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一年,九月。

肅殺的秋風吹過華北平原,卷起漫天黃葉,也帶來了令人窒息的血腥與烽煙。曆史的車輪,終究還是以它那沉重而無情的軌跡,碾過了大明王朝最為脆弱的一環。

宣大方向,盧象升的預警成了殘酷的現實。皇太極禦駕親征,以睿親王多爾袞、貝勒嶽托、豪格等為將,統八旗滿洲、蒙古精銳,並朝鮮、漠南諸部附庸,號稱二十萬大軍,兵分兩路,如同兩柄巨大的鐵鉗,凶狠地砸向大明北疆。

多爾袞、嶽托率左翼軍,自古北口、牆子嶺破關而入,直插京畿;豪格、阿巴泰等率右翼軍,再次猛攻宣大防線,牽製盧象升,並掩護左翼軍側後。

這一次,清軍準備充分,勢在必得。他們不再滿足於邊境搶掠,其兵鋒之盛,行動之速,破關之易,令早已腐朽不堪的明軍邊防體係瞬間土崩瓦解。長城沿線多處關隘在絕對優勢兵力的猛攻下迅速失守,烽火狼煙日夜不息,但傳遞的已不再是預警,而是絕望的哀鳴。

京畿震動,天下震動!

紫禁城徹底亂了套。一日數驚,告急文書如雪片般飛入,卻幾乎都是壞消息。崇禎皇帝在最初的震怒和不可置信後,陷入了更深的恐懼和狂躁。他連連下旨,嚴令各路兵馬阻擊,催促各省勤王軍火速入衛,甚至再次想起了被擱置的“款虜”之議,密令親近大臣與太監私下接觸清軍,探聽“議和”條件,哪怕隻是緩兵之計。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清軍鐵騎如入無人之境,連破密雲、順義、懷柔,兵鋒直逼通州,距北京城已不過百餘裏!京畿州縣慘遭**,虜騎所過之處,燒殺搶掠,火光衝天,被擄走的百姓哭號之聲響徹原野。京城九門緊閉,戒嚴令下,人心惶惶,達官貴人或緊閉府門,或倉皇南逃,市井蕭條,物價騰貴,仿佛末日降臨。

就在這天下傾覆、國本動搖的至暗時刻,一道來自兵部、蓋著皇帝緊急用寶的勤王令,被快馬送至神機營副將衙署,送到了韓陽麵前。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虜騎猖獗,犯我疆圉,近逼畿輔。著都督僉事、神機營副將韓陽,總領所屬官軍,並節製京營可用之兵,克日整備,出城迎敵,務要阻遏虜鋒,拱衛京師,以待各省勤王大軍。朕委爾以重任,賜爾臨機專斷之權,有功不吝封侯之賞,有罪必加斧鉞之誅!欽此!”

宣旨太監的聲音尖利而急促,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恐。衙署內,魏護、嶽河及幾名核心軍官屏息凝神,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韓陽身上。

這道旨意,來得突兀,卻又在情理之中。京城已無大將可派,京營不堪用,各省勤王軍或被擊潰,或逡巡不前。韓陽這個擁有實戰經驗、且在“整頓火器”中似乎表現出一定能力的邊將,成了病急亂投醫的朝廷,所能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然而,這哪裏是稻草,分明是燒紅的烙鐵!讓他以區區副將之身,“總領所屬並節製京營可用之兵”?京營還有什麽“可用之兵”?分明是讓他帶著自己的家底和一群烏合之眾,去硬撼清軍主力兵鋒!成功了,或許真是“封侯之賞”;失敗了,便是“斧鉞之誅”,甚至死無葬身之地!

韓陽麵色沉靜,叩首接旨:“臣韓陽,領旨謝恩。必當竭盡駑鈍,以報陛下。”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

送走太監,關上衙署大門,氣氛頓時一變。

“大人!這……這是讓咱們去送死啊!”魏護第一個吼了出來,雙眼赤紅,“京營什麽德行您還不知道?能拉出三千個能站著不尿褲子的,俺魏字倒著寫!讓咱們帶著這群廢物,去擋韃子主力?皇上……朝廷這是瘋了!”

