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第率領的五千關寧軍,如同一條蜿蜒的鋼鐵巨蟒,在十月初凜冽的秋風中,終於抵達了薊州城南二十裏外的預定紮營地——一片相對開闊、臨近官道的河灘地。

旌旗招展,盔甲鮮明,戰馬嘶鳴,這支久經戰陣、以悍勇著稱的邊軍精銳甫一出現,便給原本就氣氛緊張的薊州地界,帶來了更加強烈的壓迫感。

沿途州縣早已接到總督行轅文書,供應糧草,清理道路,地方官員更是早早候在道旁迎迓,彰顯著朝廷欽差和“王師”的威嚴。

高第本人,年約四旬,身材高大,麵龐黝黑粗糙,留著濃密的絡腮胡,眼神銳利如鷹,顧盼間自有一股久經沙場的剽悍與驕矜之氣。

他騎在一匹神駿的河西大馬上,望著前方隱約可見的薊州城輪廓,嘴角撇了撇,對身旁的親信副將道:“陳閣部也忒小心了。區區一個驟起的邊將,靠著盧象升的餘蔭和幾場僥幸,就敢跋扈至此?還要勞動咱們大老遠從山海關跑來‘協防’?我看,是‘震懾’才對。”

副將附和道:“總爺說的是。不過那韓陽據說練兵確有一手,其麾下‘靖虜營’在鷹嘴崖打得凶,不可小覷。陳總督在城中,怕是已被其架空。”

“架空?”高第冷笑,“那是陳總督手裏沒兵!如今咱們來了,五千關寧兒郎在此,看他韓陽還如何囂張!傳令,加速前進,今日務必抵達預定營地,明日便進城,拜會陳總督,也見見那位‘韓閻王’,看看他是不是真有三頭六臂!”

然而,隊伍行進不久,前鋒便遇到了“意外”。一隊約百餘人的明軍騎兵,打著“靖虜營”的旗號,在嶽河的率領下,從側翼山林中馳出,攔在了官道前方。嶽河在馬上一抱拳,朗聲道:“前方可是高第高將軍所部關寧軍?末將嶽河,奉韓將軍之命,特來迎候,並為大軍前導!”

高第眉頭一皺,揮手止住隊伍,打馬上前,打量了一下嶽河及其身後雖風塵仆仆卻軍容嚴整、眼神凶狠的騎兵,心中微凜。這韓陽的兵,看氣勢倒是不弱。

“有勞嶽將軍。”高第語氣平淡,“本將奉旨率部前來薊州協防,軍情緊急,就不勞遠迎了。請讓開道路,本將需盡快安營。”

“將軍容稟。”嶽河不卑不亢,“前方十裏,近日屢有虜騎哨探出沒,韓將軍恐大軍不熟路徑,遭其襲擾,故命末將前來護衛。另,韓將軍已在營中備下薄酒粗糧,為大軍接風洗塵,並補充一路消耗。請將軍隨末將來。”

說話間,後方張鴻功也帶著數十輛大車趕到,車上滿載著新收的粟米、風幹的肉脯、甚至還有幾壇濁酒。張鴻功下馬行禮,言詞懇切,表示這些都是“靖虜營”將士省下的口糧和韓將軍私人籌措,專為犒勞遠道而來的關寧兄弟,以表同袍之誼。

高第看著那些貨真價實的糧草酒肉,又看看嶽河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心中疑竇更甚。韓陽這是唱的哪一出?先兵後禮?還是想用這點小恩小惠收買人心?他久在邊鎮,深知糧草的重要性,尤其是在長途行軍之後。對方主動送來,倒是不好斷然拒絕,免得寒了手下士卒的心。

“韓將軍費心了。”高第臉色稍緩,“既然如此,就請嶽將軍前導,張將軍押送糧草隨行。傳令,加快速度,進駐營地!”

有了嶽河部“前導”,隊伍行進速度反而慢了下來。嶽河極為“盡責”,不斷派出遊騎探查前方,稍有風吹草動便要停下觀察,美其名曰“確保大軍安全”。

更讓高第部士卒感到不適的是,沿途山林中,不時可見“靖虜營”的旌旗晃動,隱約有操練的號令和火銃試射的聲響傳來,雖不見大隊人馬,卻營造出一種此地並不安寧、且“靖虜營”活動頻繁的緊張氛圍。一些關寧軍老兵私下嘀咕,這薊州地界,怎麽感覺比前線還邪性?

