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是參天的文學大樹

想象中的龍華是個看桃花的美麗地方。然而今天綠蔭叢中,低回著柴可夫斯基的《悲愴》,花光輝映著淚光,來自各地的吊唁的人們靜候在大廳外。長長的隊伍像一縷綿延不盡的哀思,為著大廳內那中國文學的偉大良心在緩緩向前移動。

透過淚光,我終於看到了躺在鮮花叢中您那張熟悉的麵容,您依舊那樣慈祥,安詳,我的第一感覺是,巴老,您沒有離開我們!稍稍感到有點特別的是,您不像平時穿著那件我們眼熟的藍布上裝,卻換上了一套深色西服,還鄭重其事地打了一條顏色鮮紅的領帶,仿佛出訪參加某個國際會議前在這裏作稍事憩息。

那天傍晚,得知您病情惡化,以為仍能轉危為安。因為類似情況此前曾多次出現過,都化險為夷了。誰知這次奇跡沒有出現。最初從電視上得知噩耗感到巨大震撼。在我心理上,盡管我們已無法走近您,看上您老人家一眼,甚至聽您對我們說一個字,但隻要您心髒仍在跳動,那便是一種慰藉,一種標誌:您仍和我們在一起,沒有離開我們。可如今,您卻走了,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在沉痛的日子裏,我一次次想起您生前對我和溫小鈺無微不至的種種幫助和關懷,依舊強烈地感受到您老人家那無私博大的愛!

那是30年前“四人幫”粉碎不久,我和溫小鈺在時代的感召下,與許多文藝界同行一樣,心中有太多的壓抑著的話想說。可先前的短篇小說容量,顯然已難以承載,便試著寫中篇。第一個中篇小說《土壤》寫成後,抱著試試看的態度寄給了您主編的《收獲》雜誌。沒過多久,收到編輯部一個沉甸甸的掛號大信封。我倆當時第一感覺是凶多吉少,稿子退回來了!沒想打開一看,竟是一封熱情的信,說小說基礎不錯,前半部寫得流暢,後半部分比較薄弱,改後務必寄回雲雲,落款是李小林。後來我們才知道這是您的女兒。更沒想到的是,我們這個作品,竟得到像您這樣的文學大師親自過目,當然那是後來在浙江莫幹山上才知道的。

1981年夏,《土壤》雖已獲得全國第一屆優秀中篇小說獎,但我們有自知之明,這與《收獲》的幫助分不開。我們唯有更加努力寫作,寫好作品,來回報編輯部的厚愛。那段日子我們躲在內蒙古大學自己一間十多平米的家裏艱苦奮鬥。一天,校園裏高音喇叭突然十萬火急地喊我倆名字,叫去總機室接長途電話。那個年代,長途電話對普通人來說還是十分奢侈的事物,非到萬不得已才動用它。我們一邊氣喘咻咻向辦公樓裏的總機室跑去,一邊擔心著怕是自己老家父母發生了什麽意外?等接過電話,弄清楚是李小林通知我們,是您邀請我們和諶容、葉蔚林、張欣欣、水運憲等去浙江莫幹山消夏,便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覺得事情來得太突然了,好像做夢一樣。草原與上海遠隔千山萬水,更主要還是在心理距離上,您是我們景仰的文壇泰鬥,與我們隔著一段神聖的距離,我們總是仰起頭來望著您。可現在,您竟向我們發出邀請,去我們小時聽大人交談中提過而又從未到過的家鄉避暑勝地。這真是讓我們感到太意外了!

直到莫幹山上麵對麵走近過您,才知道您原是個極其平和,充滿愛心,處處總在嗬護著別人的慈祥長者。從上海集中出發時,我發覺您身體已不是太好,走路步態不穩,但您還是和我們一起坐麵包車上莫幹山。到了山上,您住屋脊頭三號樓樓上,我住樓下,每天上午見您獨自一人,繞樓彳亍,從我窗前走過,一邊走一邊念念有詞,像是在構思作品打著腹稿,我們都不敢出屋來打擾您。可山上路過的遊客,一旦認出您來都很想和您合影留念。我見您每次被人攔住打斷思路,都態度和藹地停下來站在那裏,等合完影又繼續自己構思。也有個別不大自覺的人,自己照後又把孩子塞到您身旁合影,孩子照了還讓他全家老少和您合照,沒完沒了,我在房裏看著真想衝出屋去幹預。但您卻自始至終態度和藹,有求必應,好像不知道能拒絕別人似的。後來我發現,隻要可能,您總是想把更多的快樂帶給別人,讓人們感到生活的溫暖。

談到文學,您在山上有一次問我和溫小鈺如何合作寫小說。我們說,主要是自己水平不高,又是業餘寫作,時間上得不到保證,兩人聯手能進度快一點。即便如此,《土壤》在最後定稿階段還手忙腳亂弄得全家總動員,把在內蒙古大學數學係進修的妹妹和妹夫都動員來幫助謄寫。您聽後笑了,說這個作品前半部比後半部寫得好,那個農場場長的形象別的小說裏還不多見,結尾也不錯。我聽了心裏咯噔一下,沒想您這樣大師還親自看我們作品!更沒想到的是,您不僅看過《土壤》,還看過我們發在《收獲》上的另一小說《積蓄》。您指出,那個作品結尾有點畫蛇添足,鼓勵我們以後要盡可能多寫。話不多,但切中肯綮,給我們日後在創作上莫大的啟發和受用。

告別莫幹山前夕,您宴請大家。經過一段時間相處,隨著對您的更多了解,您更贏得大家敬重。席間說話都比較放鬆,不時還發生爭論。您高興地看大家吃著,自己卻幾乎不動筷子,像個慈祥的長者靜靜地聽著,畫龍點睛地插上一兩句話。我和溫小鈺突然覺得您好像一棵參天的文學大樹,在追求火與熱的艱澀中伸展根須和枝葉,我們在樹下呼吸感悟,靈魂中因此也彌漫著愛,不由地站起來向您敬酒,祝福您這棵文學大樹根深葉茂,永遠常青!那天晚上氣氛極其歡樂融洽。幾年後,聽莫幹山管理局負責人說,那晚宴請是您個人花的錢。您覺得既然是個人請客,就不要轉嫁到公家名下。

回到內蒙古不久,傳來消息,您被確診為帕金森症。我們得悉後,一直牽掛著您的健康,希望您早日康複。後來我們從內蒙古調回浙江,離您近了,以為能更多聽到您的教誨。不料溫小鈺也被確診為帕金森氏綜合症。在跟病魔作艱難鬥爭的日子裏,是您給了我們巨大的支持和幫助。您身染沉屙,可每次來杭州休養,要讓小林夫婦來家看望,關心著溫小鈺的病情,叮囑她要加強活動,每天要堅持走路,還用您自己跟帕金森症作鬥爭的體驗,增強她戰勝病魔的信心。有時我去您下榻的地方,您總忘不了要詳細詢問溫的病情,語重心長地叮嚀我們一邊治病,一邊還要堅持寫作,不要放下。1991年春天,您再次來杭州休養,我得悉後去中國作協靈隱創作之家看望。那天,院裏那棵高大的廣玉蘭正繁花盛開,您坐在樹下輪椅上,雪白的花朵輝映著您滿頭銀發,您顯得精神格外矍鑠,您問到溫小鈺病情,我說近來有些反複。您問她走路怎麽樣,我說有些困難。您聽後沒再說什麽。哪知道我走以後,您要小林把從上海帶來的自己正在用的助步器,送來給我們使用!我和溫聽說後,又感激又惶恐,激動得不知怎麽向您表白好?您和溫小鈺一樣,也是帕金森症患者,而且您患病時間更長,您比我們更需要它,我們萬萬不能收受!後來的事情就更出我們意料了。您回上海後,僅僅過了一天,小林就來電話,說您已將溫小鈺帕金森症情況,向您保健醫生華東醫院神經內科主任邵殿月教授作了介紹。邵教授非常好,希望能直接見到患者。如果患者行動有困難,囑家屬將病曆和有關檢查報告徑直送她。鑒於小鈺這時已行動困難,隻好由我將病曆和有關資料送到華東醫院。邵教授看後認為情況比較嚴重,當即表示,既然患者無法來上海,那她親自前往杭州。就這樣,由於您的關照,邵教授帶著兩名助手來杭州家裏為小鈺作了認真的檢查和診治。在我們生命曆程最艱難困苦的時刻,是您,向我們又一次伸出了援助之手,讓我們感受到人間的真情和巨大的溫暖!

