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雷鳴堡,已成了一個大工地,四處塵土飛揚,敲打聲、呼喊聲不絕於耳。

街上滿是參與守城的青壯軍戶,他們汗流浹背,協助戰兵搬運滾木、礌石等器械,來回奔走,腳步匆忙而有序。

許多壯婦也一樣在忙碌,或扛運物料,或編織繩索,臉上帶著堅毅的神色。

雷鳴堡已將他們全部組織起來,形成一張嚴密的防禦網。

舊堡原有三百多戶,六百多男丁,其中青壯四百多人,大多已編入左右兩哨新軍,日夜操練,備戰不懈。

此外,韓陽收容流民建了新堡,屋舍儼然,人口稠密。

除送往永寧堡一百戶外,新堡有兩千七百多口人,男丁一千三百多,多為精壯勞力。

從中選拔五百青壯,又編了兩哨新軍,配發刀甲,士氣高昂。

這次堅壁清野,雷鳴堡還移入兩百戶屯戶,一千多口人,男丁五百多,攜家帶口,風塵仆仆。

舊堡已無多餘青壯,便讓新堡男丁和移入屯戶的青壯,全部編為輔兵,充實防務。

輔兵以五十人一隊,大部配有刀槍,共編了二十多隊,由新堡的百戶、總旗和屯長們帶領,統一由張鴻功指揮,協助戰兵守城,各司其職。

每隊都有軍官帶領,每隊都有明確任務,或巡邏城牆,或加固工事,井然有序。

壯婦們也編成隊伍,任命隊頭,和男子一起製作守城器械,如箭樓、擋板,手腳麻利,不辭辛勞。

柔弱些的女子,就洗衣做飯,照料傷患,做些簡單活計,同樣忙碌不休,為前線提供支持。

監督由鎮撫尉遲雄負責,他麵色嚴峻,巡視各處,確保令行禁止。

有人懈怠,韓陽令尉遲雄按戰時軍法,可就地斬首,以儆效尤。加上城外清兵壓境,旌旗蔽日,戰鼓隱隱,關乎生死,也沒人敢不用心,全堡籠罩在緊張而堅定的氛圍中。

全堡上下齊心,軍民一體,共渡難關,決心捍衛家園。

對新來的兩百戶屯戶來說,他們被安排在新舊兩堡空處搭窩棚,雖簡陋卻可暫避風雨,每天被組織起來幹活守城,漸融入堡中。

來到雷鳴堡後,他們原本忐忑的心情放鬆下來,因為這裏秩序井然,少有欺壓。堡內軍戶和四哨戰兵嚴守軍紀,不欺生,不搶他們從原來屯堡帶來的那點家當,反而分發熱食,安撫人心,讓他們感到一絲安穩。

每天幹活還能吃飽飯,比起原來在各屯堡的生活,可說天差地別。

那時候,屯堡裏糧食短缺,賦稅沉重,人們常常饑一頓飽一頓,還要應付官府的催逼和匪患的騷擾。

如今在雷鳴堡,不僅三餐有著落,還能見到葷腥,這日子簡直像做夢一樣。要不是城外有韃子虎視眈眈,眼下這日子簡直完美。

很多人已動了戰後留在雷鳴堡的心思,私下裏議論著如何在這裏安家落戶,再也不回那苦寒之地。

經過多次剿匪繳獲,韓陽有庫存銀子四千多兩,糧米一千多石,還有幾百頭豬羊。

這些物資都整齊地堆放在堡內的倉庫裏,由專人看守,賬目清晰。

前些日子修新堡花了些銀糧,但剩下的足夠全堡今年用度,甚至還能有些結餘以備不時之需。韓陽的苦心經營,終於派上大用場。

他不僅注重積累,還精打細算,確保每一分資源都用在刀刃上。

四哨戰兵每日吃飽喝足,肉食管夠,訓練時也格外賣力。堡內所有協助守城的男女,也個個能吃飽,老弱婦孺則負責後勤雜務,各司其職。

加上組織得力,同仇敵愾,堡外雖有清兵圍困,堡內卻士氣高昂,尤其在剛打了勝仗之後。

勝利的消息像春風一樣傳遍每個角落,人們臉上都帶著笑容,仿佛看到了希望。

韓陽在護衛和軍官簇擁下走過街頭。

街道兩旁是簡陋但整潔的屋舍,一些百姓在門前忙碌,見到韓陽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投來感激的目光。

