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上帝的羔羊曉賢兄談談敬愛的上帝

1

曉賢兄

自從你心悅誠服於上帝的懷抱

我就決定

不再對上帝發出微詞

我深知信仰的力量

如果我們無力

獲取自身

一具賤軀的價值

那就信他吧

完全的奉獻

是一種愛

一種美

一種殘暴中的幸福

2

我沒命地奔跑

才有機會

被你的上帝選中

成為一粒胚胎

成為今日之我

傷害與被傷害

痛苦與懺悔

歡樂與猶豫

希望與絕望

紛至遝來

交織在一起

令我的內心

布滿皺紋

令我年紀輕輕

就長了一副老臉

令我感到活著之踏實

3

我因此更加

敬畏生命

曉賢兄

麵對上帝

你在寫懺悔之詩

麵對生命和生活

麵對永遠的甚至是永恒的無知

我也在寫懺悔之詩

但我不需要唱詩班為我祝福

也不需要一個幽暗的小房子

讓我痛陳心中之罪惡

世界萬物

朝向我

它們就是穿著潔白裙子的唱詩少女

深夜降臨

月亮像一個真正明淨的神父

傾聽我的悔恨

4

即使那是真的——

他說有光,就有了光

他說有人類,就有了人類

即使我所生活的世界

即使我本人的降臨

全賴這個叫上帝的所賜

但我已然活成了一條完全的命

活成了我的意誌

即使他真的是父親

也不能是永恒的

永垂不朽的父親

如果一定是

如果必然是

那我寧可是那走失的野孩子

5

人類無力

需要永恒之價值和信仰

需要重新回到懷抱和繈褓

被嗬護

被賜予祝福

我也時常感到孤獨

但這孤獨

已然成為我的信仰

一顆殘缺之心

也可以獨自麵對太陽

我逶迤行走於大地

懷抱心靈

拖著身影

這就是我的全部

並且形成

獨屬於我的意誌

6

曉賢兄

上帝從不現身

你卻如此虔誠

信奉他所給予的一切價值

感謝他賜予你食糧

和光芒

但是我不會去信

這既有之一切

這已被完全創造出來之一切

我們在社會中

在生活中

已然遵從太多

如果再把內心掏出來遵從

這太殘忍

對自己太殘暴

7

那麽

我大概就是

那種邪惡的蟲豸了

布魯諾的絞刑架

和腳底升騰的大火

在今天

是否仍然要為自由意誌而準備

如果真是

我這條肮髒的蟲豸

自然好整以暇

**麵對

2009/04/18

在夏天時想起秋天

你是冰涼的舌頭

冷靜而又愛我的

女人冰涼的舌頭

舔舐我滿身的汗水

我是你的**的嬰兒

幹淨而羞怯地站立

你是耐心的手

堅定的心指揮著

除草機般耐心的手

卸掉世界綠色的濃妝

我是你內心明亮的新郎

你環抱我不讓我過於耀眼

你是金黃的嘴唇

你是遼闊原野般的小腹

你是浩**的颶風的長發

我在夏天等你來救我

我是人世中迷路的灰鶴

秋天在時間的密林裏

命令我沉默

2012/07/15

詩人在他的時代

總有一些人會留下來

為文明的棺材釘上最後一顆釘子

懷揣天空的灰燼

等待死亡的飛翔

我的身體裏有天空被雷電劈死前的記憶

總有一些人會留下來

擦拭隕石的光輝

積聚所有幹屍裏

殘餘的靈魂

我的身體裏有獅子被長矛洞穿後的吼聲

隻要星星仍然在頭頂閃耀

就一定有駿馬沿著大河奔跑

隻要人類仍然有愛和悲痛

就一定有微風揚起柔軟的馬鬃

總有一些人會留下來

掏出飛鳥的心髒

取出滿天星光

2006/03/12

獵人筆記

五歲,第一次舉起槍

對著天地之間無盡的空白

砰一聲,擊落一枚

名叫“孤獨”的蘋果

撿起來,拂去灰塵

孤獨沒什麽……

十歲,被迫接受

每個人都會死的現實

向著時間深處的靶心

摹擬父母死去的悲傷

絕望得發狠的實彈演習

死亡沒什麽……

十六歲

赤腳走在黑暗中的戈壁

每走一步都鑽心般的疼

愛情是射向屈辱的

唯一子彈

扣發時有火花照耀我的臉

屈辱,沒什麽……

現在每天都在

屈辱中練習生存

自由像一具

怎麽扳

都扳不動的女屍

但我再不會說

這屈辱,沒什麽……

我弓著腰

子彈像玉米一樣掛滿全身

瞄準歲月

像瞄準一杯沉默的燒酒

2012/08/26

河流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它們不是一輛一輛,它們是一浪一浪

它們是一浪高過一浪,它們是驚濤駭浪

流淌的鐵水,汪洋的河流

它們永在奔流,構成了時代

我站在川流不息的馬路上,像一塊不肯粉碎的礁石

沸騰的浪花從我身體上簇擁前進

這個時代已被洪流煮得滾瓜爛熟

大部分時候,這河流甚至是緩慢的

不需要太快,鋼鐵的內心需要秩序

戴紅箍的老頭在自行車們麵前舞動紅旗

“這被扔到這裏的肮髒卵石,真該將它一腳踹開!”