巴老,一直以來,您關懷幫助我們,從不張揚,更不圖回報,每次都是默默地為我們做著這一切,我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們知道,您這並不僅僅隻是針對我們個人。您作為一代文學宗師,對新時期成長起來的一大批作家都這樣的充滿愛心,這是您作為文學前輩對後來人的嗬護和關愛,是您一生追求的燃燒自己、溫暖別人的崇高品格和思想魅力的體現!今天,我們從西子湖畔風塵仆仆趕來龍華殯儀館,默立在您麵前,隻是想對您說:巴老,您對我們恩重如山!您播撒下的愛的種子,已成長壯大;您永遠是高聳在我們心中一棵參天的文學大樹!

2005年10月25日吊唁歸來

(載《解放日報》2005年11月12日)尋覓新詩泰鬥的足跡

出了畈田蔣村去大堰河墓的路上,天下起雨來。淅淅瀝瀝的雨聲打在傘上,仿佛在一路喁喁低訴著,我國詩壇泰鬥艾青老師與他一生敬愛著的乳母的感人故事。

畈田蔣村是我心儀已久的文學偶像艾青老師家鄉,坐落在浙江金華東北方與義烏交界的傅村鎮。全村400戶人家,對詩人的名字,幾乎婦孺皆知。村裏牆上,到處抄錄著他的名篇,《我愛這土地》《北方》《乞丐》和《黎明的通知》等等,讓人一進村,就聞到一股撲麵而來的濃濃書香。當然,最先映入我們眼簾占據在突出位置上的,是詩人獻給他所深愛的保姆的成名作——《大堰河,我的保姆》。

艾青出身望門,原姓蔣。聽村裏老人們講,艾青的太公辭世時,五個兒子分家。老大分得的銀子用擔子挑回家來,村裏人都記不清挑了多少擔。結果吃喝嫖賭,揮霍一光,相繼敗落。隻有艾青祖父這一支,恪守傳統書禮,耕讀傳家。艾青出生時,母親樓氏難產,生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才呱呱墜地。

算命的說,這孩子命硬要克父母,成了家裏不受歡迎的人。盡管當時蔣家有三進並列樓屋,然而偌大的空間卻容不下這個剛來到人世間的嬰兒,便將他寄養到村裏大堰河家。艾青就這樣在繈褓時期便遭放逐,品嚐到人生況味。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被放逐。

沒想到,窮苦的大堰河竟親娘般地接納了這個遭逐的嬰兒。

其實,大堰河自己的命運是全村中最為可悲和卑微的。她自幼被賣到畈田蔣來成為蔣忠備的童養媳,算來和同是姓蔣的詩人一家還有點族親。然而作為一個人,她卻連個正經的名字都沒有。村裏的人告訴我,大家隻知道這個小童養媳姓曹,是畈田蔣西邊大葉荷村的人,因此就叫她為“大葉荷”(大堰河)。正如艾青在詩裏說的,“她的名字就是生她的村莊的名字”。

大堰河家離艾青故居不遠。我們由她孫女婿蔣祥榮先生領著,從詩人家裏出來,穿過蔣氏宗祠門前的廣場,不到一刻鍾便來到大堰河住處。

這是一間擠在村邊的破舊農舍。低矮的簷頭上,在雨意漸濃的天空下哆嗦著幾枝瘦弱的瓦菲。狹小門框上釘著塊“大堰河舊居”的小木牌。祥榮先生把門打開,裏麵就是大堰河家人住的房間。凹凸不平的烏黑泥地,光線幽暗,讓我一下子想到詩人5歲前住在這裏的情景和氛圍。斑駁的泥牆上,隨手搭掛著大堰河脫下來的沾滿炭灰的藍土布圍裙。她一定是由於忙不迭地去照料小艾青,連圍裙上炭灰都來不及撣去。

家境雖然貧困,然而她對小艾青的關愛和照料,卻傾其所有,無微不至,就像對待自己親生的兒子。艾青在詩中寫道:“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懷裏,撫摸我;在你搭好了灶火之後,在你拍去了圍裙上的炭灰之後,在你嚐到飯已熟了之後,在你補好了兒子們的為山腰的荊棘扯破的衣服之後,在你把小兒砍傷了的手包好之後,在你把夫兒們的襯衣上的虱子一顆顆的掐死之後,在你拿起了今天的第一顆雞蛋之後,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懷裏,撫摸我。”

大堰河就這樣從白天到黑夜,手不失閑地哺育著她的乳兒,關愛著她乳兒一如自己親生的兒子,使艾青幼小的心靈,雖得不到親生父母的關愛,卻貯滿了乳母深切的愛和感人的情。關於詩人的這段生活,如今有座雕像矗立在大堰河家門前,生動地展現出她與乳兒親子般的深情。

艾青在大堰河家生活了五年多,他不僅吃著她的乳汁,小小的心靈還深深感受到自己乳母奴隸般的淒苦,和生活施加給他們一家的淩侮。特別是當後來被父母接回自己家中,看到高大敞亮的畫棟雕梁,紅漆雕花的精致家具,換上有著絲和貝殼紐扣的新衣,吃著碾過三遍的白花花米飯。兩相對比,盡管乳母家與生母家實際距離相去不遠,一在蔣氏宗祠東,一在祠堂西側。兩家又傍著同一祠堂,然而無論在物質上還是在精神上,卻過著天壤之別的生活,致使他在幼小年紀,就朦朦朧朧意識到人世間的不平,導致他日後漸漸走上“寫著給予這不公道世界的咒語”的人生道路!

我問蔣祥榮,來畈田蔣參觀的人多不?回答是過去不多,這幾年越來越多了。今天是母親節,一上午就接待了一千多人。這大概是人們對文化旅遊的興趣不斷增長的緣故。

雨下得越來越大了。我們在村人帶領下拐下大路,向左朝一條田間小路走去。行約半裏,見前麵一片鬱鬱森森樹林旁,突然出現一片石鋪的平台。最前頭是座青灰色的高大牌樓,麵對著一片漠漠綠色稻田。牌樓後立有一碑,高約一人,鐫刻著艾青詩句:“大堰河是我的保姆,我敬你,愛你!”碑後便是詩人一生敬愛有如親娘的乳母——大堰河墓。按照當地習俗,墓碑用磚塊壘砌,正麵水泥抹平,上麵是艾青手書的“大堰河之墓”。墓畔四周,鬱鬱青鬆。唯獨墳頭上長著棵高大的法國梧桐。莫不是因為大堰河去世後,仍在牽掛著遠在法國學繪畫的乳兒,想著想著,便從她心田裏長出棵茁壯的法國梧桐來。

據艾青詩裏說,大堰河去世時才40幾歲,一口四元錢的棺材和幾束稻草,是座窮苦人家的草蓋墳。將近一個世紀過去了,今天在我們眼前,整座墓址及其四周環境卻雅靜肅穆,這是艾青1982年複出後回家鄉來時,由他個人出資重新修整的,也是他獻給乳母的一份敬愛!

