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日子,在一種表麵平靜、內裏緊繃的節奏中緩緩流淌。
韓陽如同一個最高明的棋手,亦或是一個最耐心的獵手,在錯綜複雜的局麵中,落下悄無聲息的棋子,布下若有若無的羅網。
他那份關於“整頓京營火器”的條陳,幾經修改,最終通過兵部一位與他並無深交、但素有“務實”之名的郎中之手,以“兵部司官建言”的形式,呈遞了上去。
內容四平八穩,全是老生常談的問題和無關痛癢的建議,並未引起太大波瀾,隻在兵部內部引起些許討論,很快便淹沒在浩如煙海的公文之中。
但這正是韓陽想要的效果——他需要讓一些人,特別是兵部和宮內關心軍務的人,隱約記得有他這麽一號“關心火器”的將領,但又不能顯得太過急切和突出。
與此同時,魏護在京城三教九流中的“活動”漸有收獲。
通過一些曲折的關係和銀錢開道,他與幾名常往來於宣大、京師之間的晉商搭上了線。
這些晉商背景複雜,與邊鎮將領、朝中官員乃至宮內太監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主要從事糧食、布匹、鹽鐵貿易,自然也少不了暗中走私些禁運物資。
韓陽沒有親自出麵,而是通過魏護,以“邊鎮舊識、如今在京閑居、欲做些買賣貼補”為名,與其中一家信譽尚可、且與宣大張鴻功有過間接接觸的商號建立了初步聯係。
他手中並無太多現銀,但他有“籌碼”——在宣大東路,他仍有舊部,仍有影響力,可以為其商隊提供一定程度的庇護和便利,同時,他也隱晦地透露了自己對“優質鐵料”、“硫磺”、“硝石”等物的“興趣”。
商人是逐利的,也是嗅覺最靈敏的。他們對這位剛剛立下戰功、雖被明升暗調但顯然並未完全失勢的年輕將領,表現出相當的“熱情”,幾宗小額、試探性的交易很快達成。
韓陽得到了他急需的、用於城外秘密小工坊研究的緊缺材料,而商號則得到了一些邊鎮的“關照”承諾和潛在的庇護。
一條脆弱但切實的財路與物資渠道,悄然建立。
嶽河負責的秘密小工坊,設在西郊一座廢棄的寺廟後院,極為隱蔽。
幾名絕對可靠的雷鳴堡老匠戶,以“還願修繕廟宇”為名進駐,實則利用韓陽通過晉商搞到的材料,繼續著燧發機和顆粒火藥的改進試驗。
進展依然緩慢,但匠人們脫離了邊鎮的動**,有了相對穩定的環境和好一些的材料,心思更專,偶爾也能有些細微的突破。
更重要的是,這裏成了一個與外界隔絕的技術研發據點,也是韓陽手中未來可能的一張王牌。
在神機營內部,韓陽的處境也發生了微妙變化。
最初的疏離和審視之後,營中一些中下層軍官,特別是那些同樣出身邊鎮、或因各種原因鬱鬱不得誌的武官,開始主動向韓陽靠攏。
韓陽“桃花堡血戰”的事跡在底層軍士中悄然流傳,帶著傳奇色彩,讓這些同樣渴望軍功、厭惡營中腐敗萎靡風氣的武人感到欽佩。
韓陽對此來者不拒,態度平和,偶爾與這些軍官飲酒閑談,隻聽不說,多問邊事、營務,少論朝局、人事,漸漸在營中也有了幾個能說得上話、傳遞消息的“自己人”。
通過這些人的口,他對神機營乃至京營腐敗、空虛、派係林立的現狀,有了更直觀、更觸目驚心的了解。
這讓他更加堅定了絕不輕易涉足這攤渾水的決心,同時也讓他意識到,若真有變故,這支看似龐大的京軍,恐怕是靠不住的。
然而,真正的轉機,來自於一場看似與韓陽毫無關係的朝堂風波。
五月,宣大總督盧象升上疏,痛陳宣大此次禦虜,雖勉力支撐,然各鎮兵力疲敝,糧餉短缺,器械朽壞,請朝廷速撥餉銀、調撥精良火器、並準其招募壯勇、整飭邊防,以禦虜騎今秋可能再度入寇。
疏中言辭懇切,甚至略帶激憤,直指兵部、戶部辦事拖遝,地方有司推諉塞責,致使邊事艱難。
這道奏疏如同巨石入水,在原本因“撫議”漸占上風而略顯平靜的朝堂掀起波瀾。
楊嗣昌一派對盧象升的“激切”和“索求無度”頗為不滿,認為其不顧朝廷艱難,徒增紛擾。
而一些對楊嗣昌“主撫”政策本就不滿的言官、翰林,則趁機發難,支持盧象升,抨擊兵部、戶部乃至內閣綏靖誤國。
雙方在朝堂上爭執不休,互相攻訐,鬧得不可開交。
崇禎皇帝被吵得頭疼不已。
他內心是傾向於支持盧象升整軍備戰的,但國庫空虛是現實,楊嗣昌“安內為先”的邏輯他也無法完全駁斥。
更重要的是,他厭惡這種無休止的黨爭,這讓他感到自己這個皇帝的權威被架空、被利用。
就在這僵持不下之際,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在一次例行呈送奏章時,看似無意地對崇禎提了一句:“皇爺,盧象升是個實心任事的。
他要火器,也是急了。神機營庫裏,那些年深日久、不堪用的破爛玩意倒是堆積如山,若能挑揀些還能修的,撥付邊鎮,既全了盧象升的請,也省了戶部新造的開銷,豈不兩便?
