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流逝,那些平凡瑣事在歲月的長河中成為過往,在之後沒多久的某天早晨,國會會期結束,那時正值盛夏時分,也正是倫敦的體麵人為了尋找快樂和健康而準備旅遊的時節,“巴塔維厄號”從倫敦碼頭啟航了,船上滿載去他鄉避暑消夏的遊客。

後甲板上張開了天篷,兩側的過道和長凳上擠滿了數十名麵色紅潤的兒童,還有好些看管孩子們的傭人,時刻忙碌侍候主人的保姆和戴著粉紅色迷人軟帽並身著清爽夏裝的女士。男士們則頭戴旅遊帽,身穿亞麻布上衣,為了這次出行,他們甚至蓄起了八字胡髭。還有些多次出行的人,他們可謂識途老手,儀容整齊,看上去就比較富態,係著上漿的領飾,戴著幹淨的禮帽,自從戰爭結束後,他們就沒有停止過去遊覽歐洲的每個地方,並且把那些英國光輝的國罵傳遍了歐洲大陸的每一個角落。數不勝數的帽盒、手提小保險箱、旅行梳妝盒,安分地呆在行李架上。一名學識淵博的導師帶領著劍橋大學一些朝氣逢勃的年輕人到諾能窩斯或尼克斯溫脫去作教學考察。那些極為瀟灑的連髭胡愛爾蘭紳士,全身上下滿是珠寶,十分耀眼,原本他們最愛談馬匹,但是一看到船上年輕的小姐,則會不提馬匹,忙對小姐們獻上殷;相反,那群劍橋學生和那臉色蒼白的導師卻會在年輕小姐麵前害羞,總是躲她們遠遠的。有幾個浪**子弟,是來自佩爾美大街並預備去愛姆士和維斯巴登的,在享受那裏純淨的空氣之餘,忘掉在社交圈中那些虛偽的應酬,為了保持那份愜意的緊張,他們偶爾還會再玩一陣輪盤賭之類的遊戲。一位年輕太太嫁給了一位老翁,由近衛團的巴比容上尉為她捧著遮陽傘和旅遊指南。還有一位少爺帶著新娶的老婦(昔年曾與少爺的奶奶同學)打算去度蜜月。約翰爵士與夫人帶著十來個孩子,並帶了相同數量的保姆——是給這孩子一一配備的服務人員。

舵輪近旁坐著的是曾顯赫一時的貝亞艾格思一家,他們都愣愣地盯著船上的人,一句話不說。和這家人同行的是他們堆在畫著冠冕族徽的馬車上那些行李箱,這些東西鎖在前甲板上。由於這些車輛占用了甲板的大部分空間,前艙的旅客幾乎沒法來回進出穿行。他們中有幾個猶太人是在估衣街做買賣的,衣著非常講究,自帶酒食,他們卻擁有能把大廳裏吃喝玩樂的富翁們半數家產買下來的財力。幾個蓄八字胡髭、隨帶公文包的老實人,上船才半個小時便開始寫生。船一過葛裏恩尼治,少數充當上房女傭的法國人便暈得天昏地暗。幾名馬夫在他們看管的馬槽附近閑逛,或背靠在明輪旁的船舷上議論哪幾匹馬有資格參加萊傑大賽,以及他們自己在哥德沃德杯賽中的輸贏怎樣。

導遊們巡視了整條船,把自己的雇主安置在艙內或甲板上以後,他們自己便集合在一起,開始抽煙聊天,那幾個猶太人也湊過來,與他們一起抽煙聊天,還不忘認真看看旁邊的那些馬車。這裏有約翰爵士那輛能容納十三人的大轎車,有那對少夫老妻的馬車,貝亞艾格思勳爵的一輛四輪車、一輛輕便車和一輛大篷車,隻要任何人願意都可以買走。令人難以想到的是勳爵大人哪來的現金做路費。不過那幾個猶太人知道他是怎樣弄到錢的。他們也知道:此刻勳爵口袋裏有多少錢,他出多少利息才借到這筆路費,他從誰那兒借到的錢。最後,引起導遊們關注的,是一輛旅行車,這輛車幹幹淨淨、漂漂亮亮的。