我在雨中墓前佇立良久,忽然想起今天是母親節,在我生命落雪的日子裏,多麽渴望自己身邊也像這位文學偶像一樣,能有位拯救自己的像大堰河一樣的乳母!就是這位中國善良貧苦的普通農婦,她不僅用自己乳汁哺育了艾青,還用自己悲苦的一生,在艾青心中喚起了詩人的情懷。我想,如果當時沒有大堰河,也許就沒有了今天的艾青,中國浩渺璀璨的文學天空就此少了一顆明亮耀眼的星辰;即便有,怕是身上也不會有他今天這樣的氣質,也不是今天人們心目中的艾青。中國的詩壇,也將會是不同於今天的另外一種態勢和格局。從這個意義上說,大堰河不僅養育了艾青,還養育了我們中國的新詩!

想到這裏,我心裏突然漲滿敬愛的大潮,站在瀟瀟雨中,向著靜靜睡著的大堰河深深地鞠了三躬,並仿效詩人在詩中的做派,在心裏默默告訴她生前所不知道的那些事,那些關於她乳兒第二次的被放逐……2014年5月11日

(載《光明日報》2014年7月25日)遲到的懷念

17年前5月,當許多人為這位詩壇巨星的隕落,眼裏飽含悲痛的淚水時,我也很想寫點什麽來表達心中的哀思。但轉念一想,自己與艾青老師過從太少,恐有傍“大款”忝列門牆之嫌,便打消了這個念頭。歲月倥傯,如今自己年屆耄耋,倘再不抓緊時間說說,就沒有機會了。再說,人活在世上,能給別人在困難中帶去一點精神上的慰藉和光明,知道後心裏也會感到欣慰的。

我在初中時就是個狂熱的艾青“粉絲”。那時,隨著被我們政府特邀為“人民代表”的父親,莫名其妙地一夜間成了“反革命”,整日價迷戀於捕魚捉蟹玩蛐蛐的我,身邊的少年玩伴都不再和我一起玩了。家庭變故讓我一下子成熟了。孤獨苦悶中,開始轉向書本,當時,我最喜歡的書就是《艾青詩選》。詩裏對春天和光明那種一往情深的憧憬和追求,以及流露在字裏行間的憂鬱而傷感的情調,仿佛巨大磁石牢牢地吸引了我。有段時間,我迷戀艾青的詩到了愛不釋手的地步,很想擁有他的一本詩集。可惜那時母親對付我弟妹六人吃飯都捉襟見肘,哪來閑錢給我買書?隻好將一些特別引起我共鳴的詩抄在本本上。本子也不是買來的現成本子,而是從用剩的作業本上拆下來訂起來的。由於紙張的質地和顏色不同,訂在一起像塊夾心餅幹。本子雖不上檔次,抄寫得卻極其認真、恭敬。艾青的詩,成了我那時人生路上的一盞燈,孤獨苦悶中的精神火炬。

我不但喜愛艾青老師的詩,還愛屋及烏,喜歡艾青這個名字。艾草在江南田野上剛長出來時,是青色的。艾青二字,反映了一種生活的真實;再從艾草屬性分析,當春天來臨,它最早破土而出,是春天的先驅。艾草還可入藥,止血祛寒,驅蚊除邪,使得這種帶著泥土清香又有點苦澀的野草,在審美情趣上形象地反映了艾青詩歌的社會效應;第三,艾青二字,念起來朗朗上口。艾是去聲,青是陰平,聯在一起符合漢語平仄搭配的要求。從漢字書法藝術結構分析,無論上下還是左右,對等勻稱,書寫起來在視覺效果上,不存在東倒西歪或者頭重腳輕的缺陷。作為一個人名,按社會職業的分工,它既不適用於馳騁沙場的戰將,也不適合從事繁重勞動的藍領,更不適合於五大三粗的體育明星。艾青這個名字,簡直就是專門為詩人量身定做似的,喚起我們一種美的聯想。中國詩人中,我認為兩位詩人的名字起得最為到位,一個是李白,另一個便是艾青。兩位詩人的名字均不但代表著人,還喚起人們對其詩作的聯想。

我就這樣由他詩和名字,想象他這個人應該是麵孔清臒、白淨,舉止倜儻優雅,還有一雙普希金似的憂鬱的眼睛!

20世紀50年代初期我在北大學習時,終於見到了這位心儀已久的文學偶像。

那是北大詩社的一次講座會上,艾青老師來給大學生中詩歌愛好者做報告,題目是《論詩歌的形式問題》(後來該文發表在《人民文學》上),地點在上回美國總統克林頓訪問我國向北大師生發表演講的辦公樓禮堂。報告會下午二時半開始,可我吃完午飯便早早去搶占座位,在最前一排上挑了個視角最佳的位子坐了下來,以便一睹他的風采。

等到見過以後,說心裏話,我感到有點失望和傷心。艾青老師本人的形象與我想象的相差過於懸殊了!

40年後的一個初春時節,為落實我們省委宣傳部領導的指示,進一步辦好《江南》雜誌,我代表浙江省作家協會,上北京東四艾青老師家,聘請他擔任《江南》顧問。臨走這天清晨,我特意囑咐同行的編輯去賣魚橋買些艾青團子,帶去北京送給艾青老師,讓他嚐嚐家鄉這意味深長的傳統食品。可惜時令未到,無貨供應,在賣魚橋頭隻買了兩把農人剛從鄉下拿上來的春筍。當時,艾青老師身體已不是太好,站不起來,坐在藤椅上看電視。我們說明來意,然後將剛出版的幾本《江南》雜誌請他指正。他拿在手上,定睛端詳著封麵上“江南”二字。

“這兩個字寫得好啊!”他由衷地讚歎說:“一筆就有千斤重。是沙孟海的吧?”

我忙回答:“是請他為《江南》寫的。”

“有的人書法名氣很大,”他話鋒一轉。“龍飛鳳舞,大家都說好,我看不出有什麽好?”他翻閱了一陣刊物內文,問:“現在你們《江南》發行多少呀?”

我回答說:“總共五千份,其中四千份通過郵局發行,還有不到一千冊零售。”

“這個已經不容易了。現在我們中國是全民下海經商。”

“主要是我們工作沒跟上。”我說:“所以請艾青老師當我們顧問,為刊物把把舵,讓更多的人喜歡我們《江南》,把發行量進一步搞上去。”

承蒙艾青老師慨允,答應擔任我們顧問,我一高興便口無遮攔地侃起來,說自己在初中時就想見他,想了好多年,直到北大詩社講座會上才第一次見到他,沒承想與自己想象的不一樣。

艾青老師很感興趣地問:

“是不是讓你大失所望了?”

我支吾其詞地說:“有點吧!”

艾青老師說:“倒說來聽聽。”

見他笑吟吟的眼神像是在鼓勵,我於是便放肆起來:“大概由於長期熬夜,您當時的臉色看去十分難看。報告時一支接一支抽煙。大量的尼古丁損壞了您的牙齒,顏色看去很可怕。日以繼夜的伏案工作,肩膀一邊高一邊低。加上濃重的金華口音夾雜著陝北腔,聽起來吃力極了。給我印象最深的,還是您當時做報告時那件大家都難得見到的很有檔次的呢子大衣,像剛解放時那些南下幹部似的不經意地披在肩上。這一披,固然披出了風度,披出了派頭,披出了與眾不同,卻披丟了詩人的氣質,讓我又高興又傷心!”

