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東宮一行停留在揚州的第二日,對江上刺殺一案的追查也有了進度。

楊戎在翻搜死去的賊人衣物時,從一件布衣中找到一隻泥哨,上麵刻了“太原馬家泥哨”六個字,上麵的字跡磨損得十分厲害,似是長久偏愛之物。

而偏巧的是,魏王劉岷的母妃鄭昭儀便是太原郡人士。

在翻搜這些賊人的衣物時,便可知他們在行事前,已將身上一應能辨出名目的物件丟棄,皆是一色的布衣,武器也是尋常,行事風格十分嚴謹,這隻泥哨,或許是那賊人的愛物,便十分舍不得丟下。

楊戎便尋了些去過太原郡的商人來,一一詢問他們可知曉這“太原馬家泥哨”,果然有了些眉目,能知道在泥哨上刻上招牌,應當也不是什麽小作坊,這馬家泥哨便在太原十分有名,整個太原郡的小孩,不論貧富,手上都有一隻拿著玩,不過早在十年前便壯大了聲勢,如今泥哨上刻的隻有“太原馬氏”四個字。

一位商人說完還十分殷勤地要回家將小兒子的泥哨拿來,“將軍,我七八年前去太原郡,從他家置了些貨,那時候他家的泥哨上便隻刻‘太原馬氏’了,這一隻,少說也是七八年前的貨了。”

楊戎笑著謝絕了他的好意,又叫人好生將眾位商人招待了一番,拿著那哨子回了堂中。

自從兩個賊人被抓住,便一句不言,飯食俱不用,儼然是要將自己餓死,楊戎手中摩挲這泥哨,心中想著這哨子若是數年前的東西,便是那賊人常年帶著的,這夥賊人身手又不一般,沒個十來年的訓練絕出不來,這隻泥哨,應是紀念之物,紀念人也好,物也好,總與太原郡脫不了幹係。

自古不論遊俠還是行商,總愛講究個鄉黨,賊子也不例外,況且如今既然懷疑到了太原郡了,楊戎便不會放過,那二人心中防範甚重,並不好審訊,正在他焦愁時,楚薑帶著羹湯來了。

“他們說舅舅自今早起便無心餐食了,莫不是心疼兩個賊人了?”

他見到外甥女前來臉上神情頓時便鬆快了些,笑道:“事態緊急,總不能將這案子留到了年後去。”

楚薑挽著他坐在案前,給他盛了一碗鯽魚湯,“這是阿聶做的,與母親做的味道一樣好。”

楊戎看了一眼便道:“還是不如,你母親做的湯沒這麽香,這魚骨也剔得太幹淨了,你母親可從來都不剔骨頭的。”

楚薑坐在他對麵,聞言失笑,歪了歪頭看舅舅,“那就是明璋的錯了,是我叫阿聶做得香些,生怕舅舅不肯吃。”

楊戎展眉,拿著勺子喝了幾口,“若是明璋的交代,我勢必要多吃幾口了。”

話雖如此,可他眉間仍有絲愁意,楚薑看了便問道:“可是那案子不好查麽?”

楊戎搖頭,她便道:“殿下雖是叫舅舅與李刺史全權負責此事,可也並非不許他人插手,何不請父親與左叔父也一並參謀呢?”

“若是能請,我便也請了,隻是此事卻涉及了東宮與梁王,甚至魏王,你父親他們俱是東宮屬官,未免事後真查出些什麽不利於另兩位殿下的,他們便是要參與,也該在最後審問時。”

楚薑點點頭,“李刺史去了江中,可有什麽消息送回來嗎?”

他見她如此關心此事,笑了笑道:“此人平庸,若是等他,還不如盼著你給我出主意。”

她本就是帶著目的前來,一聽便義不容辭道:“舅舅如此說了,明璋可就不讓了。”

楊戎慈笑著看她,“莫不是你有什麽妙計了?”

“妙計倒是沒有,不過我卻知道,他們不是真的為了刺殺太子殿下。”

楊戎自也明白這一點,這才短短兩日,揚州城中便已經有些對太子當初剿匪的議論了,眾口鑠金,一場針對性的襲擊被傳了幾回,成了水匪的複仇和太子當初下令剿匪的失誤。

背後之人的目的,已經達成大半了。

他歎了一聲,“即便不是,可事已至此了。”

楚薑知道他並沒有明麵支持哪位皇子,心中想著事情也不是不能挽回,隻要將此事定性為奪嫡陰謀,如今這些人議論得越大聲,等真相得出的那一日,再待轉圜一二,今時議論太子的,都會心懷愧疚地支持他。

她便道:“舅舅,您是不是已經有了懷疑之人?”

楊戎一笑,“並未有證據,不能胡言。”

“可是,那得益最大之人,不該被懷疑嗎?”

他微微怔愣,複沉吟道:“明璋,不該這麽說的。”

若說得益最大的,如今該數梁王了,可是,梁王若是真的……他並未深想,或是怕失望,或也是怕旁的想法。

而楚薑,他明白這外甥女受她父親影響頗多,心中極為偏袒東宮,想想他竟笑歎了一聲,“你看,你父親未至此處,隻一個你,便帶著舅舅往偏處想了。”

楚薑微微一笑,看著他已經喝完了一碗魚湯,便又給他盛了一碗。

楊戎推了推,起身道:“喝不下了,該去審問了。”

她露出了幾分感興趣的神情,“舅舅,我可能去聽聽嗎?”