“這輛車的主人是誰?”一名背著羊皮大錢袋、戴耳環的導遊用法語問另一個導遊,他們有著同樣的裝飾。

“剛才我看見基希坐在車上吃三明治,這車應該是基希看管的。”那導遊用流利的德國式法語回答他。

一會兒基希便從底艙裏鑽出來,他在那兒謾罵那些忙於堆放乘客行李的水手,他那罵聲夾雜多國語言,他現在來向譯員同行們介紹他自己攬到的這個職位。他說這輛車的主人是從加爾各答和牙買加發了大財回來的,特別的闊氣,他正是被這位財神爺雇來當向導的。

正在此時,有人在大聲呼喊,原來是一位小少爺在明輪罩之間的橋樓上玩耍,十分驚險,人們想要製止他,這個小少爺還真是淘氣,聽到人們的喊聲後,就從那兒跳到老新娘的馬車頂上,再從那兒越過另外好多輛車和大行李箱,一直爬到自己的車上,然後從窗口一骨碌鑽進車廂,他的這一係列高難度動作,博得導遊們的一片喝彩聲。

“看來這次我們定能平安渡海,喬治先生,”基希麵帶媚笑邊說邊舉起他那鑲金邊的帽子。“去你的法國話!”小少爺喊道,“餅幹在哪兒呢?”

基希所說的英語是他不知從哪兒學來的。雖然這位仁兄號稱通曉各國語言,其實都是淺嚐輒止,真正通曉的沒有一種,雖然哪國話都能說兩句,但都不正宗。

脾氣挺大的小少爺正是我們的小朋友喬治·奧斯本,也難怪他需要補充體力,因為他的早餐還是三小時前在利物浦吃的,或許是玩兒得太累了吧,所以現在狼吞虎咽地吃了不少餅幹。他的媽媽和喬瑟夫舅舅在後甲板上,那兒還有常常和他們在一起的一位紳士也就是我們非常熟悉的威廉·都賓少校,這一行四人是去旅遊避暑。

喬瑟夫此刻坐在甲板上的天篷下,大概坐在貝亞艾格思勳爵一家對麵的位子上,貝亞艾格思一家的動靜幾乎吸引了這位孟加拉文官的全部注意力。現在的伯爵夫婦比喬瑟夫記憶中一八一五年在布魯塞爾那個難忘的模樣好像反倒年輕了些(不言而喻,他在印度對別人則說自己跟他們相知有素)。當年貝亞艾格思夫人的頭發是黑色的,如今卻在赤褐中透出金黃,更顯得美麗動人,貝亞艾格思勳爵原先火紅色的連鬢須,現在發展成了又黑又密的大胡子,在光照下一會兒泛紫,一會兒變綠。盡管這對貴人外貌有些變了,但是他們的一舉一動卻吸引了喬瑟夫全部的興趣。隻要麵前有一位勳爵在,喬瑟夫就跟著了魔似的,其餘的一切都黯淡無光了。

“你好像對那些人很感興趣,”都賓見他如此全神貫注,忍不住笑著說。愛米麗亞也笑了。她頭戴一頂綴有黑色緞帶結的草帽,身上穿的仍然是孝服;或許是周圍亂哄哄的氣氛感染了她,外出旅遊使她心情輕鬆,看上去顯得格外開心。

“天氣真好!”愛米說,然後又說,“希望能平平安安渡過海去。”喬瑟夫搖搖手對此以示輕蔑,同時仍然斜著眼睛窺視對麵那兩位大貴人。

“如果你有過和我們一樣的海上經曆,”他說,“就不會在意天氣的好壞了。”其實這位常常遠航的海上漂同誌,昨天晚上是躲在自己的車上度過的,他暈船暈得非常嚴重,喝了一宿向導給他的兌水白蘭地,這才勉強熬過去了。