“哈哈哈……”艾青老師聽了開懷大笑。因為病痛,腰身有些佝僂,但臉上卻洋溢著孩子般純真的笑容。他兒子艾丹在一旁說,父親好久沒這樣笑過了。

我征詢似的問艾青老師:“真是失禮,我說話有點放肆了?”

艾青老師擺擺手,眼睛裏閃爍著一位智者慈祥的光彩。

“其實,您詩選扉頁上那幀照片就很好,”我說:“眼睛像是在深情地望著遠方那一片您熱愛著的土地。這是喜歡您詩的人都熟悉的艾青式的笑容。”

“你喜歡?”他問。

“非常喜歡。”

他叫艾丹進房去找找還有沒有了?艾丹進去找了一會,出來說沒有了,大概是出畫冊已經用了。艾青老師看出我有點失望,叫我自己進房間去挑上一張。屋裏寫字桌上堆著一大摞照片,我從中挑了一張出來,艾青老師在照片背麵用簽名筆寫下我為之傾倒的那個名字——艾青!

讓人痛惜的是,艾青老師擔任我們《江南》顧問不到四年,便不幸離世。第二年,艾青夫人高瑛去金華路過杭州,我上她下榻的杭州大酒店看望,出來時送我一冊新出版的艾青老師詩集《大堰河》。清明將至,翻看珍藏的相冊簿,看到艾青老師那張照片,望著他那深情目光中流露著一點憂鬱的眼神,想起當年那段往事,竟親切得讓人有點恍惚,覺得這位大堰河兒子依然親切地活在我的心中……2013年清明前夕

(載《人民日報》2013年5月8日)暮色中的圖書館

直到現在,隻要談及自己創作,仍然會想起母校北京大學,想起北大圖書館——我文學創作揚帆的起錨地。

20世紀50年代中期的北大圖書館,在我這個來自江南小城的窮學生心目中,無疑是座神聖的知識殿堂。圖書館那時有閱覽室四處:第二閱覽室在文史樓上,借閱社科類圖書。手續簡便,憑學生證現借現還,對文科學生查找教學科研的有關資料極為方便;第三閱覽室借閱各類中外報刊也叫報刊閱覽室,在文史樓旁邊一座凹字形平房內。沿牆報刊架上,擺放著各種中外報章雜誌,品種繁多得仿佛全世界報刊都匯聚在這裏了。由於報刊現實性強,信息量大,同學們都愛上那裏瀏覽翻閱。閱覽室的座位因此特別緊俏,每天晚自習就成了同學們之間一場看不見硝煙的位子爭奪戰。第四閱覽室是北大珍藏的善本借閱室,在當時的西語係教學樓後麵,平時人很少,顯得十分清靜,室內彌漫著一股淡淡書香。借閱善本需經特殊批準。我由於寫作有關陶淵明的論文在那裏潛心地消磨過一段時光。

圖書館本部習慣上叫第一閱覽室,緊傍西校門辦公樓,是全校師生借閱圖書的地方。這是座民族風格的古典建築,四周綠樹掩映,花木扶疏,環境幽雅,室內的設施是當年燕京大學留下的,比前三處都顯得講究豪華。沙發式的扶手實木座椅,凳麵根據人體臀部形狀凹下一片去,中央有道凸起的楞,坐在上麵感覺舒適寬敞。記得我第一次上這裏來借閱圖書,有如個鄉下孩子坐在什麽豪宅的寶座上扭來轉去,興奮得半天沒看進書去。此景此情,至今想起,仍令我怦然心動。

圖書館本部設施雖好,但由於離學生生活區較遠,每次上完晚自習,回宿舍得斜穿過整個校園,沿路林木葳蕤,南北閣到第二體育館一段沒有路燈。這使一些膽小女同學望而卻步,但為小夥子對自己鍾情的姑娘獻殷勤,提供了施展騎士風度的絕好機會。

記不清多少回了,我沿著這條幽徑,伴送過後來成為我妻子的女同學溫小鈺回27齋女生宿舍。就是在燕園這條幽徑快到南北閣附近,我向她吐露了自己的初戀,不久又孕育了我的處女作詩歌《夜出圖書館》。

1956年冬天,未名湖上照例結著層厚厚堅冰。但不知為什麽,這年寒冬,卻春意融融。一個大規模的抓經濟建設的**在全國各地熱火朝天地掀起展開。祖國現代化建設,在呼喚人才,呼喚知識。在文化教育領域,向科學進軍的號召有如浩**東風,吹遍了燕園角角落落,把北大學子傳統的愛國情懷,吹化成一股洶湧澎湃的為祖國而刻苦學習的熱潮。那些日子裏,未名湖畔,博雅塔下,花神廟前,看不到一個閑逛的人。同學們惜時如金,除了上課,所有時間都鑽在圖書館的知識海洋裏搏擊遨遊。

從1954年進入中文係以來,我一直是個愛鑽圖書館的書蠹。在當時那種比較寬鬆自由的政治氣候和學術氛圍下,又剛剛獲得美好的愛情,真有一派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感覺,感到渾身有使不完的勁,無比燦爛的光明前程在前頭等著我們。今天回想起來,當年那段大學春秋,仍是我生命中除新時期外最難忘懷的美好時光了!

那個冬天和隨後來到的春天,我每天晚飯總是在食堂匆匆買上菜,往學校發給的捷克白色搪瓷飯碗裏一扣,然後一邊往嘴裏扒拉飯菜,一邊大步流星趕去圖書館搶占座位。直到閉館鈴響過一遍又一遍,管理人員再三催促,才戀戀不舍地起身離去。一天夜裏,我在圖書館裏跟陶淵明不為五鬥米折腰苦苦地糾纏了一整天,背起書包懵懵懂懂出了圖書館大門,迎麵襲來一陣丁香花沁人心脾的芬芳,不由得我深深吸了口氣,忽然感到這攀登科學頂峰的境界多麽讓人著迷,大學生活真是美好,隨著腦海裏情不自禁地湧流出如下的句子來:每晚我跨出圖書館門口,

總要抬頭望望夜空。

知識的繁星嗬,

什麽時候我才能將你數盡?!

回到38齋宿舍,躺在**越想越激動,越激動越想。創作的衝動像烈焰熊熊燃燒,覺得非寫出來不可。這就是發表在這一年春天裏《中國青年報》上我的處女作。詩極其幼稚,但卻是我的真實感受。最先還是溫小鈺在報上偶然讀到。當她那天晚上把這些句子背誦給我聽時,不知怎的忽然流下淚來。我的文學創作,就這樣不知不覺地起步了。

1996年底,全國第五次作家代表大會在京召開。母校領導邀請文代會作代會委員中的北大人回校參觀,征求對百年校慶籌備活動意見。會後我趁便去尋訪了當年的圖書館樓。

夕陽西下,校園裏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玫瑰色。依舊是當年那條熟悉親切的幽徑,那路邊英國式的古老路燈,那寒柳,那青鬆,那宮槐。雕花的圖書館門樓,靜靜地坐落在蕭疏的冬日校園中,朱紅色的門柱上,油漆已經剝落,透著幾分凋零幾分滄桑,就像一位曾經輝煌過的令人尊敬的學者,在一次次貢獻出學術成果後,在悉心地培養了一批又一批學子後,如今年事已高,在寂寞中悄沒聲息地安度晚年……我忽然喉頭有些發緊。40年過去了,多少次夢回燕園,如今眼前這暮色中的母校圖書館已不再年輕,然而它卻是我愛情和文學夢的搖籃,是我心中永遠聖潔的青春夢境!

