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二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加酷寒漫長。

自九月鷹嘴崖慘勝、清軍各路陸續北撤回塞後,整個北直隸乃至宣大、薊遼,都陷入了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精疲力竭的寂靜。

然而,這寂靜之下,創傷深重,流民遍地,田園荒蕪,各地官府忙於撫輯殘破、催征錢糧以補軍用,民間哀嚎之聲不絕於耳。

而朝堂之上,關於戰後處置、特別是對盧象升、韓陽等“主戰派”將領的功過評判與未來安排的暗流,非但沒有因虜騎退去而平息,反而在短暫的“褒獎”後,迅速轉向了更為激烈和複雜的博弈。

盧象升憑借穩固薊州、遣將擊退阿濟格偏師、並收容整編韓陽等部穩住防線的功績,在朝野聲望達到頂點。崇禎皇帝雖對其“耗費甚巨”、“與閣部議多有齟齬”有所不滿,但值此危難之際,也不得不倚重其能,加封太子太保,仍總督宣大、山西等處軍務,賜尚方劍,許其便宜行事。表麵上看,盧象升權柄更重,似乎可以大展拳腳,整飭邊備,以禦虜患。

然而,以首輔楊嗣昌為首的一批官員,對盧象升的“得勢”及其背後隱約成形的“主戰”武將集團深感不安。

在楊嗣昌看來,去歲至今,虜騎兩度大舉入寇,雖未破京師,然畿輔殘破,損失慘重,正說明其“攘外必先安內”策略的正確性——若不集中力量剿滅流寇,恢複國力,邊鎮再能守,也隻是被動挨打,耗空國庫。

盧象升、韓陽等人雖勇,然其戰法耗費無算,且易激化邊釁,更可能養成驕兵悍將,尾大不掉。

因此,在朝議戰後方略時,楊嗣昌一黨力主“以撫為主,固守邊牆,全力剿寇”,並開始暗中推動對宣大、薊遼等地兵馬的“汰弱留強”、“核實糧餉”,實則是想借整頓之名,削弱盧象升的直接兵權,特別是韓陽這種“不安分”的新興將領的勢力。

兩派爭執不休,崇禎皇帝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他既希望邊鎮穩固,又擔心武將坐大;既想剿滅流寇,又無力應對清軍可能的再次入寇。

最終,在一係列爭吵、妥協和皇帝的猶豫不決中,一道充滿矛盾、也預示著更大分裂的旨意發出:命盧象升繼續總督宣大等處,然“當體念朝廷艱難,用度務從節省,兵額貴在核實,毋得虛糜”;

同時,調陝西三邊總督洪承疇總督河南、湖廣、四川軍務,專剿李自成、張獻忠等流寇,朝廷傾盡全力供給;

至於韓陽及其“靖虜營”,旨意含糊,隻令其“仍聽盧象升調遣,駐紮原處,勤加操練,以備緩急”,對其擴軍補額之事,既未明確支持,也未斷然否定,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間和隱患。

這道旨意,如同在已然布滿裂痕的冰麵上,又重重敲下了一記悶棍。

表麵上維持了現狀,實則將“安內”與“攘外”的資源之爭公開化、製度化,也將盧象升和韓陽等邊將置於一個更加尷尬和危險的境地——既要他們守邊,又不給足糧餉授權;既用他們之功,又提防他們坐大。

旨意傳到薊州大營,盧象升閱後,沉默良久,最終隻是長歎一聲,對心腹道:“皇上……還是信不過武人啊。”他知道,經此一役,自己與楊嗣昌的政見分歧已無可調和,自己在朝中的處境將更加艱難。而對韓陽,他既欣賞其才,欲加重用,卻又不得不顧忌朝中風向,以免授人以柄。

韓陽接到旨意時,正在校場督促新兵操練。他看完之後,麵色平靜,將旨意仔細收好,對前來宣旨的太監客氣送走,然後回到值房,獨自坐了許久。

裂土之勢,已現端倪。朝廷中樞的搖擺與分裂,必然導致地方勢力的離心與自我保全。他韓陽這塊剛剛在邊鎮血火中站穩腳跟的“小土”,是繼續緊緊依附於盧象升這塊正在被風化的“大石”,還是趁勢汲取養分,努力向下紮根,向外延伸,形成自己相對獨立的“小丘”?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依附盧象升,短期內安全,但長遠看,隨著朝中鬥爭加劇和盧象升可能的失勢,自己必將被牽連。

