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上午的一天,天氣晴朗,陽光燦爛。一個身材魁梧、假發上扣著三角帽的馬車夫駕駛著華麗的馬車徐徐行進在契息克林蔭道上,平克頓女子學校就坐落在這條街道上。沒過一會兒,當馬車剛在平克頓女子學校金光閃閃的銅製校牌前停下時,那個坐在車夫身旁打瞌睡的黑仆人,立即伸直了兩條羅圈腿,跳下車來,按響了門鈴。鈴聲驚動了老式磚樓裏的姑娘們,她們紛紛探出頭來,向窗外張望。稍有眼力的人,定會看到吉米瑪·平克頓小姐正站在自己客廳的窗戶前麵,紅紅的鼻子恰好在那一盆盆攏牛花兒露出一個尖。 “姐姐,賽特笠夫人的車來了。”吉米瑪小姐說道,“那個黑仆人叫三菩,他剛按過門鈴;車夫穿了件新的紅馬夾呢。“吉米瑪小姐,賽特笠小姐的離校手續是否都已辦好了?”威嚴的平克頓小姐問道。在英國漢默斯密斯一帶,她簡直就是賽米拉米斯1女皇,她不僅時常與夏博恩2夫人直接書信往來,還是約翰遜3博士的好友。
“姐姐,從淩晨四點起,姑娘們就起來幫她打點行裝了,”吉米瑪小姐說道,“我們還采了一大把鮮花送給她呢!”“應當說一束鮮花,吉米瑪妹妹,這樣比較文雅。”
“嗯,姐姐,這束鮮花快有草堆那麽大呢;在賽特笠小姐的包裏,我還放了兩瓶石竹花露4,加上石竹花露的配方單。”“吉米瑪小姐,賽特笠小姐的賬單開好了吧?是這張嗎?不錯——九十三鎊四先令。把它也裝進信封,信封上請寫轉交約翰·賽特笠先生,還有,這是我寫給賽特笠夫人的信,你也一並放進去。”
在吉米瑪小姐的眼裏,平克頓姐姐的親筆書信猶如皇帝的聖旨一樣神聖!隻有在她的學生結業離校或結婚出嫁時,她才會親自動筆寫信。不過也有一次例外,白契小姐死於猩紅熱時,她給白契夫人寫過信,那信用語真切感人,也許這個世界上隻有這封信才能安撫白契夫人的喪女之痛。
這次平克頓小姐寫給賽特笠夫人的信內容如下:
尊敬的夫人:
愛米麗亞·賽特笠小姐在林蔭道已修滿六年學業,今將她送回到您的身邊。今後,她將在貴府風雅高尚的交際圈內擁有一席之地,我也因此深感欣慰。溫柔善良的賽特笠小姐已經具備英國大家閨秀的優秀品德及與其身份、地位相適應的才藝、涵養。她的勤奮學習贏得師長的普遍讚譽,她的溫和性情使得與她相處的人無比愉快!
她擅長音樂、舞蹈,工書法及針線刺繡,她的造詣一定不負親友的期望。可惜她在地理方麵還存在一些欠缺,需要進一步學習!最後,建議她在今後的三年內認真使用骨髓矯正板5,每天至少堅持四小時,以塑造大家閨秀所必須的端莊舉止與高雅的風度。
在宗教道德觀方麵,她真不愧為我校的佼佼者(偉大的詞匯學家6約翰遜博士曾蒞臨我校參觀指導,傑出的夏博恩夫人多次資助我校)。
賽特笠小姐將帶著同窗好友們的真摯友情與校長的深切關懷離開契息克林蔭道母校。夫人,能有機會作為你虔誠的仆人,我深感榮幸!
巴巴拉-平克頓
於契息克林蔭道
一八一一年六月十五日
附:夏波小姐將與賽特笠小姐同往貴府。夏波小姐在勒賽爾廣場停頓的時間務必不要太久,最好十天以內,她已受雇於人,希望她盡早到職工作!寫完信後,平克頓小姐打開約翰遜博士所著的《詞典》,在扉頁的空白處寫上賽特笠小姐與她自己的姓名。凡是她的學生在離開母校時,她都習慣性地贈送這本有趣的著作,作為臨別禮物。《詞典》的封麵寫有已故約翰遜博士寫給該校某位學生離校時的贈言。
其實,自從這位偉大的詞匯學家雙腳踏進學校的大門以來,她便名利雙收,他的名字永遠掛在平克頓小姐的嘴邊。
按照姐姐的吩咐,吉米瑪小姐從櫃子裏麵取出兩本《詞典》,當平克頓小姐在第一本《詞典》上題了字之後,吉米瑪小姐小心翼翼地把第二本《詞典》也遞了過去。
“吉米瑪,這本書給誰?”平克頓小姐麵無表情、冷冷地問道。
“給蓓基·夏潑,”她側過身,背對著姐姐回答道,憔悴的臉、幹枯的脖子頓時漲得通紅。“給蓓基·夏潑,她也要走了。”
“吉米瑪!”平克頓小姐厲聲說道。“你瘋了嗎?把《詞典》放回櫃子裏去,以後不許胡來!”