到了預想的時間,他們一行高高興興地登上羅脫達姆碼頭,再從那兒換乘另一艘輪船直抵哥羅涅城。這一家子和馬車在此上岸,喬瑟夫看到哥羅涅的報紙刊出“賽特笠伯爵閣下及其隨從人員抵倫敦到達本市”的消息時得意洋洋。他的行李箱中有進宮朝覲時用的一身盛裝,他自己穿上這身盛裝,也堅持要都賓也帶上全套軍裝。他聲稱他有意到若幹外國宮廷,並向他這次打算拜訪的這些國家的君主表示敬意。

無論他們走到哪兒,停留在哪兒,隻要一有機會,喬瑟夫就把自己的和少校的名片留給“咱們的公使”。在自由市萊茵河畔的法蘭克福,英國領事設宴招待他們一行時,喬瑟夫堅持要戴三角帽、穿緊身褲前往拜會這位熱情好客的官員,旁人磨破了嘴皮去勸,才使他放棄這身打扮。喬瑟夫有一本旅行日記,其中詳細地記述了他下榻的各家旅館有哪些優缺點,哪家的酒菜好吃,哪家的不好吃。

至於愛米,她已感到心滿意足。無論她走到哪兒,都賓都為她拿著折椅和寫生冊,欣賞這位性情溫和的畫家從未受到過能人讚美的素描。愛米麗亞坐在輪船的甲板上畫巉岩和城堡,在她的兩名隨從——喬治和都賓陪同下騎毛驢,登古代的強盜山寨。她看著少校騎在驢背上,而兩條長長的腿觸到地麵,那滑稽的樣子使她禁不住笑出聲來,都賓自己也笑了。

少校曾研究過軍事文獻,受益於這此知識,他學會了不少德語,可以為這一家充當譯員。他向喬治詳細講述發生在萊茵河和巴拉蒂那的幾次重大戰役經過,聽得那少年手舞足蹈。在短短幾周的時間裏,喬治常坐在馬車上,跟基希先生用德語閑聊,德語竟然大有長進,可以用德語跟旅館的侍者和趕車人煞有介事地交談,這讓他的母親和監護人都喜出望外。

喬瑟夫下午很少和同伴們一起去遊覽。他飯後總要酣睡一場,或者懶洋洋地待在亭子裏休息,觀賞旅館花園的美景。萊茵河一帶花園的景色真是好極了!

寧謐幽雅的環境,明媚的陽光,紫色的崗巒,氣勢磅礴的江麵上映出一座座巍峨的山峰——隻要看一眼,任何人都會被這溫馨、安逸的景色深深地吸引住,一直念念不忘。即使不用筆墨描繪,隻要閉目冥想一下萊茵河沿岸的山川之美,也能讓人心情愉悅。夏日的黃昏,乳牛從山坡上結隊而下,在一片的深沉的哞哞聲和清脆的鈴鐺聲中歸宿古老的村落。這兒有曆史悠久的護城河、城門以及尖塔,藍幽幽的栗樹陰影長長地投在草地上,金黃紅豔的晚霞在天際和江麵燃燒,月兒已經剛剛露臉,在無限美好的夕照麵前顯得有些蒼白。殘落的夕陽在山頂上的古堡後麵沉下去,慢慢地夜幕降臨,河水愈來愈暗,從古城窗戶裏透出的光亮在江中浮動,對岸山坡下的村落裏也開始有數點燈火亮起,一片寧靜祥和的景色。

喬瑟夫習慣於飯後在臉上蓋一塊印度大手帕美美地睡一覺,醒來覺得通體舒暢,便拿起加裏涅尼那份生財有道的報紙,一字一句讀起那上麵有關英國的新聞。(讓所有到過國外的英國人為那張專事剽竊的報紙的創辦人祝福吧!)喬瑟夫醒著也罷,睡著也罷,對他的朋友來說都無所謂,他們並不在太意他是否存在。