而且,盧象升本人固然剛正,但其麾下派係複雜,自己能獲得的資源和支持終究有限,難以實現心中更大的抱負。

必須擁有更穩固的根基,更獨立的財源、兵源,乃至……更靈活的選擇空間。

“鴻功,募兵之事,進行得如何了?”韓陽召來張鴻功。

“回大人,進展尚可。依托盧督師給的權限,我們以‘收容潰卒、安置流民、充實邊屯’為名,在涿州、霸州、乃至薊州周邊,已招募青壯約兩千人,加上原有的一千二百餘老兵,目前總兵力約三千二百。

新兵正在加緊操練,嶽河那邊抓得很緊。隻是……”張鴻功頓了頓,“糧餉器械缺口極大。盧督師衙門撥付的,僅夠維持基本生存,且時有拖欠。我們自己的那點渠道,杯水車薪。長此以往,恐難維係。”

韓陽點頭,這在意料之中。“糧餉的事,我來想辦法。你繼續負責募兵和初步整訓,但要注意,不要過於張揚,尤其不要與地方官府和盧督師其他部屬發生衝突。

彪徐,你帶一隊可靠的人,以‘巡查邊防、清剿小股馬賊’為名,往東走走,靠近永平府、山海關一帶。那裏商貿往來多,看看有沒有機會,建立一些……‘聯係’。”

孫彪徐會意,這是要開辟新的物資和情報渠道,甚至可能涉及一些灰色地帶的交易。“末將明白,定會小心行事。”

“嶽河,火器工坊的遷移和重建,必須加快。鷹嘴崖一戰,燧發槍和顆粒火藥證明了自己的價值。這是我們未來的立足之本之一。

地點要絕對隱蔽,工匠要絕對可靠,所需材料,列出單子,我會設法解決。”

“是!”

“另外,”韓陽鋪開一張簡陋的北直隸地圖,手指點在薊州西北、潮白河上遊的一片區域,“這裏,鷹嘴崖往北,山區連綿,人煙稀少,但土地相對肥沃,有山泉溪流。我記得,戰後有不少無主荒地,甚至整個廢棄的村莊。”

張鴻功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屯田?”

“對,屯田。”韓陽目光堅定,“光靠朝廷撥餉和暗中交易,不是長久之計,也易受製於人。我們必須有自己的糧源。以‘安置營中士卒家眷、恢複邊地生產、以實邊備’為名,在那裏圈占土地,招募流民耕種,由我們提供保護、種子、農具,收獲按比例分成。

初期投入會很大,但一旦成功,便有了穩定的根基。此事,鴻功,你親自去辦,挑選老成可靠的弟兄負責,要像經營軍營一樣經營這些屯莊。記住,對佃戶流民,租稅可稍輕,但要組織起來,農閑時亦需進行簡單操練,以備非常。”

這是要建立自己的“軍事-經濟”複合體了。張鴻功深知此事重大,也風險極高,若被朝廷察覺,一個“私募民眾、圖謀不軌”的罪名就能壓下來。但他更知道,這是亂世中生存乃至發展的必然選擇。“末將必不負所托!”

一道道命令悄然發出,韓陽的“靖虜營”如同一個剛剛經曆嚴冬、開始蘇醒的有機體,在努力修複自身創傷的同時,也開始向更深處紮根,向更遠處伸出觸角,並強化著自己的獨特優勢。

這一切,都在盧象升的默許甚至隱約支持下進行著。盧象升並非不知韓陽的“小動作”,但他默認了。

因為他同樣清楚朝局的險惡和未來的艱難,他需要韓陽這樣有能力、有想法的將領成為他穩固邊防的助力,甚至……成為某種意義上的“外援”或“備份”。

隻要韓陽不公然違抗他的命令,不損害大局,一些增強自身實力的行為,他可以睜隻眼閉隻眼。

然而,平靜的水麵之下,裂痕正在加深。朝廷與邊鎮,文官與武將,“安內”與“攘外”,各種矛盾在暫時的平衡下積蓄著能量。韓陽這塊“裂土”,正在這巨大的結構性裂縫中,小心翼翼地拓展著自己的空間。

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條鋼絲,下麵是無底深淵。但回首望去,身後是無數追隨者的身家性命,是鷹嘴崖下未寒的忠骨;前望,是依舊虎視眈眈的關外強虜,是中原愈演愈烈的燎原烽火,是朝堂上永無休止的猜忌與傾軋。

他已無路可退,隻能在這裂開的土地上,用盡一切手段,讓自己和追隨自己的人,站得更穩,活得更好,直到……或許有一天,這裂土能成長到足以影響甚至彌合部分裂縫,或者,至少能在天崩地裂之時,擁有一塊相對安全的立錐之地。

冬天,正是積蓄力量的季節。

當春風再次吹過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時,誰也不知道,那些在裂縫中頑強生長的種子,會開出怎樣的花,結出怎樣的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