隻是……這查驗、揀選、修繕、押運的活兒,繁瑣得緊,又需懂行的人操持,營裏那些老爺,怕是……”
崇禎心中一動。這倒是個折中的法子。既能部分滿足盧象升,又不過分增加國庫負擔,還能體現朝廷對邊鎮的“體恤”。
至於人選……他的目光掠過禦案上一份不起眼的、關於神機營現存火器概略的文書,忽然想起了那個被他調到神機營的韓陽。
“韓陽……”崇禎沉吟道,“他在宣大,便是以火器見長。
桃花堡守城,火銃頗利。
此人如今在神機營任副將,可堪此任否?”
王承恩低頭道:“皇爺聖明。韓陽是否堪任,奴婢不敢妄言。
然其確係邊將出身,熟知火器戰守。
且其赴任以來,於營務雖無大建樹,然行事低調,未曾聞有怨言劣跡。或可一試。”
崇禎點了點頭。
他需要一個懂行、能幹,又暫時不屬於朝中任何一派、且便於控製的人來辦這件事。
韓陽似乎符合這些條件。更重要的是,此舉也可看做是對韓陽的一種“觀察”和“使用”,看看他脫離戰場後,辦實事的能耐如何,是否真的如盧象升所說那樣“有才”,還是僅僅是個匹夫之勇。
數日後,一道中旨下到神機營:著都督僉事、神機營副將韓陽,總理查驗、揀選、修繕京營庫存堪用火器事宜,限期兩月,造冊具報,以備撥發宣大、薊遼等邊鎮之用。
一應人工物料,準其向工部、兵部相關衙門谘取,務求實效,不得敷衍。
旨意一下,神機營內外頗感意外。
這本是個費力不討好的苦差事,京營火器庫存混亂不堪,積弊深重,其中牽扯的利益關係盤根錯節,稍有不慎便會得罪人。
以往這類差事,多是推諉敷衍,最後不了了之。沒想到皇上這次竟然點名讓韓陽這個“外來戶”、“閑職副將”來負責,而且明確了權限和時限。
韓陽接旨時,心中雪亮。
這既是機會,也是更大的考驗。機會在於,他終於獲得了一點實實在在的、可以運作的權力,盡管範圍僅限於“查驗修繕火器”,但操作空間很大。考驗在於,這件事牽涉甚廣,無數人等著看他的笑話,或者想從中作梗、撈取好處、甚至設下陷阱。
辦好了,或許能重新獲得皇帝的些許關注和信任;辦砸了,或者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那就不止是閑坐冷板凳那麽簡單了。
“魏護,嶽河!”接旨回衙,韓陽立刻召集心腹。
“大人,這差事可不好幹啊!”魏護有些擔憂,“京營那些爛賬,肯定一塌糊塗。
咱們人生地不熟,那些管庫的、經手的,能配合?”
“不配合,就打到他配合。”韓陽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這是皇差。
皇上給了咱們‘總理’之權,準咱們向各衙門谘取物料人工。這就是尚方寶劍。”
他鋪開紙筆,快速下令:“第一,嶽河,你立刻從咱們帶來的老兄弟裏,挑選二十個絕對可靠、心細且懂些火器皮毛的,再從我之前在營裏留意的那幾個不得誌的武官中,挑三五個背景幹淨、想做事敢做事的,組成‘查驗局’。
你任主事,給他們分派職司,即日起,進駐各庫,開始盤點。
賬物必須相符,每一支火銃,每一門炮,都要看到實物,查驗狀態,登記在冊。敢有阻攔、隱瞞、虛報者,無論何人,先鎖了再說,我自去跟他的上官分說!”