反正他們過得都很快活。晚上他們常去聽戲——德國城市裏那些古老的大劇院並不追求富麗堂皇的氣派,卻更加讓人感到親切、融洽,貴族婦女們坐一起,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織襪子,中產階級坐另一邊,與之遙遙相望。尊貴的大公殿下帶著全家,他們個個肥頭大耳,仁厚福相,每次來都要占用整個大包廂。正廳後座的軍官,個個玉樹臨風、身姿優雅,他們蓄著麥稈色的八字胡髭,一天的薪水才兩個便士。愛米在那兒頭一回領略到莫紮特和契瑪羅沙的悠揚旋律。筆者也曾在前麵介紹過少校的音樂品味,讚揚過他演奏長笛的技藝,但他在這些大劇院裏得到的主要樂趣,當然是欣賞愛米聽戲時心醉神迷的表情。在愛米麗亞眼中,這些曲子不僅是藝術瑰寶,更展示了一個充滿愛和美的新世界,這位淑女對音樂擁有極其敏銳、高雅的感應力,她聽了莫紮特的作品怎麽可能無動於衷?歌劇《唐璜》中一些纏綿柔美的段落讓她的心泛起一陣莫名的難以抑製的欣喜,竟至於她在睡前跪下禱告時禁不住捫心自問:伴隨著《唐璜》中著名的詠歎調油然而生的那種**氣回腸的感覺,是一種罪過嗎?她請教了她的神學顧問都賓少校(少校本人是虔誠的信徒)。少校從他自己的體驗和感受出發,認為任何藝術美或自然美不僅使他得到愉悅,同時更使他心中充滿感激之情,聽美妙的音樂時所產生的感覺,和仰望天上的星星、觀賞秀麗的風景時所感受到的愉悅是一樣的,這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美好,更是天賜的享受,我們應當像蒙受其他恩惠一樣虔誠地感謝上蒼。但奧斯本太太還是不放心,便引用在白朗浦頓她看過的幾本宗教小冊子(諸如《芬奇利公地的洗衣婦》之類)中的大道理質疑威廉。少校給愛米麗亞講了一則東方的寓言來開導她:貓頭鷹認為陽光太刺眼,又說夜鶯的歌喉被吹捧過了頭。

“有的鳥天生能歌善啼,有的鳥隻會尖叫,”少校笑著說,“你的嗓子這樣甜美悅耳,怎麽能不歸入夜鶯一類呢?”

我願意用較多的筆墨書寫她一生的這段時期,因為在這時她精神愉快,心情舒暢,讓人感到高興。然而這樣愉悅的日子她過得太少了,更不用說有什麽機會來培養情趣、增長見識了。直到今天,她一直受製於一些世俗的偏見。也許她的經曆代表了許許多多女人共同的命運吧。或許每一個女性都是她同類的對手,而按照她們“仁厚”的評判標準,靦腆是愚鈍的表現,文靜是冥頑不化的特征,沉默按理說隻是對權勢者的飛揚跋扈表示無聲的抗議,或持敢怒而不敢言的否定態度,可是落到在那些女法官心中卻最難以得到寬容的。

這麽說吧,我親愛的、有修養的讀者朋友,如果你我今晚有緣和一群菜農在一起,那麽很可能你我不會鋒芒畢露、語出驚人;反之,如果一個菜農出現在您家高雅脫俗的茶桌旁,而每一位紳士說的話都機智幽默,每一位淑女都以無比精彩的方式把她的朋友說得一無是處,那麽,這位菜農大概不會有太多的話可說,隻會覺得無地自容,他既不可能引起別人的興趣,也很難對別人產生興趣。

