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之約

我對新疆的認識來自多年前一個作家朋友——他同時也是一個狂熱的攝影愛好者——從新疆帶回來的大堆照片:沉睡的喀納斯湖,夕照、炊煙下的白哈巴,遠山、牧馬被層次繁複的藍籠罩著的那拉提,銀白樹幹和金黃透亮的哈巴河白樺林,魔鬼城烏爾禾,吐魯番汲水的維吾爾少女,春天黃色小花鋪排盛開的賽裏木湖,布爾津的落日、樹和天空,廣袤草原和湖海的巴音布魯克……我被那些色彩所驚醒。那一樹樹繁茂金子般的胡楊,那藍得曠世寂寞的天空,超現實得近乎不可思議。人間真有如此絕美的靜謐和澄澈?詭譎和斑斕?我有些恍惚,找不到一個恰切的詞形容我那時的感受。

多年後,我從王彬彬《2012年〈回族文學〉讀劄》一文裏獲知一個叫冶福生的西北作家,他在一篇小說裏寫到村莊天空的藍,“是那種讓人心慌的藍,那種一揭去藍帷幕就能看到什麽的藍。”——眼前一亮,覺得王彬彬用“讓人心慌”來形容天空的藍,真是準確又尖新之極!也終於記起,曾經我被一大疊新疆照片所震懾,就是“心慌”這樣一種心理狀態——那澄澈無邊的藍,那璀璨透亮的黃,以強烈的視覺衝擊,而令你瞬間眩暈。

然而我的新疆之行,一再地因各般瑣事而延宕。或許是為回報我的一次次擦肩,2012年的8月和9月,我竟連著兩次踏上新疆的阿勒泰和伊犁。如今我的腦海裏回旋著那一路去過的地方,布爾津、五彩灘、喀納斯、天池、吐魯番、賽裏木湖、伊犁將軍府、巴彥岱鎮、喀讚其、塔蘭奇……我的饕餮大餐般的眼睛,來不及消化那一路的盛宴。而我的匆促的闖入和探看,也注定了僅僅是、隻能是一個外來者的走馬觀花。

那麽就說說植物吧。我的每一次出行,總忘不了對一朵花、一株草、一棵樹的投注。我對某個地方的回憶,也常常是融入了某種植物的回憶。我的相機裏永遠裝著花兒、草葉和樹。尤其是樹和樹的天空。我的一次次行走,慣常姿勢總是仰望,仰望遠樹和近樹,一棵樹、兩棵樹,乃至一整片樹,它們在光與影之間細微的不同。

此刻,我的腦海裏漫過在新疆路途上看到的樹:白楊樹、葡萄樹、桑樹、榆樹、樺樹、柳樹、胡楊樹、石榴樹、沙棗樹、無花果樹、紅柳、梭梭……不單是樹,還有很多的草本植物。寫《植物的故事》的英國《獨立報》園藝版記者、專欄作家安娜·帕福德曾騎馬與哈薩克牧馬人亞曆山大一起穿越中亞天山山脈。一路上隨處可見貝母屬植物、藍鳶尾、蕁麻、藏紅花、鬱金香、粉色櫻桃、蔥屬植物、成片的紫羅蘭、大茴香、紫堇屬植物、葉子呈箭頭狀的黑海芋……“簡直比哈薩克人地毯上的針腳還要細密。”

所有這些在東方遍地叢生的植物,它們曾千裏迢迢,從中亞的故鄉輾轉遷居到了歐洲的大小城市:帕多瓦、普羅旺斯、巴黎、萊頓,乃至倫敦。它們在異鄉被賦予了新“身份”,甚而脫胎為“新貴”。安娜在書裏寫到一個數據:“在15世紀中期到16世紀中期的一百年間,由東方引入歐洲的植物數量幾乎相當於過去兩千年中引入數量總和的20倍。”

這很令我感慨。一直以來,我從各種書裏獲知和認得那些“西方植物”,比如玫瑰,卻恰恰是由亞洲引入歐洲才光芒四射。其實玫瑰叫不叫玫瑰有什麽關係呢?牧馬人亞曆山大叫得出天山山脈腳下80%的植物通用名——梨是“格魯沙”,蕁麻是“克拉皮瓦”,鳶尾是“烏克拉”,鬱金香是“凱斯卡爾達克”,還有那些美味的蘑菇——“西納諾茲卡”!

還有菘藍,也就是板藍根、大青葉,可是維吾爾人給了它一個好聽的名字:奧斯曼。叫菘藍時,它是染坊裏的染料;叫板藍根時,我理所當然地視它為清涼解毒的草藥。而在維吾爾人家的庭院、在新疆大大小小的巴紮上,它卻奇跡般地重生,它有一個美麗的名字奧斯曼草,維吾爾女子用它來描眉生眉。

在新疆生活了20多年的詩人沈葦寫過一本書《植物傳奇》,我在書裏識得它,知道每一個維吾爾女子還是小姑娘時,她的媽媽都會用奧斯曼草汁給她描眉畫眉。想象那些搗碎了的深綠汁液,絲絲縷縷被眉毛吸附、蔓延、生長,那是怎樣一種草木蔥蘢的舒展!