嶽河也眉頭緊鎖:“大人,咱們自己的人馬,滿打滿算,能戰者不過五六百。就算加上張鴻功大人在東路能秘密調動的部分兵力,也絕超不過三千。而且沒有朝廷正式調令,東路兵馬私自調動,形同謀反!這仗,沒法打!”

其他軍官也紛紛附和,麵露憤懣與絕望。朝廷平日猜忌防範,危急時刻卻要他們去填這無底洞,任誰也無法平靜接受。

韓陽抬手,止住了眾人的喧嘩。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北京與通州之間的廣闊原野上,緩緩道:“你們說的,都對。朝廷此令,確如驅羊入虎口。京營不可恃,兵力懸殊,糧草不濟,後繼無援。此去,九死一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但,我們有的選嗎?”

眾人一怔。

“聖旨已下,全城皆知。若抗旨不遵,或逡巡不前,不必等韃子破城,朝廷的刀,就會先砍在我們的脖子上。屆時,不僅我們,我們在宣大的舊部,我們的家小,都會被視為叛逆,死無葬身之地。”韓陽的聲音很冷,陳述著最殘酷的現實,“留在城裏,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出城,至少……死得像個軍人,或許,還能為城中百姓,為後方,爭取一線渺茫的生機。”

“可是大人,這分明是送死!咱們的血,難道就白白流在這兒?”一名軍官不甘道。

“死,也要死得有價值。”韓陽眼中寒光一閃,“誰說我們一定是去送死?”

他猛地轉身,麵對眾人,語氣陡然變得鏗鏘激昂,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朝廷讓我們去送死,我們偏要活!還要活得讓所有人記住!韃子不是不可戰勝,我們在桃花堡證明過!現在,我們要在京城腳下,在天下人眼前,再證明一次!”

“我們沒有大軍,但我們有最好的火器!有最嚴酷訓練出來的弟兄!有在絕境中求生的意誌!”韓陽的聲音在衙署內回**,“京營是廢物,那就廢物利用!傳我將令:以‘奉旨勤王、整軍出戰’為名,持聖旨和兵部勘合,強行打開京營武庫,將所有還能用的火炮、火銃、盔甲、火藥鉛子,全部帶走!京營士卒,凡年齡四十以下、身體無殘疾者,一律征發,敢有反抗或逃亡者,以軍法立斬!告訴他們,跟著我韓陽出城,或許會死,但死得像個爺們,家裏還能得份撫恤;留在城裏當逃兵,城破必死,還要累及家人!”

魏護、嶽河等人聽得血脈賁張。大人這是要行“霸道”,強行裹挾京營的物資和人力,拚湊一支軍隊!

“可是大人,就算湊出些人馬,也是烏合之眾,如何能戰?”嶽河問出關鍵。

“所以,我們不能硬拚。”韓陽手指在地圖上移動,“看這裏,通州東南,潮白河與運河之間的這片區域,河網密布,地勢相對複雜,不利於清軍大隊騎兵展開。我們不去通州正麵硬撼清軍主力,我們繞到其側翼,沿河設防,利用火炮和火銃,打一場阻滯戰、騷擾戰!”

他快速部署:“我們的目標,不是擊敗清軍,那不可能。我們的目標是:遲滯其向京城推進的速度,襲擾其糧道和後隊,解救部分被擄百姓,最重要的是——打出氣勢,讓天下人看到,大明還有敢戰之兵!讓朝廷,讓皇上看到,我韓陽和他的軍隊,值不值得倚重!也讓清軍知道,想輕輕鬆鬆拿下北京,沒那麽容易!”