不得不提醒大家,我們這位可憐的淑女迄今為止遇到過的真君子實在實在太少了。而世上君子稀缺的程度也大大超過我們的想像。請問,哪位能從自己的朋友圈子裏舉出好多這樣人:他們有著高尚的目標,擁有一貫的真誠,不但為人正直,而且出類拔萃,他們胸懷坦**,顯得敦厚純樸,對於這個世界,他們問心無愧,不戴有色眼睛看人,無論對誰,都一視同仁——這樣的君子沒多少吧?如果我們認識一百人,舉止落落大方的能有一二十,能躋身所謂的內部圈子,乃至一躍躋身上流社會的幸運兒,也就那麽一兩個,然而,真正的君子有多少?我們可以在心中默默陳列一下他們的名單。

在我心目中的名單上,我會不假思索地寫下我的朋友都賓少校。他的兩條腿太長了些,臉皮黃黃的有些難看,發音略有點兒咬舌,乍一聽來確實比較可笑。但他的心腸很好,他大智若愚,正直誠實,一生清白,熱心助人,謙虛謹慎。

當然,他的手和腳大得非常離譜,兩代喬治·奧斯本都愛取笑他的這一缺點兼特點。兩個喬治的嘲弄大概阻礙了可憐的小愛米認識少校真正的價值和他的英雄本色。然而,我們都曾被誤導而有眼不識“英雄”,後來又改變了原來的看法——這樣的事也是屢屢發生的。愛米在這段幸福的時光裏,對少校的評價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也許,這對他們兩人來說都是生平最幸福的時光,但他們自己或許不一定已經意識到這一點——其實誰又不是這樣的呢?我們中誰能指出哪一刻是自己一生最快樂的時刻?但是不管怎樣,他倆都很知足,在這次消夏旅行中獲得的愉快享受,絕對比那年離開英國的任何一對男女都要多。每次去戲園子喬治都會跟著,不過散場時給愛米披上披巾肩的卻是少校。散步和遊覽時,那少年總是走在前麵,或拾級登塔,或爬上樹幹,顯得十分活躍,其時,舉止穩健的那一對正待在下麵,少校十分悠閑、不動聲色地抽他的雪茄,愛米則用畫筆把眼前的一切美好描摹下來。本書作者,正是在這次旅遊過程中有幸與他們結識。

我第一次見到都賓中校及其一行,就在本浦聶格爾公國這個優雅舒適的小城。這也正是畢脫·克勞萊爵士當過參讚、嶄露頭角的地方,不過這件事兒已經過去好久了,後來奧斯德力茲一役拿破侖大敗奧軍的消息傳來,英國駐普魯士的外交使節一齊打點行裝悄悄溜走。

都賓一行人坐馬車到全城首屈一指的儲君旅館,圍在一起吃飯。人人都注意到了喬瑟夫的氣派,他品嚐名貴美酒時擺出了十足的內行架勢(與其說抿,不如說吸)。據我們觀察,那男孩也許太餓了,也許胃口太大了,他吃下去的食品包括火腿、煎肉、土豆、越橘果醬、沙拉、布丁、烤雞、蜜餞,那份所向披靡的驍勇能像他父親那樣為國爭光。大概十五道菜之後,他最後吃了一道甜食,終於算是吃完了,但是甜食沒被吃光,然後剩餘一部分甜食被他帶出門了。因為同桌的人見他吃得從容不迫、旁若無人,而且似乎還能再吃一些,都覺得特別有意思,便鼓動他再抓一大把杏元餅幹揣入兜裏。

在德意誌這個小城裏,民風非常開朗,大家幾乎都去劇場看戲,喬治一路上一邊吃著杏元餅幹,一邊往劇場走。一襲黑衣的媽媽看著兒子吃東西時的種種壯舉,常常滿臉通紅地笑著,雖然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顯得十分開心。我記得,當時中校(此後不久他便得到晉升)屢次跟孩子開玩笑,一本正經地提醒他還有幾道菜沒嚐過,勸他不要怕羞,盡管放開肚皮吃,特別愛吃的某幾道菜可以再叫一份。