楊戎摸摸胡須,“那處髒汙,你要去了可是吃不下飯的。”

她立刻就跟著起身道:“舅舅小看我了。”

楊戎哈哈大笑,見她實在感興趣,便也帶著過去,路上便將那泥哨之事說了來,“倒是不知這泥哨有沒有用,若是問得急了,又恐打草驚蛇。”

未防楚薑有了主意,叫阿聶去將楚衿的泥哨取兩隻來。

楊戎瞬間明白了她的目的,滿意道:“倒也不枉你父親那書呆子的教養。”

她佯做生氣,“舅舅這麽說我父親,可是要我回去告狀麽?”

他又是大笑,哄了她幾句才作罷。

等阿聶拿著泥哨回來,幾人來到監牢外,楚薑詢問了楊戎之後,便叫阿聶拿著楚衿的兩隻哨子遠遠吹了數聲,而楊戎則在監牢外暗中觀察著其中兩個賊人。

聽到泥哨聲,兩個被拔了牙的賊人伏在雜草上,仍舊一副閉著眼睛等死的樣子,毫無動靜。

楊戎便對阿聶示意了一番,她又吹響了那隻出自太原郡的泥哨。

透過監牢的一扇偏窗,楊戎看到原本寂如死人的賊人眼睫動了動,他在疲弊行軍中亦能決斷千裏,這點細微動作自然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哨聲持續響了數回,兩個賊人漸漸睜開了眼,神情有些茫然。

至此,再不需什麽懷疑了,楊戎示意阿聶停止,打開監牢的門走了進去,站在兩個賊人麵前,居高臨下地問道:“太原郡人?”

二人方知是上了當,立刻閉上眼往草上趴去。

楚薑走進去之時,便被這其中的惡臭熏得直皺眉,掩了掩才走近楊戎身邊,楊戎不想她能進來,正欲開口便見她搖搖頭,指著阿聶手上的哨子,示意她再吹。

楊戎明了,在哨聲中長歎道:“霸王值末路,四麵盡楚歌啊!可惜,此情此境竟叫爾等賊子玷汙了。”

他從阿聶手上拿過哨子,蹲身在二人身前,連吹了數聲。

饒是二人一再隱忍,終究神色間有異色流露出來。

楊戎滿意地起身,踢了踢二人,楚薑立在一旁看著,正聽到他冷聲對賊人道:“這世上從沒有真正的亡命之徒,所謂亡命之徒,要麽是身後無路的,要麽是牽掛過多的,我看你們年紀輕輕,不像是前者,可是家人盡在太原麽?”

賊人依舊伏在雜草上未言。

他也不急,繼續道:“其實兩者都不難收買,前者給他後路,後者動他牽掛,不是造反的大事,想要活命都不是難事,你們雖是刺殺了太子,可是殿下仁慈,隻要你們老實交代了,依舊能允你們活命,可是看你們這不為所動的樣子,是不是隻要你們活了,就得有人死去?”

終於,那偽作士兵的賊人肩膀顫抖了些許,楊戎便繼續道:“又是否,你們所搏,並不是為了自己,你們死了,你們牽掛之人才能過得更好?”

另一賊人睜開了眼,幾日來第一次開了口,“不必廢口舌了,我等不畏死。”

“你們不畏,你們在太原郡的父老鄉親也不畏?”楊戎俯身揪住這人的衣領,惡聲道:“太原郡養出了你們這等膽大包天的賊人,鄉黨俱該受牽連,你們的父母兄弟妻兒友人,無一人能幸免,刺殺東宮,罪該株連九族。”

先前那顫抖的賊人也爬起身來,麵有恐懼之色。

楊戎冷笑,“你等不招,也是無妨,待將你等畫像拿去太原,百家千戶地問,叫人指認,若是指認出了,便是你九族之禍,指認不出,便是整個太原郡之禍,加重賦稅、徭役都是淺的,哪日胡人來犯便以太原兒郎作頭陣,隻教血水換汾水,爾等何其蠢,竟敢刺殺一國太子。”

“我……我招!”被拔了牙,這偽作士兵的賊人話音並不清楚,眼神卻十分明顯,先前的恐懼已經盡數換做了懇求。

另一人便是在船上時命令眾人撤離的小頭領,神情也極為痛苦,聽到同伴的話便咽了一口血,拖著手腳上的鐵鏈跪伏在地上,“我等招認。”

楊戎拍了拍手,叫來下屬,令他們去將太子、梁王及所有東宮屬官一並請來,並命人布置案桌,隻等眾人到來便要開審。

楚薑見狀便也要告辭離去,楊戎將她送出監牢,溫聲問道:“可是嚇著了?”

她笑著搖頭,“並非,明璋見此一堂,獲益匪淺。”

他撫撫楚薑的頭發,笑道:“叫你瞧了也好,往後等你做了宗婦,族中欺上瞞下的多了,便該要你親自審問。”

她笑著咬咬唇,抬頭道:“舅舅,除了在宅子裏,總有旁的機會能讓我用上。”

楊戎見她眼神十分認真,也不打擊她,依著她的話哄了幾句。

等到楚薑攜了阿聶回去,阿聶還心有餘悸,“太原郡可是被帶累慘了。”

楚薑淡笑,“所以這話由大舅舅來說才更具威懾,那兩個賊人至多殺過百人,可大舅舅破過萬馬千軍,燕雀安能知鴻鵠?”

阿聶恍然明白,掩唇笑道:“奴便說呢,陛下與太子殿下何等仁厚,怎會……哎呦,奴真是燕雀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