(載《解放日報》2002年4月20日)祖 父

多年漂泊在外,每次回家鄉,除了看望當時還健在的父母,還總要去鄉下祖父墓前,看望這位自己心中最親近的親人,不論是朔風呼嘯的春節假期,還是春回大地的清明時節。

算起來,祖父與我一起生活的時間很短,在我剛開始記事不久——不到9歲——便罹病辭世。他對我種種的好,不少是母親茶後飯餘的轉述。而母親因房子問題對祖父一直耿耿於懷,應該說,這些話的可信度就越發地高了。

記得那是日本侵略軍占領家鄉期間,我們全家棄屋逃難到鄰縣寧海。浙江沿海地區國統區與淪陷區的態勢,基本上以寧海的西點鎮為界,一直穩定到抗戰勝利。

那時,我們借住在城內與縣政府一牆之隔的水角菱巷內。房東鮑修棠老先生是當地一位熱心慈善事業的名士。祖父祖母則擇房另住,記憶中是座剛建起不久的新樓屋,具體地址再也記不起來,與我們住的地方相去不遠。

一次,我領著妹妹去看望他們。祖父正坐在藤椅子上拿著閃閃發亮的水煙壺抽煙,見我們兄妹倆嘻嘻哈哈進來,關心地問,是不是走路走餓了?他說話聲如洪鍾,中氣十足。大概因為這個緣故,家鄉一些熟人中昵稱他“阿蟾大炮”(祖父名字蟾香)。

祖母於是給我們各人煮了碗酒衝鴨蛋放在桌上,還加放了一勺抗戰時期很難得的紅糖,吃起來又甜又香。所不同的是,我碗裏有兩個鴨蛋,妹妹卻隻有一個。祖父和祖母興致勃勃地圍在一旁,看著我倆嘀裏嘟嚕地向鴨蛋發起攻擊。

妹妹低著頭很快吃完碗裏的鴨蛋,看我碗裏還有一個,委屈地問,為什麽哥哥有兩個蛋,而我隻有一個?

祖父一手捧著閃閃發亮的水煙壺,一手拿著根像竹筷似的紙撚兒,哈哈大笑,寬厚的脊背慢慢地朝藤椅背靠下去。

“因為你哥哥身上長著兩個蛋呀!”聲音裏透著無限喜悅。“你倒用手摸摸自個兒身上,有嗎?”

妹妹雖年幼無知,然而出於人的天性,對祖父所說的蛋的涵義,朦朦朧朧似乎有所領悟。她終於推開空碗,默默地下了桌子。我在妹妹異樣的目光注視下,不無得意地故意用勺子在碗裏弄出聲來,將那顆象征男孩的蛋稀裏嘩啦地打發落肚。

當我回家把這“蛋”的故事告訴母親,經過媽媽演繹,似乎對其涵義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原來祖父兄弟二人,他是老小,在我們住的汪家閶門裏屬於西房,子嗣三男一女。我父親排行老二,老大伯父生一男一女。祖父按照家族傳統,最初將自己的希望寄托在長房長孫身上。誰知我堂哥雖一表人才,高大帥氣,卻不成器。記得有一回,我在祖父家樓上敞堂間吃午飯,很有點“開軒麵場圃,把酒話桑麻”的味道。祖父一人占據著八仙桌上座,祖母和我分坐兩側,正興頭頭端起酒盅來要呷一口時,堂哥出現了。祖父立馬沉下臉來,把酒盅往桌上重重一放,喝令堂哥出去。好端端的吃飯氣氛就這一下子消失殆盡。

堂哥先嬉皮笑臉地賴在那裏不走,似乎有什麽事求祖父。祖父不由分說地轉身抄起一張板凳,要朝堂哥砸去。祖母慌忙站起來一把拽住,爭奪間碰翻祖父酒壺,滿桌子都流淌著酒水。

堂哥趁機拔腿朝樓下逃去。不料祖父拿著板凳,邊罵邊攆,快追到樓梯口,見堂哥正飛身下樓,把手中凳子嗖的一下朝他砸去。幸虧堂哥躲閃及時,凳子從頭上飛過砸在樓下水泥地上,當即一條斷腿飛到半空中落在樓前院裏的花壇上。

我從沒見祖父生過這樣大氣。他臉色鐵青,氣呼呼地坐回到桌邊,見我嚇得一聲不響地縮成一團,坐在椅子上簌簌發抖。

“真是不肖子孫!”祖父重重吐出口氣,伸手摸摸我的腦袋,聲音喑啞地說:“浙成,你要記住,長大了一定要好好讀書。千萬不要學你堂哥這狗東西!”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祖母忙著收拾酒具,又是埋怨又是寬慰地對祖父說:“何必生這麽大氣呢,把浙成都嚇成這樣子。來吧,我把酒再給你去熱一壺,繼續吃我們的飯!”

那天中午,烈日當空,滿院子是白晃晃的陽光。不知是因為氣溫炎熱還是吃得太快,祖母一邊給我擦汗一邊不無憂慮地自言自語:“這小人不會有事吧?怎麽出這麽多汗!”

回到家裏,我將祖父追打堂哥的事,向母親隨口學說了一遍。哪知道母親對此事十分在意,問了一遍又一遍,最後鄭重其事囑咐我:“你要聽阿爺的話,用功讀書!”

這年秋天,我邁出家門進了校門,成為寧海遺惠小學(即今縣中心小學)的一名學生。班主任姓王,是位女老師,穿一身裁剪合身的藍印丹士林布旗袍,麵容姣好,說話聲音溫婉,笑起來恰到好處地露出一點點閃閃發光的金牙,很招小男孩們喜歡。我也許由於喜歡班主任,十分喜歡自己所在的這個新集體。

一個星期日的黃昏,我們班上幾個小男孩正在北門外闃無人跡的城牆下玩耍,忽然看見王老師孑然一身,蹀躞在城牆下的荒徑上。她那張平時笑容粲然的臉上,這時在夕陽映照下,卻是我從未見過的落寞和憂傷。我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偷窺了老師秘密,慌得不知怎麽辦好?退在路邊小聲地叫了聲“王老師”,向她鞠了一躬後便轉身慌慌地逃走了。長大後讀柔石《早春二月》,書中那女主人公的命運,不知為什麽,老讓我想起自己的王老師來。這當然是後話了。

小學一年級結束時,王老師總結全班工作,表揚了幾個學習成績好的同學,宣布我的學業成績為全班第二。我拿著成績報告單得意洋洋跑去告訴祖父。他正坐在藤椅上吸水煙,接過報告單,把手中的水煙壺往茶幾上一放,戴上花鏡,仔仔細細地瀏覽起來。

“全班第二,”他抬起頭來自言自語。“按說也不錯了!”

“那還用說!”祖母歡聲喜氣地附和上去,一邊伸出手來鼓勵般地摸摸我頭發。“全班四、五十號學生,考第二名容易嗎?”

“婦人之見!”祖父洪亮的聲音喝斷了祖母,然後轉過身來,不免失望地像是責問我又像是在責問自己:“怎麽隻考了第二呢?!”

看到祖父不悅的臉色,我嚇得有些慌神,衝口而出:“要是考第一的同學不來上學,我不就是全班第一了嘛!”說完“哇”的一聲,張開大嘴委屈地哭將起來。

“哈哈哈!”祖父轉嗔為喜,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大笑。

“真是個姆郎(當地方言,意即腦子少根弦)孫子!”祖父又樂和又嚴肅地說,看我拿手在擦抹著眼淚,忙從紡綢衫口袋裏摸出潔白的手絹來替我拭淚,邊揩邊說:“不是人家不來。而是我們要比人家更用功,才能成績更好!”