見他走來,街上巡邏的戰兵和忙碌的輔兵都恭敬行禮,眼中滿是尊敬。

正因為有韓陽統領,雷鳴堡才能抗住大敵,保住全堡。他的威望在一次次危機中樹立起來,如今已深入人心。

東街口,周成莊屯長周河生正大聲招呼他那隊青壯往城上搬滾木檑石。

這群青壯多是來自周邊屯堡的難民,如今在雷鳴堡找到了歸宿,幹起活來格外起勁。

陽光照得他頭皮發亮,汗水順著臉頰滑落,但他毫不在意,反而精神抖擻。

他眼尖,看見韓陽,忙點頭哈腰過來,連聲叫“防守大人”。

韓陽看了他一眼,記起這人,道:“原來是周屯長。你隊裏士氣如何?”

周河生挺直腰板,大聲道:“高昂!非常高昂!尤其聽說城頭兄弟大捷,弟兄們都摩拳擦掌,也想上城打韃子呢!大家都說,跟著大人幹,有奔頭!”

韓陽點頭:“很好。好好幹,守住堡子,將來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周河生連聲道:“卑職明白!大人放心!我們一定拚命!”

韓陽走後,周河生對旁邊平山堡屯長趙家才得意笑道:“趙老弟,我剛才表現如何?大人好像誇我了。

你看他那眼神,多和藹!”趙家才撇撇嘴,但眼中也帶著羨慕,低聲道:“周老哥,你就別顯擺了。

不過話說回來,咱們能在雷鳴堡落腳,真是福氣。

我那邊的人也都憋著勁,想立點功勞,好戰後分塊地安家。”

周河生拍拍他的肩膀:“那就一起努力吧,這日子,有盼頭!”兩人相視而笑,繼續指揮青壯忙碌起來。

趙家才和他同管一隊青壯,兩人站在營房外的空地上,望著遠處韓陽離去的背影。

趙家才摸了摸下巴的大瘤子,眼神裏透出幾分精明,說:“看神情,大人對賈老哥是滿意的。

也是咱們運氣好,正勤快幹活,就讓大人遇上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繼續道:“賈老哥這次指揮得當,咱們這隊人沒出岔子,大人心裏肯定有數。”

他沉吟片刻,又摸了摸瘤子,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看來大人注意到咱們了。

這麽下去,說不定往後咱哥倆有高升的盼頭。

你瞧,這陣子大人常來巡視,咱們得多賣力些。”

另一人點頭附和,眼裏閃著期待的光:“趙哥說得是,咱這隊青壯都是好手,隻要勤快,不愁沒出頭之日。”

二人都笑起來,笑聲中帶著幾分憧憬,隨後又大聲招呼軍壯幹活,吆喝聲在營地裏回**,顯得格外精神。

韓陽離開營地後,徑直來到千戶官廳前。

這一帶地麵開闊,青石板鋪就的道路兩旁,還有幾棵大榕樹,枝葉茂密如蓋,投下大片陰涼,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帶來些許清涼。