本浦聶格爾大公國宮廷劇院那天晚上有所謂的巡回演出,由當時演藝出色又靚麗動人的施勒因特·台佛裏昂飾演著名的歌劇《菲台麗娥》中的女主角。

我們當時坐在前排,看得見與我們共進晚餐的那四位朋友,他們坐在儲君旅館主人希文特拉為最闊綽的客人預訂的包廂內。我當然會注意到,女主角的無與倫比的音樂天賦和精彩表演,對奧斯本太太產生了多麽深刻的感染力(我們是從蓄八字胡髭的胖紳士稱呼她時聽到這個名字的)。在震撼人心的囚犯合唱中,女主角美妙的歌聲飄遍整個劇場,隻叫人心曠神怡,這時英國太太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連菲潑斯這些遊戲人生,消遣度日的年輕外交官也讚歎不已,感慨到:“上帝啊,看一個女人的表演竟會動情到這個份兒上,實在讓人打心眼兒裏高興。”

舞台上演到獄中的一幕,當菲台麗娥唱著“不,不,我的弗羅萊斯坦”撲向她的丈夫時,奧斯本太太激動得無法自已,以至用手帕掩麵而泣。此時此刻劇場裏每一個女人都在為之落淚,但我有為奧斯本太太立傳的使命,所以我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她的身上。

第二天演奏的是貝多芬的另一部作品《威多利之戰》,在開頭的時候,英雄瑪爾白魯在戲台上出現,用來表示法軍正在**。接著便是鼓聲、號聲、隆隆的炮聲以及士兵臨死時痛入心扉的呻吟,最後便奏出了英國國歌,劇院立刻響起了響起了《天佑吾王》的主題旋律。

劇場裏大約有一二十個英國人,當他們聽到這段熟悉而又喜歡的音樂時,全部都從座位上起立,站得筆直,以此來證明自己是古老、光榮的不列顛民族忠實的一員,其中當然也包括坐在前排的我們這些年輕人、約翰·布爾密尼斯脫爵士夫婦、蓄八字胡髭的胖紳士和穿白帆布褲的瘦長少校以及他一直關心的奧斯本太太母子倆,出人意料的是向導基希也從頂層樓座站起來。

代理公使鐵潑窩姆站在他的包廂裏一直在裝腔作勢地笑著,好像他就是整個大英帝國的代表。鐵潑窩姆還是鐵泊托夫老元帥的外甥,也是他的繼承人,這位元帥曾在本書上半部分滑鐵盧之戰爆發前登場,那個時候他任都賓少校所屬的第一團團長,直到今年,因為吃了用鵒鳥蛋做的肉凍而去世,不久,聲名顯赫的第一團也由國王陛下正式交給高級巴思勳爵士麥格爾·奧多上校,後者曾指揮該團經曆過許多光榮的戰鬥。

或許鐵潑窩姆曾在他舅舅家裏見到過都賓中校,所以那天晚上在劇場裏人群認出了他。這位代表大英帝國的外交官平易近人,特意從自己的包廂裏走出來跟剛剛認出的舊相識當眾握手。

“看看鐵潑窩姆這個該死的滑頭,”菲潑斯從正廳前座用不屑的眼光看著他的上司,一邊小聲罵“隻要哪兒有美麗女人,他總像蒼蠅一樣飛過去。” 我心裏琢磨:外交官不都是幹這個的嗎?不然還要他們幹什麽?