我沒讓祖父失望。小學二年級結束,我終於考得全班第一。祖父得悉後,把我抱坐在他膝蓋上,叫每天接送他的又大又氣派的銀行黃包車,繞著寧海縣城轉了一圈。此後,每個星期日,他都坐著他的包車,把我接到他家裏吃午飯。因為我家不如祖父家吃得好。

寧海的夏天中午,熱浪襲人。每頓飯都吃得人汗津津的。祖父和祖母又都喝酒,時間拉得很長。每次我吃完飯放下筷子,他們酒才喝了一半。我看祖父祖母不停地拿毛巾擦汗,就進房裏找了把葵扇來,站在地上替他們打扇。扇大人小,一隻手拿不住,就雙手握把,站在祖父身後又對牢祖母,這樣扇起來兩人都能扇著風涼。

“姆郎孫子知道心疼阿爺了!”祖父呡了口酒,開心地嗬嗬笑著。

“阿娘(當地方言,祖母)呢?”我一邊呼哧呼哧扇著一邊大聲地問祖母。

“風涼足了!”祖母臉上堆滿笑容,剝出一隻青蟹的大螯,在醬油碟裏蘸了蘸。“阿囡過來,快把這蟹螯吃了!”

我嘴裏吃著美味,耳裏聽著兩位大人的誇獎,手裏的大葵扇霍噠霍噠地扇得越發起勁了。不一會兒,就熱得滿頭是汗,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氣。祖母心疼地叫起來。

“阿囡行了,行了!”她見我壓根沒有停的意思,走過來一把將我拉到懷裏,用毛巾擦去我頭上汗水。“歇息吧,汗出多了要長痱子的!”

這天離開時,祖父塞給我一張簇新的浙江地方銀行的紙幣。

“拿去買包糖吃!”

此後,我在祖父家每次打完扇,祖父就給我一張簇新的紙幣作為獎勵。我舍不得花,每次都回家交母親保存。隻是後來物價飛漲,時代變遷,這些錢都成了廢物。但母親從祖父的這一次次對我的獎勵和關愛中,意識到祖父把對我堂哥的愛,漸漸轉移到我這個二房的長子身上。她悄悄地關照我:浙成,你現在已經是祖父心目中的長孫了。你要努力讀書,不要讓祖父失望!

沒承想,祖父心目中這個寶貝,一次意外地掉在井中差點淹死。

我們客居的鮑家西院,天井裏有口水井,水質清冽,水位又高,供全家人吃用洗涮。一天,弟弟玩吊水,不小心將繩索連吊桶一起掉在井中。我也沒跟母親說,自作主張進房拿了父親的藤手杖來。手杖有個稱鉤狀的把手。我將手杖倒過來,拿住手杖尖端,趴著井沿口探下身去,用手杖把手去鉤水裏的吊桶繩索。誰知井台上長著青苔,正要鉤到未到之際,腳下一滑,“噗通”一聲,倒栽蔥地掉進了井中。

剛落水那一瞬間,尚能聽到妹妹弟弟在井台上的哭喊聲,心裏倒也不覺著什麽害怕。後來人沉在水中,感到眼前白亮亮的,想著自己一定要憋住氣,不能多喝水,否則,人就會淹死。因為淹死的人都肚子鼓脹,就是水喝進去太多。誰知人在水中,隨著身體急速下沉,不一會兒便憋悶得受不了,剛想吸口氣,“咕嘟”一聲喝下口水去。心想壞了,下回說什麽也不能再喝了。沒想喝了第一口,緊接著,不由得就喝了第二口,第三口,速度越來越快,再也無法控製,心裏駭怕起來,覺得自己這回死定了,準保沒命了,想叫喊掙紮,哪裏知道這樣一來,水喝的越發地快也越發地多……正在這時,肚子上突然像叫什麽東西杠了一下,一直在向井底沉去的身體反彈上來,慢慢地浮出水麵。這時,由於水已經喝進不少,腦子已不很清醒,隻迷迷糊糊聽到母親在上麵聲嘶力竭地喊我的名字:“浙成,浙成,快抓住!”我睜開眼來,發現眼前有根晾衣服的廊竿,伸手一把抓住。隻聽母親急煞白扯地喊:“抓牢,別放手!”我覺著身體在一點點往上起來。由於手濕竿滑,剛浮出水麵一點點,又滑了下去。井台上亂成一團,大家又哭又叫。井口上趴滿了人,有人放下挑水用的水鉤扁擔,有人放下繩索來,還有人拿來推磨用的磨栓,說是鼻子上那根橫梁易於我兩手同時用力握住。可是由於井口不大,那丁字形的磨栓橫過來直過去,都無法通過,急得眾人在井口大叫大嚷。這時隻聽母親趴在井口聲嘶力竭地喊我名字:“浙成,我們放下芋艿籃來,你爬進去坐在裏麵試試!”

芋艿籃是竹編的大籃子,是當地農民收獲芋艿時用來裝運芋艿頭和芋艿籽,每隻籃一般能裝七、八十斤。我於是照著母親的吩咐,抓住身邊芋艿籃,費勁拔力地爬了進去。一條腿還在外麵,覺得籃子已經在往上拉動了。

母親趴在井口大喊:“兩手抓住籃把,別鬆手,死命抓住!”

當大家七手八腳地把我吊上來放落在井台上,母親把濕漉漉的我從芋艿籃裏一把抱起來時,我感到凍得渾身哆嗦,抱住母親大腿放聲號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時,在清理掉在井裏東西的世榮哥,發現父親的藤手杖還斜插在井壁石縫裏。原來我下沉的身子,由於杠在了這藤手杖上,才反彈上來。大家說,全靠這根手杖,救了浙成一命。

落井的消息很快傳到祖父耳裏,他立即從銀行坐著包車趕來。這時,我已經擦幹身子,換過衣服,焐著棉被睡著了。據事後母親說,當她見到祖父黑著臉進來時,心頭咚咚直跳,以為祖父會劈頭蓋臉地責罵她。聽完母親敘說,祖父問我母親,浙成落井時身體有沒有摔壞?

母親回答說,身體倒還好,水喝得也不多,全靠那根藤手杖,很快把他彈了上來。

祖父把手杖拿在手中,看了又看,摸摸手杖彎把,又摸摸手杖尖頭,一副愛不釋手的樣子。然後把它交還給我母親,囑咐她:一定要好好保存!以後,母親將這根手杖用紙條纏起來,就一直掛在我臥室床頭牆上,像吉祥物一樣在冥冥中護佑著我。以後我參加工作探親回家,發現母親已把它移放在自己臥室的床頭牆上。這是後話。

當祖父把手杖交還給母親後,就沒再理會我母親,一聲不響地坐在床頭陪伴著我,看我睡夢中手舞足蹈,譫語不斷,心情沉重。直到吃晚飯時,母親留他吃飯。他朝她揮揮手,沒心思吃。臨走時,再三囑咐我母親夜裏務必照管好我,明天他會叫中醫過來看看,開幾帖藥;後天再請蓮花山道士來家打醮,為我驅邪壓驚。

祖父平時在我們全家人心目中,是個威望有餘而慈祥不足的長者。來寧海避難前,他在家鄉熱心全縣公益事業,被人譽稱為“奉城七君子”之一。然而這個君子式的爺爺,在我落井患病的日子裏,竟比母親還母親的照料著我。那幾天,母親在我床旁放了把藤椅,祖父天天就坐在藤椅上陪伴著我。每次母親把煎好的中藥端來讓我服用時,祖父總是先接過手來,親口嚐過冷熱苦澀後,才拿小勺一口口喂我。怕我口苦,每回還令母親事先準備好一碗糖水,讓我服藥後用來漱口。