傷兵救治就設在這裏,臨時搭起的棚子下,擺著桌椅和醫療用具,顯得井然有序。

包紮好後,傷勢不重的軍士被抬回軍營休養,醫士囑咐他們靜養,以後隔幾天換一次藥,直到傷好。

韓陽到時,榕樹下擺著一排排簡易小床,床單上沾著斑駁血跡,傷兵們或躺或坐,麵色蒼白。

血腥味混著呻吟聲傳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的氣息。韓陽皺了皺眉,快步走進棚內。

裏麵,周潤生和眾多醫士學徒正忙碌著,身影在燈光下晃動。

他們早備好了燒水器皿、傷藥、鋒利刀具,為傷兵挖箭頭、洗傷口、敷藥包紮,動作熟練卻掩不住疲憊。

在這裏救治的重傷者有三十多人,有的傷口深可見骨,有的氣息微弱,場麵令人揪心。

見韓陽等人來,許多傷兵掙紮著要坐起,臉上露出敬畏之色。

韓陽忙抬手示意,溫聲道:“諸位兄弟不必多禮,好生躺著養傷。”傷兵們這才緩緩躺下,眼中滿是感激。

周潤生也迎上來行禮,他的大腦袋上掛著汗珠,儒衫皺巴巴的,沾著血汙和藥漬。

韓陽問:“軍士們傷勢如何?”周潤生搖著大腦袋歎道:“回大人,別的還好說,輕傷者敷藥後已無大礙。

就那十多個重傷的,怕是救不活了,學生也沒辦法。”他聲音疲憊沙啞,眼神黯淡,顯然連日勞累。

開戰後他就忙個不停,從早到晚救治傷兵,非常疲倦,連胡須都淩亂不堪。

這兩天他竟難得沒喝酒,全心撲在救治上,但麵對重傷者,仍感無力。

雖然天熱,但因救治及時,大部分輕傷者的傷口沒發炎,清潔包紮後,多數能活下來。

這些軍士,曆經戰火幸存,將成為軍中寶貴的財富,日後或可成長為精銳。

但那十三個重傷的,或是眼、喉、頸中箭,或是城頭搏戰時被清兵兵器深深劈中刺入,傷勢極重,難有活路。有好幾個抬來當場就斷了氣,剩下的也氣息奄奄,醫士們盡力施救,卻回天乏術。

周潤生指著角落的幾張床,低聲道:“那幾個,怕是撐不過今晚了。”

韓陽默默點頭,目光掃過傷兵,心中沉甸甸的。

韓陽緩步上前,蹲下身來,輕聲安慰那些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傷兵,讓他們不必掛念戰事,隻管安心養傷。

軍士們聽到長官的話,盡管身上疼痛難忍,卻都激動地連連點頭,眼中閃著淚光。韓陽環顧四周,看著眼前一些重傷員,他們因劇痛而大聲呻吟著,氣息微弱,很多人已快不行了。

營帳內彌漫著血腥與草藥混雜的氣味,火光搖曳下,影子在帳壁上晃動,仿佛鬼魅。

韓陽心中沉痛,如壓巨石。這些都是他多年來辛苦操練出的好兵,個個驍勇忠義,沒想到一戰之下,就這樣要去了。

尤其是自己身為主將,卻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生命流逝,束手無策,他第一次感到深深的無力與無助。

旁邊響起低低的哭聲,像秋風吹過枯草,又有兩個重傷員沒撐住,身體一陣抽搐後,慢慢斷了氣,臉上的痛苦漸漸凝固。

周潤生站在一旁,歎了口氣,擺擺手,示意幾個輔兵上前,將遺體輕輕抬走,收到一處,等待日後統一安葬。

韓陽呆呆看著那些被抬走的身影,思緒飄遠,仿佛回到了練兵場上他們生龍活虎的模樣。

忽然,他聽到一聲輕輕的呼喚,氣若遊絲:“大人……大人。”

是左哨乙隊一個重傷的火銃手,被安置在角落的草墊上。他從額頭到臉上中了八箭,滿臉密密麻麻插著箭杆,血肉模糊,連眼睛都被射瞎了,隻剩兩個血窟窿。

這樣子自然沒救,但他很硬氣,自被抬來後一直掙紮著不肯斷氣,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雙手在空中艱難地摸索,仿佛想抓住什麽。

韓陽急忙上前,握住他冰涼的手,輕聲道:“我在這兒。”

重傷的火銃手仿佛用盡最後力氣,緊緊抓住韓陽的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左右嘴角各中一箭,嘴唇破裂,說話艱難,斷斷續續道:

“……大人給小的家裏分了地……小的甘願為大人戰死。隻是家裏隻剩媳婦……和不滿歲的女兒……求大人照應……”每一個字都像從血水裏擠出來,帶著無盡的牽掛。

魏護在一旁聽著,抹了把淚,猛地跳起來大聲道:“這位兄弟,你放心!你家裏的妻女,我替你照料!

“有我一口吃的,絕不讓她們餓著!”

聲音在營帳中回**,其他傷兵也紛紛側目,眼中露出悲壯之色。

韓陽也柔聲道:“你放心,我會……”話突然停住,那重傷的火銃手已斷了氣,隻是嘴角微微牽出一絲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的手緩緩鬆開,垂落下去。

韓陽長歎一聲,輕輕將他的手放好,站起身來。

帳外夜色深沉,遠處隱約傳來戰馬的嘶鳴和巡邏士兵的腳步聲。

此戰之後,還不知道要死多少勇士,多少家庭將破碎。

他握緊拳頭,暗自發誓,定要帶著幸存者活下去,不負這些忠魂。

火光映照著他堅毅而疲憊的臉龐,影子拉得很長,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