莫不是時間的故事,所有浩大的成本莫過於時間的成本。書名我都想好了:《再見,婆婆納》——還是以漫生野長的鄉間草木為引子——《格子的時光書》裏是鴨蹠草,這本爺爺的故事裏是阿拉伯婆婆納,它們都開藍瑩瑩的小花,都是女孩格子熟稔並喜歡的。但鴨蹠草花頂著晨露而開,隻開一上午,太陽一出就凋零了。一如小說裏格子和男孩小胖的歎息:原來美的東西都不長久啊……而阿拉伯婆婆納卻有著強勁的生命力,田間、坡地、山岡、墳頭,到處是雲母般閃爍著藍光的小碎花。它們就像爺爺的生命。
我腦海裏的爺爺可不單單幹淨古風,還執拗凶悍,小時候的我總和他對著幹,想盡一切辦法侵入他的領地。那些交織著爭吵、賭氣、和解、傷害……的日子,水一樣漫漫開來,人生何其短暫,容不得我們徘徊、虛假。和格子一樣,我在時間裏看見了命運。有一天我在心裏發願:我要寫寫爺爺。還是以女孩格子為視角,還是以故鄉小鎮為故事發生地,我甚而還新備了一個本子,隨手記下想到的素材。
如今為寫這小文,我從疊疊複疊疊的書裏抽出這個本子,扉頁筆跡標著“2012年8月8日台風中”——我的怠惰啊,無顏以對!倘若沒有家鄉的拆遷,沒有因為拆遷而不得不遷墳驚動了爺爺,是否我真就把這件事給忘了?爺爺偏偏早不來晚不來,就在遷他墳的當日進入了我的夢境,而事先我對此一無所知,父親顧念我的忙碌不曾告知……爺爺,是否連你也不滿意我的一宕再宕?你一直對我有期待,期待我能為這個家做點什麽……眼下、現在,我所能做的,恐怕隻有寫幾個字了。可是我連這件事也做不好,難怪你等不及,親自跑來給我神啟……“過去是不會真正離去的:我們正在經曆著的一切僅僅存在於逝去的瞬間之中。”那個淩晨的“晤麵”後,我腦海裏總盤旋著加拿大作家阿爾維托·曼古埃爾的這句話。過去、現在,說的不就是時間嗎?時間裏的命運,和命運裏的時間。
有那麽一刻,當我意識到原來我可以用筆在紙上再建一個故鄉時,所有堵在胸口的凝噎終於有了釋放的出口!是呀,這也正是爺爺的期待!
我其實已經這麽做了——《格子的時光書》裏,我想象了一個蘆荻鎮:古舊的、安靜的、水汽彌漫的,同時也是炙熱的、沉睡的、午後的熱焰“劈劈啪啪”爆裂的。還在童年裏走著的女孩格子,就在這樣一個古鎮小街上遊**,百無聊賴,無所事事。
“格子的12歲夏天,是在暖水瓶的憂傷碎裂聲中驚醒的。”這是小說的開頭,我在敲下這第一句話時,似乎給小說定下了基調:憂傷的,懵懂的,驚醒的——是一個12歲少女眼中的世界。而我著力要刻畫的就是這個叫格子的少女,麵對一個複雜世界的所有感觸、哀愁和心靈的激**。我特意為小說畫了一張人物關係圖和小街平麵圖,我甚至還給小說勾勒了一個梗概。
有一天我寫到多年後老梅、格子和瘦猴,昔日童年玩伴在蘆荻鎮破敗的小街上不期而遇,老梅和格子不約而同問起了留在小鎮的瘦猴——“恩養堂的覺持師父還在嗎?”
“早圓寂了。”
“那個叫靜蓮的小尼姑呢?”
“走了,不知去了哪裏……”
“還有個和尚呢,叫靜守師父的?”
“也不在了……”
“那恩養堂……”
“恩養堂還在,鎮政府接管,還在邊上建了一所養老院,平日裏他們看護庵堂。”
“那就沒住持了?”
“有,但是不常來,聽說是一個叫覺守的大和尚兼著,他住別的寺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