“明白!”嶽河精神一振,終於有事做了。
“第二,魏護,你帶人,持我手令,去工部軍器局、兵部武庫司,調取曆年京營火器製造、撥付、核銷的卷宗副本,越多越好,越全越好。
特別是近十年的。我要知道,到底造了多少,發了多少,核銷了多少,庫存‘應該’有多少。”
“第三,以‘查驗需匠’為名,行文兵部,征調京城內外所有在籍的優良火器匠戶,集中到西郊……就說到咱們之前看中的那片荒廢的校場。設立‘修繕廠’,統一管理,統一工食,按件計酬。
讓李誌祥帶著咱們的老師傅進去主持,一邊修械,一邊暗中繼續咱們的研究。
這是光明正大搞咱們自己軍工的機會!”
“第四,”韓陽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放出風去,就說此次查驗修繕,是為充實邊備,皇上極為重視。
所有查驗出的堪用舊械,修繕完畢後,將優先撥付宣大盧督師麾下。
至於那些不堪用、待報廢的……也可‘酌情處置’,所得銀錢,一部分補貼修繕費用,一部分……或可用來打點關節,撫恤傷亡。”
魏護和嶽河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興奮。
大人這是要借皇差,不僅清查積弊,更要從中撈取實利、安插人手、甚至建立自己的軍工據點!而且抬出了皇上和盧象升這兩麵大旗,讓那些想作梗的人不得不掂量掂量。
“記住,”韓陽最後叮囑,“咱們做事,要占住‘大義’和‘規矩’。
一切按旨意行事,賬目要清晰,手續要齊全。該強硬時絕不手軟,該打點時也勿吝嗇。
要讓所有人看到,咱們是來辦事的,不是來搗亂的,但誰要跟咱們搗亂,咱們就砸了誰的飯碗!”
“是!”兩人轟然應諾。
很快,神機營各庫、工部、兵部相關衙門,都被韓陽這支突然行動起來的小隊伍搞得雞飛狗跳。
嶽河帶著人,如同抄家一般,衝進一個個塵封的庫房,將堆積如山、鏽跡斑斑的火銃火炮逐一清點查驗,與混亂不堪的舊賬核對,不符之處立刻追問,管庫的官吏叫苦不迭。
魏護則憑著韓陽的手令和幾分蠻橫,從各部調取卷宗,遇到推諉便直接找上門去,鬧得相關主事、郎中頭疼不已。西郊的“修繕廠”迅速搭起棚子,被征調來的匠戶起初怨聲載道,但在李誌祥的管理和“按件計酬、夥食從優”的刺激下,很快也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
阻力自然不小。有庫吏暗中毀壞賬目,有工部官員拖延調撥物料,有兵部胥吏索要賄賂,甚至神機營內部一些利益相關的軍官也暗中使絆子。
但韓陽態度強硬,手段靈活。對於明目張膽的對抗,他直接以“妨礙皇差”之名抓人,送交上司或刑部,毫不留情;對於一般的推諉拖延,他讓魏護帶著銀子和“道理”去疏通;對於修繕中需要的特殊材料和技藝,他則通過晉商渠道暗中解決。
同時,他每隔幾日,便將查驗進度、發現問題、修繕情況,寫成簡明扼要的條陳,直接通過通政司呈送禦前,讓皇帝隨時掌握動向,也讓那些想暗中搗鬼的人有所忌憚。
一時間,韓陽這個原本被邊緣化的“閑職副將”,竟成了京城官場一個小小的焦點。
有人罵他“酷吏”、“跋扈”,有人讚他“能幹”、“實心任事”,更多人則冷眼旁觀,看他能在這潭渾水裏撲騰多久,最終是會撈到魚,還是自己淹死。
韓陽無暇理會這些議論。他全身心投入這場沒有硝煙的戰鬥。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清查火器,更是他在這京城立足、展示價值、積累資本、乃至窺測更高權柄的一次絕佳演練。
皇帝給了他一把小小的鑰匙,他要用這把鑰匙,盡可能地去打開更多的門,哪怕門後可能是更深的陷阱,也可能是……通向真正權力與抱負的幽暗小徑。
權柄,從來不是別人賜予的,而是在規則的縫隙中,憑借膽識、手段和實力,一點點攫取、鞏固、放大的。韓陽,正在這條危險而誘人的道路上,邁出了試探性的、卻異常堅定的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