那個下午,在伊寧市達達木圖鄉布拉克村的塔蘭奇文化村,我邂逅了這種草。意外相逢,竟似舊友般親切。陽光鋪灑的庭院,我夢幻般重返童年——一位維吾爾族大媽在給小女孩塗抹奧斯曼草汁,我彎腰上前,也請大媽幫我畫眉。有心的《伊犁晚報》首席記者盧鍾拍下了這一瞬間。看到照片,真是喜悅!那個坐在我和大媽間的小女孩,抬起畫好了奧斯曼眉的額,眼裏盛滿清澈和純真,還有一臉友善的好奇——哈!是呀,這真像一個寓言,它以無可預知的方式把我帶回小時候。那眉毛上的奧斯曼,是通向童年的橋梁。

很多國家和民族都有自己的象征植物,如白樺之於俄羅斯、櫻花之於日本、鬱金香之於荷蘭、猴麵包樹之於南非……那麽廣袤深闊的新疆呢,似乎很難用一兩種植物來概括。新疆的植物太豐茂了!隻要有綠洲,就有樹。哪怕是沙漠和戈壁,也都奮力長出梭梭、紅柳、沙棘和駱駝刺。

在喀讚其坐“馬的”,迎接我們的一條條巷道,齊刷刷都是樹,大樹,小樹。刷著和天空一樣顏色的維吾爾族民居,從洞開的庭院裏看到更多的綠:葡萄架上掛著串串飽滿透亮的葡萄,石榴樹無花果樹枝繁葉茂,各種鮮花長勢興旺。你走進任何一家庭院,撲麵而來的肯定是遮陰的綠、綠、綠。炎熱陽光潑灑在葡萄藤蔓上、無花果樹的枝葉上,你站在綠蔭下,看天看地,眼裏都是斑駁的光影,恍惚有迷離之感——那是一個陌生的闖入者在維吾爾人家感受到的第一絲氣息:綠氣息。維吾爾族聚居的城市還有很多別的氣息:香料的氣息,經書的氣息,塵土的氣息,巴紮的氣息,麥西來甫的氣息……所有這些氣息構成了一座城市的靈和魂。而所有這些氣息中,綠是第一位的。

維吾爾族是一個愛樹如命的民族,他們每到一個地方,決定居住下來時,首先要種幾棵樹,然後才是蓋房子。維吾爾諺語:“綠洲上沒有樹蔭,還不如在戈壁灘上活。”“在地下種樹的人,能夠吃到天堂裏的果子。”所以你無論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行走,還是隔著車窗玻璃遠望綠洲、農田、村莊和荒野,你總能夠看到樹。

我在伊犁將軍府看到兩棵120年的古榆樹,滄桑濃鬱。榆樹的枝椏胡亂地向上伸展著。不講章法的個性有點像胡楊,也是一徑向上,自由隨性,每個枝杈都亂長胡伸——不像南方的樹,很多南方的樹都被人為地修剪成球狀、傘狀、樹籬狀。尤其是主幹道上的樹,剛有一點兒繁茂氣象,就被園林工人以養護為名不動聲色地肢解了!

所以,我武斷地以為,城市裏的樹不是樹。城市裏的樹,可以是景觀燈的依附,是聊勝於無的安慰或點綴,就不是一棵自然生長的樹。自然生長的樹在原野,在綠洲,在山穀,在森林,在很多愛樹如命的民族間。沈葦在《植物傳奇》裏說到一些北方民族(尤其是阿爾泰語係民族)的記憶中,有崇拜蒼天、高山和樹木的傳統,“認為樹是天空的支柱、神靈的居所。”其實樹神崇拜,幾乎是遍布世界各個民族的一種習俗。有的民族甚至規定禁止去采摘樹神上哪怕是一片樹葉。那才是一棵樹的福祉!這樣的樹,是生命樹、靈魂樹。

那兩棵伊犁將軍府大堂前的古榆樹,肯定也是神樹。大片大片長在綠洲上的野性的胡楊林、白樺林肯定也是神樹。所以在新疆行走,你總會相逢一個個靈魂。它們或呢喃低語,或呼嘯著舞蹈,或配以蒼涼的呼告,或歡騰歌唱,或憂傷,或快樂,或激越……而你無論遭遇什麽樣的靈魂,最好的表情是學會一聲不吭,懂得靜立駐足。