“嶽河!你帶火銃隊和所有工匠,立刻去武庫,挑選最好的火器,尤其是火炮,能拉走的全拉走!魏護!你帶人,持我手令和聖旨,去京營各營抓丁,就用我剛才說的辦法!告訴弟兄們,這是國難,也是我們翻身的機會!打出威風,前程富貴,就在此一搏!打出膿包,就埋骨荒野,別怪我沒給過機會!”

“得令!”兩人轟然應諾,眼中燃起戰意。

“另外,”韓陽壓低聲音,“立刻用最快、最隱秘的渠道,給張鴻功傳信。內容隻有八個字:‘京師危,速來,勿聲張。’他明白該怎麽做。”這是要調動東路的核心力量了,此舉風險極大,但已顧不得許多。

“其他人,分頭準備糧草、藥材、車輛。兩個時辰後,西直門外集合!違令者,斬!”

命令如山,整個衙署和韓陽暗中控製的勢力瞬間高效運轉起來。嶽河帶著人,手持聖旨,凶神惡煞地衝進京營武庫,看守官吏試圖阻攔,被嶽河一刀背砸翻在地,頓時無人敢擋。大批塵封的、保養尚可的佛郎機、大將軍炮、鳥銃、火藥被迅速裝車拉走。魏護則帶著親兵,如狼似虎地闖入京營各駐地,根本不看名冊,見人就抓,稍有不從便是一頓鞭打,甚至當眾砍了兩個試圖反抗的把總,血腥鎮壓之下,竟也強行裹挾了三四千驚恐萬狀、麵如土色的京營兵丁,其中不乏被嚇破膽的老兵油子和地痞無賴。

韓陽則回到西郊修繕廠,這裏已接到命令,正在做最後準備。李誌祥將最新試製的三十支燧發槍和大量顆粒火藥、定裝彈裝箱,連同核心匠人和重要圖紙,準備隨軍出發。其餘匠人和普通物資,則安排分散隱藏。

兩個時辰後,西直門外。一支奇怪的隊伍集結起來。核心是韓陽的五六百舊部,盔甲鮮明,沉默肅殺,推拉著數十門大小火炮和滿載軍械的車輛。外圍是三四千被強行征發、哭爹喊娘、隊形散亂的京營兵,如同被驅趕的羊群。更多的,是聞訊趕來、拖家帶口、想跟著軍隊逃出京城這“死地”的百姓,人喊馬嘶,亂成一團。

守門將領見到韓陽的聖旨和兵部勘合,又見其隊伍中火炮森然、殺氣騰騰,不敢阻攔,慌忙開門。

韓陽騎在馬上,回望了一眼暮色中巍峨卻死寂的北京城頭。他知道,這一去,或許再也回不來了。但他更知道,留在這裏,隻有等死。

“出發!”韓陽拔出佩刀,向前一指。沒有激昂的戰前動員,隻有冰冷的命令。

隊伍如同一條扭曲的長蛇,在秋日的黃昏中,緩緩離開京城,向著東方,向著那片已被血與火染紅的大地,義無反顧地行去。身後,是無數道複雜的目光,有幸災樂禍,有冷漠旁觀,也有極少數的、帶著微弱祈盼的凝視。

驚雷已炸響,大廈將傾。而他,這個被朝廷倉促推出、幾乎等同於棄子的將領,將帶著他勉強拚湊的雜牌軍,一頭撞向那席卷天下的鋼鐵洪流。

是螳臂當車,瞬間化為齏粉?還是……真能成為那洪流中,一塊最堅硬、最令人意外的頑石,哪怕隻能讓洪流微微改道,甚至隻是濺起一朵淒豔而奪目的血花?

答案,在即將到來的、更為殘酷的鐵血碰撞之中。韓陽知道,他個人的命運,這支軍隊的命運,乃至這個王朝的一線氣運,都將在這場注定慘烈無比的阻擊戰中,被徹底決定。

他深吸一口帶著硝煙和塵土木葉味道的空氣,目光投向遠方地平線上那隱約的火光。

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