道士打醮的場麵,記憶中有點恐怖。身穿道袍的師父披頭散發,手裏揮舞著雪亮寶劍,念念有詞地在堂前設壇作法,當場刺死一隻事先準備著的雪白的大公雞。然後一手持劍,一手拎著血淋淋的公雞衝進我躺著的房裏。祖父怕嚇著我,將我抱在懷裏坐在藤椅上。道士將滴血的大白公雞,在我頭上順時針轉三圈,逆時針又轉了三圈,一邊怒目圓睜,正言厲色地像是在警告一個我們看不見的什麽人。然後從房間這個角落穿到那個角落,做出一副追趕的樣子,最後終於將其攆出房間。然後從作法壇上取回一道事先準備好的四指寛的鎮妖符,固定在我床頭的帳鉤上。

若幹年後,隻要一講到祖父,母親最津津樂道的,就是這段往事。直到我已做了父親,聽母親講這件事時,聽著聽著,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坐在祖父膝幹上的歲月。不過,我家兄弟姐妹六人,在祖父感情的天平上,傾斜於誰是極為明顯的。記得有一回,寧海縣長來造訪,祖父陪他在樓上品茶說事。這天我和妹妹正在祖父家玩耍,一不小心摔倒在院子裏,痛得哇哇哭起來。祖父聽見後立馬從樓上下來,把我從地上扶起,哄了半天,還是祖母出來才叫他才上樓去繼續陪客。

母親聽說後,說要是當時摔倒的是我妹妹,祖父即便見了,準保立刻縮回頭去繼續陪客人,隻當沒這回事兒。

沒想到這樣疼愛我的祖父,沒等我長大為他做點什麽便離開了。記得祖父走的那天,我正在學校上課。看到世榮哥神色慌張地在教室外探頭探腦,好不容易等到下課鈴聲打過,他急火火地把我招到外麵,說是母親叫我立刻回去。然後他領著我到老師辦公室請過假,便一路小跑地徑直來到祖父住處。隻見樓上祖父臥室裏,父親母親叔叔嬸嬸姐姐弟弟妹妹們都跪在地上,趴著祖父床前嚎啕大哭。見我進來,眾人讓開一條路,眼睛已哭得紅腫的母親一把將我拉到祖父床前。

“浙成,你最後好好看看阿爺!”

祖父像睡著似的平躺在**,頭發剛剛剃過,身上穿著一身剛換的他平時喜愛的新白紡綢衫。與睡覺不同的是,他刮得幹幹淨淨的嘴巴上放著一團藥棉花,上麵有一小塊殷紅血跡。

我大哭起來,與親人們的嚎哭聲匯成一片。就在這片震撼屋宇的大合哭中,祖父靜靜地躺著,再也吵不醒他了。這是留在我幼小心靈上第一次對生死的領悟。

祖父入殮後,棺材放在樓下靈堂。我們八、九個孩子都換上白衣,戴上披麻的白帽,腰上紮根草繩,日夜守護在祖父棺材旁邊,與祖父相伴相陪。事後,班上同學問我,夜裏和死人並排躺著睡覺害怕不?說真的,不但不怕,還覺得很好玩。以至要出殯時,竟哭著央求母親讓我們再多陪祖父一些日子。

出殯那天,所有的人都走著跟在祖父棺材後麵。隻有我坐在轎子裏,雙手捧著快和我人一般高的祖父神主,放在膝蓋上,就像祖父當年抱著我坐在黃包車上繞縣城一周……2014年6月12日

母親的特權

因為覺得自己“文商”低下,便特別欽羨那些早慧的“神童作家”。3歲背得唐詩三百首,5歲上熟讀了據說需要五遍才能讀懂的《紅樓夢》,把書裏情節記得滾瓜爛熟。

我記得自己已長得很大了,不要說看古典文學名著,連家裏那隻用羅馬數字標寫的自鳴鍾都看不懂。每次快到做飯時,母親叫我進屋去看鍾點,我便傻乎乎地在自鳴鍾前站上好大一陣,默默記下長針和短針的位置,然後跑到母親麵前,往斜上方舉起一隻胳膊,代表短針;再把另一隻胳膊直直地舉在頭頂上,代表長針。母親一看便明白了,說一聲:“哦,十一點了,該燒飯了!”起身到廚房忙乎去了。後晌日昃,陽光照在西牆頭,母親又差使我進屋看鍾,我如法炮製,回來站在她麵前,把代表短針的那支胳膊,往斜下裏插去,另一支依舊直直地舉在頭上。母親輕輕地歎口氣:“時間過得真快,五點了,該燒晚飯了!”

我直到上初中,還整天迷戀於捕魚捉蝦玩蛐蛐。記得那時,家鄉小河裏魚蝦真多!我家建造在穿市而過的城河上,每回發大水,河水漫溢上來,院子汪洋一片成了魚塘,魚多得會跳到房間地板上來。有回刮台風,大雨滂沱,牆門裏所有人家都被困水中,無法出門去街上買菜。正當母親為下飯的小菜發愁時,忽聽“噗嗵”一聲,一條白花花蜜姑魚,足有一尺多長,從水中“呼”地一下躥到地板上,劈裏潑拉亂跳著。我一聲歡呼,飛身撲去,把活蹦亂跳的大魚死死壓在自己小肚子下,生怕它掙脫又蹦回水裏。

“哈哈,真是天上掉下個餡餅!”我學著大人的樣,伸出兩根指頭插到蜜姑魚鰓裏,歡天喜地拎著跑到廚房告訴母親:“媽,快看,我們有下飯的菜啦!”

捉蝦與捕魚就不同了。蝦的腦袋上長著長長的觸須,一旦發現前方有攻擊物逼近,不動聲色地朝後退去,然後冷不丁一蹦,仿佛孫悟空的一個跟鬥,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然而對我來說,蝦的這套逃遁套路早已爛熟於心,即便是全身黑黝黝的狡獪的老蝦公(即經驗豐富勇猛善鬥的雄蝦),也難逃我這如來佛手掌心。隻要我在水中石頭底下一發現它,便一隻手做成網狀,神不知鬼不覺地事先部署在它身後,然後另一隻手從正麵慢慢朝它壓迫過去,蝦感受到前方有侵害它的東西朝自己迫近,便不慌不忙地向後退去,然後蜷曲起身子猛地一蹦,不偏不倚落入我的手中。我在我們縣江黃泥墈捉蝦,從未空過手。每次回家總是滿載而歸。光著腳丫子,把脫下的兩隻布鞋倒扣在一起,仿佛一隻禮品盒,裏麵滿滿裝著一鞋子活蹦亂跳的老蝦公。這天吃晚飯時,全家人麵前就會多出一盤鹽水蝦。看著爸爸媽媽和弟妹們吃得津津有味,我心裏會湧上幾分得意。

至於玩蛐蛐,那就更邪乎了。一般蛐蛐我是不屑一顧的。蛐蛐裏有一種與蜈蚣生活在一起的,孩子們中間稱為“蜈蚣虰”,牙腺裏能分泌出一種毒液。交戰時,與普通蛐蛐隻要一拚牙,對方便抱頭鼠竄地敗下陣去,觀戰的小夥伴們發出一陣開懷大笑似的叫嚷聲。蜈蚣虰的克星是與蝸牛生活在一起的蝸牛虰,還有據說與被咬走不到七步的劇毒的蘄蛇生活在一起的蛇頭虰,就更凶猛無比了。要想抓到戰鬥力強、在孩子們中能稱王稱霸的蛐蛐,不但不能怕苦怕髒,有時還得冒點風險,鑽到恐怖的扔死小孩的萬人坑,甚至是已經腐爛的棺材弄裏,為此常挨母親責罵。