安德烈·紀德在《人間食糧》裏說:“自然萬物都在追求快樂。正是快樂促使草莖長高,芽苞抽葉,花蕾綻開。正是快樂安排花冠和陽光接吻,邀請一切存活的事物舉行婚禮,讓休眠的幼蟲變成蛹;再讓蛾子逃出蛹殼的囚籠。正是快樂的指引下,萬物都向往最大的安逸,更自覺地趨向進步……”

其實植物和人類一樣,一切的靈魂掙紮與堅守,都是為找尋和靜候一個讓自己安居的家。

美的款待

對一個不吃羊肉、不擅歌酒的人來說,新疆的美真真無福消受,也無有資格談論。可我又一次去了新疆,又一次來到神馳心往的喀納斯。張承誌說,在新疆他完成了“向美與清潔的皈依”(《相約來世》書序)——當你被成全了能夠入門理解它時——這美會喚醒一種深刻的感情。浩瀚盛美的新疆,在我恐怕幾輩子的人生去努力去抵達,也不得入其門!可是在喀納斯的那兩個日和夜,我確確實實領受了無限多的美意——有時美本身就是一種距離感,它需要成全,而不是占有。

這是第二次到喀納斯。第一回是無盡的夏,腦海裏獨獨留下群山鬱綠——到處是綠,陽麵草坡是綠,環湖四周的雲杉冷杉落葉鬆紅鬆和滿目的白樺林是綠,那一刻,連我看到的喀納斯湖也是綠的。如此潑墨一般的蒼茫的綠啊,簡直要把我整個的身心都染綠!這一回,可巧趕了個春夏交替。野芍藥雖已呼啦啦開過,但是更多花兒正次第芬芳。黃的是野罌粟、蒲公英、金蓮花、毛茛,藍色紫色的小花最是惹人憐,阿拉伯婆婆納、新疆風鈴草、貝母、勿忘我……身陷喀納斯漫漫花海,稱自己懂植物是可笑的。鏡頭收納了一幀又一幀道不出名的山花,各般形態,種種斑斕,我徒歎無知,此生我是連植物也入不了門了!腦海裏跳出英國詩人丁尼生那句箴言般的詩:“當你從頭到根弄懂了一朵小花,你就懂得了上帝和人。”原來你慨歎的,前人早就替你慨歎過了。大自然何其神妙,即便一朵小小野花,你以為懂得,卻也未必能夠。

那就單單賞個美景吧。俯瞰一彎又一彎藍醉了的喀納斯湖,雲天相伴,山穀激**,那樣一種藍啊,我寒磣的文字怎生描摹!罷了,罷了,那些絕美的天地寶物倘真能夠明明白白道明了,我們又該往何處去魂牽夢縈?我們蒙塵的心又往哪裏去清理?

新疆太大,喀納斯地處牧區的阿勒泰,從布爾津縣城往喀納斯的盤山公路上,連綿起伏著廣袤草原。遠處的山麓、更遠處的雪山,眼前一晃,平坦草原上撒落的牛羊群和哈薩克牧民的白氈房在你眼皮子底下消失,很快,同樣的景象又在另一個牧區遙遙**。對一個懷揣美的向往的浪漫旅人來說,阿勒泰的夏牧場是美麗而迷人的——確實迷人,巨大的湛藍天幕,雲彩飄浮,無邊的山巒草灘,牛羊成群,大地靜默,萬物呈祥,陽光金子般灼熱……這是夏季草原的恩賜。一個旅人,隻管接收大自然盛情的款待,而不必去操心牧人們的日常,轉場、遷徙、鼠害、狼患、沙暴、嚴寒、惡劣天氣……乃至和時光一樣漫長的寂寞與孤獨。

在美麵前,我常常拙於言辭。比如喀納斯當晚不期而遇的那個星夜——真真是星河無邊的浩渺宇宙啊,那麽美好,那麽壯麗!那滿天的星鬥,不是一顆一顆,而是一團一團的銀河係,水鑽般鑲嵌在低低的黑藍天幕上。你走在清香陣陣的鬆林裏,大路筆直,左右不顧,隻一徑往星空看,瞬間就飄離了地麵,鳥一樣輕盈低飛……原來,宮崎駿動畫片裏的那個童話世界是在著的,並非虛幻!凡高畫筆下的星空同樣也不僅僅是藝術的誇張!那一刻,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一個人若是持有對童話的信仰,那麽他會擁有更多的心靈生活。

很久沒有走夜路的經曆了。城市裏的晚上不叫晚上,聲光電覆蓋了一切。城市裏的晚上甚至比白天還熱鬧,市聲嚷嚷,星星們待不下,一下跑得無影蹤。如此燦爛的天幕為誰開?為所有靜默的大地和大地上珍惜自然、擁有更多心靈生活的人們。在喀納斯,我感受到的不隻是群山靜默的神奇,還有草原上的牧人們永恒的信仰。信仰的呈現不單是宗教,還有比宗教多得多的美的追尋,比如對生活的歌唱,對自由的熱望,縱馬馳騁的民族,對自然天地和一切生靈存有一分敬畏,信仰於他們就是生活本身。