“我有幸拜訪的該是都賓太太吧?”這位代理公使獻媚似的涎著臉笑著問。

“這倒真是個不錯的想法,太好了!”喬治突然肆意地大笑道。愛米和少校一下子都漲紅了臉,我們從座位上恰巧看到了這一情景。

“這位是喬治·奧斯本太太,”少校紅著臉說,“這位是她的哥哥賽特笠先生,孟加拉民政部門的一位高級官員,請允許我把他榮幸地介紹給您,勳爵閣下。”

勳爵非常迷人的微笑差點讓受寵若驚的喬瑟夫當場跌倒在地。

“你們準備在本浦聶格爾住上一段時間?”勳爵說,“這地方可夠死氣沉沉的,我們倒是需要一些優秀的人物來活躍一下這兒的氣氛,我們會想辦法讓你們在此地過得開心,”代辦已經忘了都賓作介紹時告訴他的姓氏,隻得——“哈哈哈,先生……嘿嘿嗬,太太。我明天會去旅館看望你們,這是我的榮幸。”

說完,他回到了自己的包廂,臨走還回眸一笑,他堅信這一瞥必然會使奧斯本太太為他神魂顛倒。

演出結束後,我們這些年輕人喜歡在穿堂裏稍作逗留,看上層社會的觀眾一一離去。已故大公的遺孀坐的是一輛匡啷匡啷直響的破車,由一名忠心耿耿、滿臉皺紋的老侍女和一名以嗅鼻煙為生、腿又細又長的小個兒武夫侍奉著,那武夫戴著非常別扭的假發,綠色的外套上還懸掛著不少獎章,其中最吸引人注目的要算本浦聶格爾的聖麥克爾勳章,由一顆星和一條華美的黃綬帶構成。此時軍樂奏響,衛隊向車敬禮,那輛舊車匡啷匡啷離開劇場。

接著是尊貴的大公殿下及其家人在大臣和仆人們的簇擁下從劇場走出來。大公麵帶微笑向每一個人鞠躬回禮。衛隊再次向他們敬禮,穿大紅製服的侍從舉著火炬一路照明,於是大公殿下的馬車駛向什洛斯貝格山上塔樓和尖柱矗立的大公古堡。在本浦聶格爾,人們都互相認識。隻要出現一張不熟悉的麵孔,公國的外交大臣,或是其他或大或小的官員,毫不猶豫就會前往儲君旅館打聽新來的客人姓名和來曆。

我們也在那兒觀看這些要人離開劇場。鐵潑窩姆裹上他的大氅(他有一名異常魁梧的侍從隨時為他拿著這件外衣)步行走了,那走路時的身影活像唐璜。首相夫人使勁兒地擠進轎廂,她可愛的女兒亞愛達則套上帽兜和木屐。

之後,那四位英國人也走了出來:男孩無聊得直打哈欠,少校努力把披肩蓋在奧斯本太太頭上,賽特笠先生歪戴著可折疊的大禮帽,一隻手插在巨大無比的白背心裏,真可謂儀表堂堂,氣度不凡。我們摘下帽子向同桌的熟人表示敬意,奧斯本太太淺淺一笑,還了我們一個屈膝禮——看著這樣個富有風韻的女人的屈膝之禮,每一個人無不為之動心。

旅館派來的馬車在咋咋呼呼的基希先生指引下停在外麵,準備接他們回去,可是胖先生說他想去散散步,順便在回旅館的路上抽會兒雪茄,於是其餘三人先行,他們向我們點點頭,用微笑與我們告別,留下賽特笠先生以步當車,然而基希則帶著一盒雪茄一刻不停地跟在雇主身後。

我們一路同行,路上跟胖紳士談及這地方有些什麽有意思的事情。對於喜歡用娛樂打發時間的英國人來說,此地有不少活動可以參加。包括專為旅遊者捕捉野味的圍獵,熱情好客的宮廷常常舉辦的舞會和其他遊樂聚會等等。來往的人物都還不錯,不僅戲劇相當出色,物價也很便宜。

“咱們的公使看上去是多麽平易近人、和藹慈祥,”我們的新朋友說,“有這樣一位官方代表在,如果還有一位好醫生,我想這地方非常適合居住。晚安,各位。”

說完,喬瑟夫把扶梯壓得嘎吱嘎吱直作響,上樓準備就寢,基希舉著一束塗蠟的粗燈芯為他照明。但願我們那位漂亮又可愛的小姐在這座城裏多住些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