“可是,姐姐,這本書才兩先令,又不貴的,蓓基臨走時要是得不到這本書的話,一定會很難過的。”
平克頓小姐並不理會,“叫賽特笠小姐立刻來見我。”平克頓小姐冷冷地說道。吉米瑪小姐再也不敢多說一句話,慌慌張張跑了出去。
賽特笠小姐的父親在倫敦經商,家裏相當富有。而夏潑小姐不過是在平克頓女大學校半工半讀,平克頓小姐認為自己給她這樣的機會已經很不錯了,根本沒有必要再過分的抬舉她,在臨別之時贈以《詞典》。
其實一般而言,無論有多少溢美之詞,校長的信始終是和墓誌銘一樣靠不住;但是,也確實有一些死者無愧於他們墓碑上的頌詞,如坦誠的丈夫、賢惠的妻子、虔誠的教徒、孝順的子女以及滿懷愛心的父母,他們的親朋好友真的很是悲痛地悼念他們……同樣,在學校裏,也確有那麽幾個學生絲毫無愧於校長所下的評語。
眼前,這位愛米麗亞·賽特笠小姐就是這類少有的學生,不但平克頓校長信中所下的讚語句句屬實,除此之外,她還有許多優點,隻是由於年齡相差、地位相別,使這位傲視一切、自視聰明的平克頓小姐看不到而已。眾所周知,賽特笠小姐歌聲優美,猶如百靈鳥,與別靈頓夫人不相上下;舞蹈也不錯,可以說與赫裏斯白格、巴利索脫7相媲美。她不但刺繡手藝無人能比,拚寫也與《詞典》一樣準確無誤。最難得的是,她有一顆善良的心,待人接物和藹可親、關心他人無微不至,從傲視一切的平克頓校長到廚房裏洗碗的小丫頭,還有每周一次到學校賣蘋果的獨眼女人的女兒,都很喜歡她。
在二十四位同窗共讀的姑娘裏,竟有一半是愛米麗亞的親密好友,甚至連嫉妒心很重的白立格小姐,也從不在背後議論她。出身高貴、自視甚高的塞爾泰小姐也稱讚她的身材優美。更值得一提的是,那位來自聖·葛脫的混血兒,也就是頭發卷得如羊毛一般的施瓦滋小姐在愛米麗亞小姐離校的那天竟哭得暈了過去。最後,斐洛斯醫生用嗅鹽才把她弄醒過來!
平克頓小姐地位崇高,她對愛米麗亞的感情不會那麽輕易表露出來。但吉米瑪小姐沒有那麽強的控製力,從幾天前開始,她因愛米麗亞離校,已經偷偷哭了好幾次,若不是害怕平克頓姐姐斥責,極有可能會像那個勝葛托來的女學生一樣哭得死去活來。不過,隻有在校長家裏吃住的寄宿生才有傾情發泄心中離愁的自由。老實的吉米瑪需要負責數不清的工作,管賬戶、做布丁、指揮傭人等等,根本沒有時間與機會宣泄心中的痛苦。還是別說她了吧,或許,從現在直到永遠,我們再看不到、聽不到她的任何消息。等到那鏤花的鐵門關起時,她與她那令人敬畏的平克頓小姐將永遠不會進入本書的故事。
但是,我們見到愛米麗亞的機會還是很多的,不妨在認識她之前簡單地介紹一下她。她是一位人見人愛的小姑娘,不管在生活中還是在小說裏,特別是在小說裏,壞人太多,好人太少,能與如此純潔無邪、心地善良的小天使經常相處,福分確實不淺。但畢竟她不是本書的一號女主角,所以沒有必要花過多的筆墨介紹她的容貌。雖然我曾經想過她不夠做女主角的原因:鼻子稍微短了些,臉太圓,兩腮紅過了頭;不過,她麵色紅潤,微笑醉人;水汪汪的眼睛,清澈透明,是她情緒的明鏡。遺憾的是她經常淚眼婆娑,不管是金絲雀死了還是貓逮住耗子了這樣的小事,還是一本書讀到結束,都會讓她忍不住傷心落淚。
哪位要是狠心批評她,倒黴的將是他自己,就連平克頓小姐也隻責備過她一次。猶如數學一樣,在平克頓小姐看來,她那多愁善感的心確實有些令人費解。讓人驚訝的是,她竟吩咐所有教師都要對賽特笠小姐態度友好,否則便對他們不客氣,以至於現在任何人在賽特笠小姐的麵前都是那麽友好。
當惜別之日來臨時,賽特笠小姐心情亦喜亦悲,因為即將回家,她感到高興;但她又舍不得離開學校,舍不得那些同窗好友。自三天前開始,孤兒小羅拉·馬丁一直和她寸步不離,像一條小狗似的舍不得離開主人。愛米麗亞收到至少十四件禮物,當然也回贈好友們好多件,還必須一再承諾每周寫信給她那些同窗好友們。