生活在喀納斯湖畔的圖瓦人祭山、祭天、祭湖、祭樹、祭火、祭敖包,盡管圖瓦人原木壘成的小木屋裏,牆壁上高懸成吉思汗畫像,佛龕裏供奉著班禪,但這不影響他們對英雄的崇拜和古老儀式的虔誠。大地永恒而神秘,草原、星空、大樹、綿延的山脈,都是他們的家。

第四屆西部文學獎樸素而莊重的頒獎會現場,第一次聆聽到圖瓦人用一稈草笛吹出的天籟之音,真正的“動唇有曲,發口成音。觸類感物,因歌隨吟。……玄妙足以通神悟靈,精微足以窮幽測深。”(晉成公綏《嘯賦》)原諒我對音樂的無知,此前我並不知曉那一管很普通的笛子原是蒙古族的傳統樂器“楚爾”,由一種名為“芒達勒西”的葦科植物莖稈掏空鑽孔後調製成,三個孔可以吹出五個聲、六個音。神奇的是,那旋律完全靠舌尖來控製氣量,喉嚨的震顫發出和聲。

楚爾樂曲《喀納斯湖的波浪》從圖瓦藝人的笛孔裏飄出的刹那,我驚異得凝神而坐,肉身呆在那裏,心魂情不自禁被牽扯,化身為喀納斯湖岸邊的一縷清風、一抹煙雲……那樣一種低訴,哪裏是吹給人間的音樂,那麽美,又那麽神秘,奪人心魂,卻又難以言說。

如果美也是一種神啟,那麽我在喀納斯聽到的“楚爾”和“呼麥”,遭遇到的黑藍晶瑩的夜幕,乃至深夜十二點喀納斯湖畔雲母般的天光,都是一次次心的喚醒。美,不僅需要成全,有時還是神啟。浪漫和憂傷的背後,往往是一個民族尋美路上的愛和寬恕、尊重與悲憫、發自內心的人道主義。

我們的家園

這一年半載,但有時間,總想著回故鄉。“雖說故鄉,然而已沒有家。”我耳旁呼應著魯迅的歎息。這個我頻頻回望的故鄉早被夷為平地。碎磚塊水泥柱無序地裸呈,斷裂處醒目的磚紅驚心動魄,腳踩上去竟生出無由的慌亂感。

怎麽回事?明明是自己的家啊,縱使家已成瓦礫,那也是熟稔的故土。細細想來,是因為靜。止息的沒有人煙的靜。到處是瓦礫堆和瘋長的野蒿草,間或躥出一隻白貓。無聲一晃,轉眼不見。我的不安和心驚又添了幾分。我是誰?我來這裏幹什麽?父母已搬去小鎮安頓,最牽念的那棵老桂樹也已易主……無非“家”門前還有一株辛夷花樹,三兩棵枇杷桃李,一些被砍剩的竹林,和荒蕪的菜園子。如果非要有個理由,再加上寄養在表哥家的大狗阿黃。這個行將消逝的村落,還零星殘存著一幢兩幢未倒的高樓,煢煢孑立。表哥家即是其中一戶。

我確是為著大狗阿黃去的,捎帶看一眼辛夷花樹。每次看完阿黃,親眼看著它急急吞下一根又一根香腸,想象它飽一餐饑一頓的日和夜,我都不忍直視。更不敢遙望它的未來。與其說我是對這隻狗心存愧疚——父母家已不容許再養一隻狗——不如講我是無法直麵我的失魂落魄。是啊,雖說故鄉,然而已沒有家!

恰是在這般心緒下,我隨友人去了一趟金華的古村落。村落名都很好聽:寺平村、嶺下坡陽古街、嶺下釜章村、塘雅、瑣園……很契合浙西徽派建築的古雅美意,白牆黛瓦馬頭牆,門楣窗扇梁柱遍飾雕刻,磚雕木雕石雕各般講究。尤其敞闊聚氣的廳堂——立本堂、崇德堂、崇厚堂、敦睦堂……端的是儒家“詩文為樂,忠孝傳家”的敦本敬祖之風。

春陽早上,信步在窄長街巷裏穿行,確有一種回鄉的親切。這個鄉,是我們熟悉的遠去年代的投影。曾經,我們的祖輩、祖祖輩在這樣的老房子裏繁衍生息。一個大家族衍生出多個小家庭,外姓融入,兒女成家,子孫滿堂,村落自然而成。久之,家訓、族譜、人倫秩序、鄉規民約與古老的建築一起構成了一個信仰的空間。