奧迪A6罵罵咧咧地將狂躁的內心隱蔽在黑衣之下

黑色是這條大河最安全的色彩

黑色將狠毒和暴力容納得更深

“隻有傻逼才開寶馬,它會最先爛掉”

這詛咒立刻就生了效。開寶馬的家夥

趕著去接女兒放學,竟然越過了紅旗的車隊

戒嚴的警察大汗淋漓。從第三輛車裏,傳出低沉的聲音

“這是誰啊,你們查查”

橫行十年的黑社會老大死在了沙灘上

每一朵浪花都包含著切齒的仇恨

卡迪拉克竟然被一輛夏利TAXI擋在紅燈的後麵

小公共剮了一輛奔馳,小樣的,老子剮死你

大公共甩著肥厚的屁股衝著身後放出兩股腥臭的響屁

氣得開路虎的女人當場昏死過去,怎麽辦呢?丫是國家

“傻B,二十萬的破敞篷還把喇叭開這麽響”

“破QQ,也他媽上長安街,國家就該禁止窮鬼買車”

“我操,那妞開輛保時捷,一看就是個二奶”

這喧嘩的波浪,這階級的合唱

每個人都得走上這條路,在憤怒中被裹挾著前進

超越於這一切的是個小舅子

軍區的姐夫給他搞了一張軍隊的牌照

還有比這更牛逼的嗎

一輛軍車,神情悠閑地漂過紅燈,如同橫渡大江

小舅子在車裏樂得管二姐直叫親娘

死神總是在這樣的時刻突然降臨

像一隻巨大的蝙蝠你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扇動翅膀

一隻貓,變成太陽下碾得扁扁的幹屍

一個小保姆,橫穿高速時被撞飛到五米的高空

身體碎裂吧嗒嗒紛飛著落下,一個女人尖叫著暈厥過去

流血的腸子,砸進車窗落在她豐腴的腿上

京順高速的拾荒者,死在清晨

積水潭下的大學生,死在黃昏

此時已是子夜,一輛嶄新的現代出租停在了加油站

加滿油後這車居然不走了,女工拉開車門

坐著的司機從方向盤上出溜著滑下

他已經死了

他是累死的

一輛車疾馳而過,份兒錢和油價我們拿命在扛!

一輛車疾馳而過,土地局的局長要趕回家銷贓!

一輛車疾馳而過,不能遲到啊我還得供車供房!

一輛車疾馳而過,趕快回到家吧妻子燉好了湯!

焦慮的河流沸騰起來,時代的潮流浩浩****!

喇叭在鳴叫,鞭子抽打著狂喊

硝煙彌漫在一片汪洋之中,

戰爭、槍炮、狂飆突進的戰士、掙紮沉浮的頭顱

一輛車瘋狂地追趕著另一輛,我一定要趕上你,我要證明給所有

人看,我比你強,正科長的位置是我的,張小花的愛情是我的,

四期廣場的標書是我的,金牌是我的,歌廳裏新來的俄羅斯洋妞

的處女膜是我的……必須要超過,狠踩著油門,啊,太陽照耀在

方向盤上,**一次次降臨,精液湧出,東四環的噴泉燃燒了我的心……

一輛車突然插進拐彎的車隊,占據了有利的位置,他期待這一刻

已經很久了,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嘿嘿,昨天晚上我就搞

定了處長。一輛突然插進的車,打亂了陣腳和紅燈照耀下的既定

方針,敢怒不敢言,妻子埋怨著丈夫,你這窩囊廢,瞧人家,多

有辦法,總能搞到批文,你呢,就會排隊,排吧排吧,排到死吧,

我怎麽嫁了你這個死鬼呀……

通縣的黑車焦慮不安地等待著客人,大家都是車,有**有屁股,

黑燈瞎火,把你送到就行,都當婊子,憑什麽你們在天上人間,

摸一下,一百,摸一下,一百;而我隻能在蟑螂爬行的發廊,

搞一下,一塊,搞一下,一塊。穿了小鞋的幹部,在深夜裏哭;

沒有暫住證的民工,瞪著受驚的貓一樣恐慌的眼睛……

一切都是生活,我們必須在孤獨的夜色中,等待下一個嫖客的來臨。

哦,九十年代的桑塔納,如今已經陳舊,他的內心生了鏽,再

也跑不動了,還有誰能記得昔日的輝煌?一輛車拋錨了,一輛

車壞在馬路中央,周圍充滿了厭惡的白眼,進廠大修吧,但這

老骨頭還有什麽用?下崗了,退休了,兒子和部下從此不再登門!

老英雄,老英雄,你再也不是這時代的浪花,回家去吧,去落日

下懷念知青時代蒙古草原的駿馬!

不必舉起我們的頭顱,我們也知道,天堂是不存在的

就像太陽裏麵並沒有一隻金色的烏鴉

就像那閃閃的星辰,被逼到了更遠的高空

人類僅存的河流,正漫過我們的軀殼奔向未來

是誰還在吟誦著那句聖人之詞——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2006/06/21初稿

2008/04/18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