“給我的信讓我祖父台克斯托伯爵轉交給我。”塞爾泰小姐說道。“親愛的,別在乎郵資,你要天天給我寫信!”頭發如羊毛一般的施瓦滋小姐淚眼汪汪地說道,她待人厚道,很珍惜朋友之間的感情。“愛米麗亞,在信中,我就稱呼你為媽媽。”孤兒小羅拉·馬丁拉著她的手,抬著頭依依不舍的看著她說道。
假如在俱樂部裏,某位先生在讀這本書時看到這些言詞,毫無疑問會認為這些細節描寫純屬羅嗦、廢話。不錯,可以想像,這位先生在酒足飯飽之後,取出紙筆,在“羅嗦”與“廢話”下畫著紅杠,並添上自己的評語“一點不錯”。不消說,他是一個才高八鬥、誌向遠大的天才,專注於驚天動地、氣壯山河的英雄偉業。在此,我還是請他“另謀高書”。
三菩已經把那些朋友們送給賽特笠小姐的鮮花、禮物以及賽特笠小姐的行李箱裝上了馬車,同時也把一隻上麵貼著夏潑小姐的名片、飽經滄桑的舊牛皮箱裝上了車。在裝車的時候,三菩和馬車夫都竊笑著,擺出一副鄙夷的神情。離別的時刻終於來臨,平克頓小姐對愛米麗亞洋洋灑灑地說了一大通老生常談的話,愛米麗亞那份依依不舍的離愁也因此淡了不少。到並不是這番臨別贈言開導了她,,實際上這番話實在是冗長無聊、枯燥乏味,聽了讓人有想吐的感覺!賽特笠小姐向來敬畏校長,又怎敢當她的麵流露出心中的悲傷呢!如同家長來到學校訪問一般,在客廳裏放了一盒芝麻糕、一瓶酒,用過它們之後,賽特笠小姐就可以動身離開了。
“蓓基,你去和平克頓小姐道個別吧。”吉米瑪小姐向一位姑娘說道,這位姑娘無人理會,她正帶著手提包從樓梯上往下走。
“是的。”夏潑小姐淡淡地說道,這令吉米瑪小姐頗感意外。
吉米瑪小姐敲了敲門,在得到允許後,夏潑小姐從容地走了進去,用流利地法語說道:“小姐,我來向你辭行。”
平克頓小姐對法語一竅不通,她克製住心中升騰的怒火,咬了咬嘴唇,昂起那令人敬仰、纏著頭巾的腦袋,說道:“夏潑小姐,早上好!”邊說邊揚起一隻手。這手一伸,包含兩層意思:一是作別,二是示意夏潑小姐握一下她特意施舍伸出的手。
沒料到夏潑小姐根本不領這份情意,淡漠地一笑,雙手交叉鞠了一躬。平克頓小姐頓時血液沸騰,把臉高高揚起,顯出完全藐視她的樣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這一次對抗,平克頓小姐失敗了。
“孩子,但願上天保佑你!”她擁抱著愛米麗亞說道,同時越過賽特笠小姐的肩頭,氣衝衝地瞪了夏潑小姐一眼。這一下可把吉米瑪小姐嚇了一跳,她驚慌失措的地拉著蓓基的手說:“走吧,蓓基。”她們出去後,這間客廳便永遠地消失在本書的故事中。
緊接著是樓下作別,場麵非常混亂,此情此景難以用語言來描述!客廳裏聚集了所有的人,同學、朋友、老師、仆人等等,他們彼此擁抱、相互吻別,一時間淚水漣漣,加之施瓦滋小姐在她的房間中發出的瘋狂的哭聲,整個場麵簡直亂作一團,此時方顯語言之蒼白無力、筆墨之難以形容,心腸軟的人還是不看為好。
作別終於結束,賽特笠小姐和她的朋友們依依不舍地分手了。而夏潑小姐早在幾分鍾前毫不在乎地上了車,沒有人因為她的離開而感到傷心難過。
等淚濕衣襟的賽特笠小姐上車後,羅圈腿三菩用力地地關上了車門,跳到車後坐著照看行李。
“等一下!”吉米瑪小姐拿著一包東西飛速地跑到大門口來大聲喊道,“親愛的,這是幾塊夾心麵包。”她對愛米麗亞說道,“或許路上會用得著,還有,蓓基,蓓基·夏潑,這本書是給你的——就是約翰遜《詞典》,你帶著它離開,我姐姐——我是說我——把它送給你。車夫,走吧。上天會保佑你們的!”
說完這些話後,這位忠厚善良的小姐壓抑住忐忑不安的心情一步一步走進花園裏。但她從來都沒有想到,她剛一進花園,夏潑小姐便從車窗裏伸出頭來,毫不客氣的把那本書用力地朝花園裏——像扔磚頭一樣扔了出去。吉米瑪小姐嚇了一大跳,“天啊!她怎麽敢——怎麽敢這麽做——”氣得連一句話也沒有說完。
馬車走了,鐵門也關上了,舞蹈課的鈴聲已經打響。兩位姑娘從此走向了花花世界,開始了新的生活。再見了,契息克林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