繁體的“鄕”字,右半邊是“郎”。郎在外行遊求學、為官經商……都把“鄉”帶在身邊,所謂鄉愁就是這樣一份故鄉的牽掛。李漁講“不受行路之苦,不知居家之樂”,一個有故鄉的人,失意時念念故鄉的好,得意後盼著衣錦還鄉,即便是久居他鄉,也終要落葉歸根。故鄉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湖畔海河……乃至最初的生命記憶、性格情感早就融在你我的血液裏,成為我們一輩子的基礎和精神依托。

可是,從哪一天起,村落空寂郎不回——城市化進程在改變著社會結構,城市人口湧動,鄉村荒蕪少人煙,這是近些年我們切身感受到的一個現實。一個村落如果沒有了原住民,保護得再好也隻是一具空洞的軀殼。村落的靈魂是祖祖輩輩生活在那裏的人——這是郎還可歸的“鄕”,若是連村落也沒有了呢?真就應了《周易》的象數之學,簡化的“鄉”字,從此鄉無郎!

金華的古村落雖也顯寂寥,卻還有人——自然以老人和孩子居多,這是眼下中國鄉村的一個普遍現象:青壯年背井離鄉去遙遠的城市求學打工,獨獨留下年幼尚小的孩童和蹣跚老人相伴廝守。村落空殼化、鄉村人口老齡化成了一段時間來頻頻被聚焦的話題。當這話題持續發酵,我們確切也感受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我看到一組數據:2000年至2010年,全國自然村由363萬個銳減至271萬個,十年間減少了90多萬個,平均每天消失200多個,其中包含大量傳統村落。伴隨村落消逝的,是村莊的凋敝以及由人而衍生出來的民俗文化、土地情懷、人倫秩序……的難以為繼。

當年李清照登上金華八詠樓,留下詩文:“千古風流八詠樓,江山留於後人愁。水通南國三千裏,氣壓江城十四州。”李清照前後,沈約、崔顥、劉禹錫、趙孟頫、張誌和……多少文人留下登八詠樓的詩文,八詠樓之於金華,好比楓橋、寒山寺之於蘇州,黃鶴樓之於武漢,曲水流觴之於紹興蘭亭……“人已非,風依然”——那些使古跡、建築熠熠生輝的,原是“風”裏綿延生長的文脈。

“風”是什麽呢?是禮節習俗,是文采風格,是一地一時的風尚,是千古風流的氣象、風骨……我確是在金華古村落裏感受到了“風”,比如塘雅鎮的木版年畫、江東鎮的古婺窯火、嶺下坡陽古街上的老人之家。相較多年前的“留不住人”,一些傳統村落正在悄悄改變,懂得保留村莊的原始風貌,懂得開發創意吸引遊子歸家……“有時候遠方喚起的渴望並非引向陌生之地,而是一種回家的召喚。”本雅明的話多麽像是對今日遊子的砥礪!

祈願民間的“風”更多流傳。唯其如此,方能“禮失求諸野”。

微塵眾

驚蟄日,即興起意出遊。去哪兒呢?城市的周邊大抵仿佛,處處是新起的水泥樓盤,擠擠挨挨鋪排成一片片,高速公路上放眼望去,這裏那裏,遮天蔽日,簡直密集到恐懼。久居城市的人終被城市所困。然而終是要努力,不放棄微小的找尋。

手機信手一點,導航到了金山亭林鎮。好吧,記得友人說“亭林有個鬆隱禪寺,寺前有條小河,很是安靜。”那就去鬆隱禪寺吧。鬆下風,林中隱。“鬆隱”兩字,真真不負一座寺廟的名。向來有一個偏執,以為寺庵廟宇的理想之地該在僻靜處、山野裏,惜乎紅塵更愛抱佛腳,城市內外哪還有清修小廟?

上午10點出發,驅車70公裏,一個半小時的路,剛好適合臨時起意。高速路到金山界,眼前突然敞亮起來,大片農田**,收割過的稻茬還留在田地裏,也有才剛翻耕過,黑土醒目;閃過杉樹林、香樟林、棕櫚樹和各種苗木的樹林子,疏疏朗朗,深濃新綠;遠近粉牆黛瓦的農舍陡然間一亮,那黑線條勾勒的悅目的白,放在這曠野裏,竟似一個夢——好像哪裏見過?噢,吳冠中的畫!這倒給了我一個意外,“原來上海還有這麽美的村莊啊!”話一出口,不禁啞然。有道是久在樊籠裏,無意返自然,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了。

車過亭林鎮,以為鬆隱寺就在左近不遠,卻是越開離鎮子越遠,複又敞亮——又見大片農田、林子和村莊。隻這村莊小樓不複是簇新的粉牆黛瓦,而是新舊不一的農家院落,駁雜,卻也更見樸素。

鬆隱禪寺隱在這鄉間。一條華嚴塔路指向明黃的院牆。這裏定是了。真有一條潔淨小河自寺門前流過,河上居然跨了兩頂橋,一新一舊,皆名華嚴塔橋。舊橋建於清朝,和660多年前(元至正年間)鬆隱庵內的華嚴古塔相輝映。腦海裏翻出一句話:“我們過橋,是為了從此岸到彼岸。”