記得有一回,我起床後突然覺得自己耳朵裏很疼,像有什麽東西在一點點啃齧似的。住在我家讀書的表姐過來一看,驚訝地叫起來,說是耳朵洞裏像是有隻蛐蛐的腳露在外麵,會不會是夜裏睡熟時,放在枕邊的蛐蛐從籠子裏爬出來鑽在耳朵裏咬齧。母親一聽便炸窩了,把全部怒氣撒到我放在枕邊的那些辛辛苦苦用膠水一點點粘起來的關蛐蛐的玻璃籠上,被她連窩端,統統扔出門外。等到去過醫院,被醫生否定後,回家來竟破天荒地狠揍了我一頓。

哪想到,我這裏剛向她詛咒發誓地保證過,附近牆腳下忽然傳來一長聲蛐蛐極其抒情的鳴奏聲,美得像是一支小夜曲,我心裏一振,全身神經立馬調動起來,別轉頭去諦聽,然後躡手躡腳地循聲尋去。盡管眼角還掛著悔過的淚水,對母親的保證卻已全然忘在九霄雲外了。

母親見自己兒子這個樣子,常常為此唉聲歎氣,甚至在背地裏暗暗垂淚,為我日後前途擔憂:這孩子真是憨大!怎麽隻長個子不長心眼,將來大了怎麽辦呢!

不過後來,我總算沒讓母親操心。我有了一份固定的糊口工作,還寫書發表作品,甚至還在全國獲了獎。她在街上買菜,別人告訴她消息。她總是說,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你們說的那個人,不是我兒子。甚至在她從報上親自讀過我的作品,在電視上目睹過有關我的采訪,在電台上親耳聽過有關我的報道後,仍似信非信。她老人家無法將這“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動腦筋花心思的活計,與她心目中這個五大三粗、沒心沒肺的憨兒子聯係在一起。

這是母親的看法,也是她的權利。

人世間隻有最親近的人之間,才擁有這種特權!

上述文字,曾發表在我家鄉的報紙上。後來母親辭世,整理遺物,在她床前桌子抽屜最底層,發現了這張登有這篇短文的報紙,心裏像叫什麽鈍器重重撞擊了一下,喉頭一緊,鼻頭酸酸的,管腔裏有鹹漬漬東西在流動。我拚命忍住,還是有一大滴淚水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原載《解放日報》2001年12月6日)溫泉的懷念

想不到這潘天壽先生紀念亭會成為我生命中的一個老地方。

紀念亭在浙江旅遊度假勝地——寧海南溪溫泉,用當地的竹子——大毛竹、烏竹、青竹、鰻竹、小黃竹、斑竹和紫竹——建造。竹的屋頂,竹的門窗,竹的雕柱,竹的欄杆,支撐起四隻氣勢飛動的竹的簷角,有如潘先生指畫的一隻蒼鷹,棲息在療養區的出口處。亭內有一詩碑,是這位20世紀中國畫四大家之一的畫壇巨擘,在60年代開發溫泉新井來此小住時留下的一首七言絕句。潘先生故居離此不遠。他懷著對家鄉的美好感情,在詩中盛讚“溫泉新水宜清浴”。南溪溫泉富含氧、鋰、鍶、氟等二十多種礦物質和微量元素,對心血管、神經係統、類風濕關節和皮膚病等有明顯療效,且入水後不必用皂,身上汙垢即除,也就是詩裏說的“宜清浴”。浴後肌膚潔淨爽滑,頗有“溫泉水滑洗凝脂”的神效。

我也是因為水與這裏結下不解之緣。20世紀90年代初,我為妻子溫小鈺治病,跑遍了全國各大醫院,遍訪中西名醫。絕望中有友人熱心推薦寧海溫泉,便在他的陪同下來此做最後一搏,興許能有將妻從死神魔爪下解救出來的奇跡!

根據事先與醫生製訂的方案,這次治療務必要多管齊下,服藥,溫泉浴療,配合每天推拿和必要的活動。由於帕金森症導致全身運動神經障礙,小鈺最怵頭就是活動。每次抬腿邁步,有如針紮錐刺,疼得她齜牙咧嘴嘶嘶倒吸冷氣。來前,醫生反複向她強調活動在治療中的重大作用,事先做了充分思想工作。她也表示要很好配合。

那時,南溪溫泉還尚未像今天這樣開發,隻有六幢簡易磚樓,散落在林木蔥鬱的深穀裏。天台山和四明山像慈母的雙臂,把它攬在懷中,將城市的喧囂和俗塵擋在山外。置身穀中,騁目望去,除了兩邊山上滿眼的綠,就是上下滿眼的藍——藍的天和藍天般的湖水。

我們由於經濟拮據,住在收費最低廉的六號樓,坐落在整片建築群最裏頭,像一座半島深入在尚未開發的林莽中。樓前茶園,麵對著高聳的青峰,有如綠色的簾子高懸窗前。夜晚透過綠紗窗傳來陣陣如歌的蟲聲,清晨悅耳的鳥鳴,像城裏廣播喇叭報道著黎明的到來。天籟和秀色,是這裏的大自然對我們慷慨的饋贈。

然而我們的治療方案第一天便未能按計劃完成。

這天等小鈺服藥後藥物發揮作用,緊鎖的關節開始鬆動,我和友人抓緊時間扶她出來活動。友人肩扛一張藤椅,我攙扶著小鈺朝紀念亭走去。這是我和友人到的頭天就勘測好的。它正對著我們住的六號樓,中間隔著一片茶園,旁邊有條水泥路相通。平時人跡罕至,四周林壑秀美,亭後一泓山泉,兩旁雜樹花發。一掛銀色的飛瀑從陡峭的山崖上破綠而下,終日在彈奏著真正的高山流水。亭內那時還有供人歇息的石凳石桌,是個理想的健身去處。

我攙著妻沿水泥路朝前走著。不一會兒,她便累得走不動了,友人忙將藤椅放在路邊讓她坐下稍事休息,然後繼續攙著行走,好不容易來到亭內。妻在友人指導下手扶欄杆開始活動腰腿,然後試著做了兩次蹲下站起,第三次卻再也蹲不下去了,急得友人在一旁大聲誦念“下定決心”。我看她抿抿嘴唇,幾次想努力蹲下,卻始終下定不了決心,無助地望著我。

“衛興,歇一會兒吧!”我忍不住替妻央求起來。

誰知這一歇,等起來想再活動,藥效開始消失,全身關節僵直鎖牢,什麽活動都做不成了。

如是數日,友人衛興私下裏對我坦言,溫老師的活動量是來前醫生根據治病要求和她目前的承受能力製定的,決不會過量,務必請我放心。現在我老去幹擾,無法按計劃進行,他心急如焚。這是在跟死神爭時間。為了溫老師的生命,衛興要求在她做動作時我能暫時回避。

我理解友人良苦用心。他正在為上海某出版社趕寫一部長篇,出於友情為協助我,主動拋下手邊創作和家事。唯一的希望便是這次溫泉之行,能對溫老師治療上起到一點實實在在的幫助。

第二天我遵照友人建議,在溫開始活動時借故上茶園看看回避了。

“不行,別走!”她大聲叫起來:“你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