彼岸正佛號一聲,鍾磬一聲,法音潺潺。正待斂聲諦聽,突然又消隱了。邊門進去,但見幾個工人正忙著切割鋼筋,地基已挖得丈把深,原來鬆隱禪寺正興土木。迎麵走來一位僧人,一襲袈裟,眉清目秀,微微頷首。以為是禮節性招呼,沒承想師傅卻道:“吃過飯了嗎?”本能搖頭。“現在還是飯點,快去吧!”說著指點:“這條路走到底右轉即是,現在應該還有。”遂恭敬從命,感恩稱謝。今天的第二個意外。

齋堂裏一桌僧人,一桌工地工人,各自吃得安靜,小聲言語幾句,陸續吃完離座。就近擇了一張空桌子坐下,桌上有四個菜:芹菜百葉絲、清炒菠菜、香菇菜莧、紅燒蘿卜。清疏簡淡。菜已微涼,米飯打來尚有餘溫,齋堂阿姨端來一碗豆腐蛋花熱湯。竟然就安之若素地吃起來了,仿佛回到小時候的自家客堂。菠菜清甜,菜莧青嫩,米飯也是軟糯可口。阿姨過來說:“好吃多吃點。”三個人真就把桌上菜吃個幹淨了。放下碗筷,見阿姨正雙手合十,恭立在彌勒前。心下忖度,這阿姨是居士吧?吃齋念佛,齋堂忙碌,不披袈裟,也一樣修行。想起我在小說裏寫到的一句話:“廟外俗事,廟內佛事,心靜時,廟裏廟外都是佛事。”也是,一切眾生本來都是佛。

飯後在寺裏踱步。不聞人聲,不照人影。僧人大概都打坐去了,連工地上的工人也都止了息,不知在哪個角落打盹兒。如此靜寂,步進殿堂內更不敢輕慢。藏經樓一樓的法堂內,兩邊桌案上置有一疊金黃色封皮《地藏菩薩本願經》。信手翻開,小聲誦念:“慈因積善。誓救眾生。手中金錫。振開地獄之門。掌上明珠。光攝大千世界。智慧音裏。吉祥雲中。為閻浮提苦眾生。作大證明功德主。大悲大願。大聖大慈。……”殿內闃靜無聲,桌案上的引磬、木魚、雲板、鐃鈸,以及佛前的淨瓶、香花、紫金缽盂、花幔、香爐統統靜謐得不由你心一顫。它們都在諦聽,牽引著你攝受身心。你立定在那裏,無有雜念,心懷踴躍。此種奇異清明的感覺是今天的第三個意外。

手機錄下了寺內石柱上的兩首七律,皆為吟詠鬆隱禪寺的古詩。其中一首,元朝王逢的《題鬆隱庵》:“一片流泉瀉玉虹,九峰分繞梵王宮。雨餘清氣來天上,風定鳥聲落坐中。鬆葉晝昏雲欲合,藤花雪白徑微通。老僧異我君親念,一卷琅函答太空。”大抵可以遙想昔日鬆隱庵的蓊鬱扶疏,老僧黃卷經書:“撲麵臨頭,受用一綠,幽窗開卷,字俱碧鮮。”(張岱《天境園》)《金剛經》裏說“微塵眾”,多到像沙塵微粒一樣的眾生,在六道中流轉。果真如此,一切的起點都將是終點。時間無限循環。世間萬物重重無盡,小到極微之微,念念成形,形皆有識。這是佛法世界裏的修行。讀書人的修行呢?明心見性此其一,倘能寂然光動大千,以美的心喚醒人的心,進而真正地完成人們的生活,真就是一個民族的生生之力。

出得廟門,想起今日驚蟄,下過雨,空氣裏**漾著濕濡濡的清和新。跨過舊橋,複歸此岸。橋岸邊一畦青菜是明翠的綠,萌著一層白,像是少女的臉,一臉明媚的天真氣。葉片上聚落著一顆顆的雨點子,水鑽般發亮。忍不住去逗弄水珠子,亮閃閃的珠子一下滾落,一下碎裂,忽地不見。

春天正在緩慢生發。二十四節氣裏,立春和雨水之後,就是春意萌發的驚蟄。小時候的課本裏說:“萬物複蘇,春回大地。”昏睡了一個冬天的蟲子們醒了,從黑夜裏爬出來,脫胎換骨,向死而生,喚醒村莊、田野、花樹和整個的春天。想起彼岸的誦念,仿佛一個清明的夢。

看 山

從來山是要登的。登山看山,身處山中,才覺“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而眼下這狼山,雨天裏兜頭撲麵站定,不禁啞然:這是山麽?百多米的高度,抬眼即望穿了山頂,稱海拔近乎可笑。還有這山名,真就粗糲得愣頭愣腦,餘秋雨形容狼山這個名字“野拙而獰厲,像故意要與江淮文明開一個玩笑。”(《狼山腳下》)於是隨性亂看,不意闖進一座千年古刹——廣教寺。行行複行行,始覺這山寺的神妙,而狼山,恰也應了“山不在高,有仙則名”的古話——在中國佛教名山的曆史中,除有四川峨眉山、山西五台山、安徽九華山和浙江普陀山“四大佛山”外,還有曆代相傳的“八小佛山”。我們熟識的如:南嶽衡山、中嶽嵩山、江西廬山、陝西終南山、北京香山等等,著實沒想到,“江蘇狼山”竟位列這八小名山之首。

狼山的聲名,確乎有它的不一般。不一般在哪裏?想是與佛教的淵源有關。

這就要說到廣教寺。廣教寺建於唐總章二年(669)。這一年,武則天46歲。雖垂簾於幕後,實已替高宗當政。這一年,“初唐四傑”的盧照鄰秩滿去官,離開蜀地,寓居洛陽。在蜀地時,與同是“四傑”的駱賓王往還唱酬。15年後(684年),駱賓王以一紙討武檄文幫助徐敬業起兵討伐武則天。這年11月,徐敬業兵敗被殺,駱賓王下落不明。對駱賓王的下落,曆史上有被殺說、逃亡說、投水而死說、靈隱為僧說等等,紛紜不一。令我意外的是這駱賓王墓,就在狼山東南麓。

我是在回來查閱資料後,始知唐駱賓王墓就在狼山腳下的。雖因寡聞而擦肩,卻也在錯失中生出浮想與浩歎。駱賓王不是南通(古稱通州)人,客死他鄉之時,狼山上的廣教寺還不叫廣教寺,據《通州誌》記載:“唐總章二年,由上建大雄寶殿、殿閣、方丈室,山在巨浸中,設舟以濟,號慈航院,後改廣教寺。”

哪一年改的呢?後周顯德五年(958)。這一年,南通建城,慈航院改名廣教寺。如此看,南通城的曆史,起碼要晚於狼山近300年。駱賓王時期的狼山,還孤懸在一片江海中。從地圖上看,長江到這裏快走完,即將入海,江麵變得平闊浩渺。不知駱賓王當年有沒有登臨狼山,有沒有如北宋王安石那樣登山觀海賦詩?

曆史也有重疊,並沒有唯一的真相。我們不妨想象,有一天,他山頂遠望,南邊是浩**江天,北邊是無垠平川,東邊遠處是迷茫大海。舉首四顧,海闊天空;長嘯一聲,山鳴穀應。俯仰之間,詩人是否有過歸隱之念?對駱賓王的下落,一些野史都持“靈隱為僧”說,甚而還敷衍出小詩人宋之問夜宿靈隱寺,月下得青衫老僧兩句好詩:“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此老者,正是落發為僧的駱賓王。

我們自是不必對野史裏的故事和傳說較真。有沒有靈隱為僧或月下接詩,駱賓王還是那個詩才令武則天也為之折服的悲涼之士。狼山腳下的駱賓王墓竟似一個注腳——呼應了他在《於易水送人》裏的兩句詩:“昔時人已沒,今日水猶寒。”

不必回避這“寒”字,今日狼山摩肩的遊人,無有例外都是衝著古刹繚繞的香火的。如此甚好,長眠於此的駱賓王,雖孤墳一座,卻受著佛祖的庇蔭。聽不見沒用的大聲,卻聽得到小的聲音。

狼山與佛教的淵源,自初唐始,距今1300多年。廣教寺一寺兩供奉,既是“西方三聖”之一大勢至菩薩的道場,也是“大聖菩薩”的道場。廣教寺的神妙,在於那些大殿、樓塔、碑亭不是密集分布,而是山上山下紛披錯落。如山下法乳堂(大雄寶殿)隱在樹林間,依山勢而建,堂廡精透,設色雅淨,簷山上的金箔了無俗氣。雖是毀後數度重建,卻葆有了一份宋代禪風的幽邃。想著雨天或向晚,喧嚷的遊客退淨,站在堂外遠望,兩邊山坡上,每一棵樹都沉默著,如同山的隱衷,而鳥鳴聲則鋪天蓋地。這亦是一種神力,令人想起經書上的話:“無所念者,是名念佛,念佛即念心。”

這麽想著,狼山竟也變得生動和飽滿起來。鼻翼間,一股幽明沉香。

理想的下午

在這之前,我對和順一無所知。更不知這個地處滇西的極邊古鎮其實早已聲譽日隆。它有600年的曆史,有全國最大的鄉村圖書館,有火山溫泉、古刹祠堂、月台深巷老宅洗衣亭……是“中國第一魅力名鎮”。

很多時候,我們對太過佳美的東西都會心生向往,卻又敬而遠之。怕一俟走近,那些佳和美都經不起推敲,紛紛落敗,反添失望。所以,從和順古鎮歸來後,我一時無語。同行的友人卻感歎,和順雖好,則不是她第一次來時的樣子了……你看,那些視為美的東西,何其短暫脆弱啊,根本經不起一次次地被探看、被驚擾——比如幽僻不受人訪的小村小鎮,一旦觀光客追逐濫遊,難保幽境不被踐踏。所以日本作家水上勉在《京都四季》一文中說及一株300多年的櫻花樹,隻說在“京都北麵山村的古刹裏”“乘車五十分鍾”“關於此刹我得保密”。

每個遠遊者,都有過極其個人、極其荒幽、極其不願與他人共享的秘密角落。遺憾的是,都隻是有過。而所謂秘密,也大有可能在你是驚喜,在他人卻是平常不過。如此放低了姿態,那麽我的所謂秘密角落,比如在冬日暖陽午後,一個人在老街的圖書館裏駐足。

這圖書館,我隻簡單交代幾句,若正麵寫它,哪由我來代筆!網上早已美譽充斥。所以這幾句,大抵就是它的曆史:和順圖書館,前身為清末和順同盟會員寸馥清組織的“鹹新社”和1924年成立的“閱書報社”,後經海外華僑和鄉人捐資贈書,於1928年擴建為圖書館,1938年新館落成;館內藏書7萬多冊,古籍、珍本1萬多冊,內有胡適、熊慶來、廖承誌等題書的匾額。

其中胡適所題“和順圖書館”,最是印象深刻。我不懂書法,隻覺這五字楷書,清正而雅奇,合該出現在如斯佳美之地。

進這圖書館,需得拾級而上。十數級台階後,過大門,至中門,門內庭院花木扶疏。穿過庭院才是館舍主樓和藏書樓。主樓是二層五開間的木結構房,兩側突出兩個半六角亭,門窗造型為西式設計。整個建築群是中西合璧式,布局典雅,結構新穎。

如此奢侈的“鄉村圖書館”,出現在僑鄉,不足為奇。然而還是驚異,在我的有限的行走裏,視域所及,這般豪氣的建築不是辟為收取門票的展覽館、紀念館,就是早已幾度裝修擴建成了酒家飯店。而和順的先賢、鄉人們,卻將它用作了圖書館。從此,那天堂般的圖書館的模樣啊,又多了一種!

古舊的老房子,沒一個人。陽光打在讀報閱覽室的一張張木桌子上、長條椅凳上,真是靜嗬。以前看小說,總不明白“被夢魘住”是怎麽回事。這一刻,看木桌子上陽光斑駁的影子,突有醒悟。

借閱室的門虛掩著,亦沒人。輕輕推開去,屋內昏昏,眼前一黑,那一架子一架子的書啊,全動了起來!感覺真有被夢魘住的詭異。待適應了屋內的昏黑,才看清那些書其實很普通,中外名著、期刊雜誌,符合一個鄉、縣級圖書館基本的配備。然而仍有不同,我所知道的很多的鄉、縣,乃至區圖書館,它們的藏書都很新,新得像一軀空殼。有些書,也泛黃有折痕,可那是被寂寥時光催老的。而這裏的書,若不立在書架上互為倚靠的話,恐怕它們都老舊得分不清麵目了。你隻有親眼見過那些書,你才能體會它們是如何被一雙雙田地裏勞作的手,夜燈下熏染過、汗水裏浸泡過。

那些書都有靈魂。不止作者的靈魂,更有被一雙雙勞作的手摸索過的靈魂。這些靈魂,一次次地和書一起生活、一起做夢、一起回到田地裏勞作。於是這些被摸索過的書,被一次次換手接受新的目光凝視的書,和那些空被寂寞時光催老的書,便有了質的不同。

大窗台上堆著一厚遝借書證,表麵蒙了層浮灰。我隨手翻開一本,借閱記錄欄已寫滿,有書(用的是代號),有雜誌,雜誌直接寫上了刊名,記得的有《兒童文學》《中學生》《青年文摘》……借書證的主人是一個12歲的女孩,叫寸慶輝,一個很中性化的名字,和順中心小學的學生。我注意了下發證日期:2003年5月19日。那麽這張借書卡早已過期不用了。如此算來,這個女孩今年19歲。

庭院裏陽光充沛,草木繁盛。白的,粉的,紫的,一派爛漫。此時,你剛好站在一棵花樹下,抬頭看粉白如雲,“身靜於杳冥之中,心澄於無何有之鄉。刹那間一點靈光,如黍米之大,在心田中宛轉悠然,聚而不散,漸充漸盈……”(舒國治《理想的下午》),真正是夢魘好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