好不容易抵達預定營地,高第正準備下令紮營,魏護帶著百餘名“靖虜營”的老兵,扛著鍬鎬、推著車輛,笑嘻嘻地湊了上來。

“高將軍!一路辛苦!”魏護嗓門洪亮,一臉“憨厚”的笑容,“韓將軍怕兄弟們初來乍到,紮營不便,特命俺老魏帶些弟兄過來幫忙!

挖壕溝、立柵欄、搭帳篷,俺們熟!保管給兄弟們弄得舒舒服服!另外,俺們營裏還有些富餘的柴草,也給兄弟們送些來,夜裏天寒,可不能凍著!”

說罷,不等高第同意,魏護帶來的人便“熱情”地開始動手,幫著關寧軍士卒挖坑埋樁,甚至指點起營地布局哪裏該設哨塔,哪裏該留防火道。

關寧軍士卒起初還客氣,但見對方手腳麻利,確是行家,又聽說有柴草可用,便也半推半就地接受了。魏護更是帶著他那幫“老兵油子”,鑽進各營,拿出私藏的劣酒和肉幹,與關寧軍的底層軍官和士卒稱兄道弟,喝起酒來。酒過三巡,牢騷話便多了起來。

“兄弟,你們關寧軍是天子親軍,糧餉足吧?哪像咱們,在薊州這鬼地方,說是禦虜前線,可糧餉被卡得死死的,陳總督來了後,更是難熬!要不是韓將軍自己掏腰包補貼,兄弟們早他娘散夥了!”

“就是!聽說朝廷還要和韃子議和?議他娘的和!咱們在前頭流血死人,他們在後頭數銀子!盧督師多好的人,說抓就抓了!寒心啊!”

“高將軍來了也好,有你們在,韃子或許能消停點。不過兄弟提醒你們,這薊州地界不太平,虜騎哨探神出鬼沒,你們紮營可得小心,夜裏多派哨……”

這些半真半假的抱怨和“提醒”,如同細密的種子,悄然撒進關寧軍士卒的心中。他們對比了一下自己雖然奔波但糧餉基本按時、裝備精良的待遇,再看看“靖虜營”這些“同袍”看似精神卻難掩菜色的麵孔,以及其口中描述的窘境,難免生出幾分同情,對那位素未謀麵卻似乎很“仗義”的韓將軍,也多了幾分好奇,同時對陳新甲和朝廷的“摳門”與“昏聵”,有了更直觀的印象。

高第冷眼旁觀著這一切,心中又驚又怒。韓陽這一套“組合拳”,打得他有些措手不及。示好、威懾、滲透、離間……手段老辣,目的明確,就是要攪亂他的軍心,拖延他的行動,並在他與陳新甲之間製造隔閡。他立刻嚴令各營,禁止士卒與“靖虜營”的人過度交往,尤其是不得議論朝政和上官。但禁令之下,暗流更難遏製。

次日,高第留下副將整頓營務,自己帶著親兵衛隊,前往薊州城拜會陳新甲,並“順便”見見韓陽。

總督行轅內,氣氛比高第想象中更為微妙。陳新甲對高第的到來表示了熱切歡迎,大倒苦水,將韓陽描述成擁兵自重、目無朝廷、甚至可能心懷叵測的梟雄,懇請高第務必助他穩住局麵,必要時“清君側”。

然而,當韓陽應召前來時,高第看到的卻是一個身形挺拔、麵容沉靜、舉止有度的年輕將領。韓陽對陳新甲執禮甚恭,對高第也客氣有加,言談間全是對防務的憂心和對虜情的分析,數據詳實,思路清晰,絕口不提權力之爭,反而多次強調“願在高將軍麾下效力,共禦外侮”。

“高將軍遠來辛苦,關寧軍威名,如雷貫耳。有將軍坐鎮,薊州防務可稱無憂。”韓陽言辭懇切,“末將已將周邊虜情、防區輿圖、各營兵力配置整理成冊,稍後便呈送將軍與總督大人。日後防務調度,末將及‘靖虜營’全體將士,唯將軍與總督大人馬首是瞻。”

態度無可挑剔,姿態放到最低。高第準備好的質問和敲打,一時竟無從下手。他總不能說“你別裝了,我知道你想造反”?陳新甲在一旁,幾次想插話指責韓陽“擅專”,都被韓陽以“當時事急從權”、“一切為抗虜”等理由輕描淡寫地帶過,反而顯得陳新甲有些斤斤計較、不顧大局。

更讓高第心驚的是,就在他與韓陽、陳新甲“商議防務”時,城外突然傳來急報:北麵牆子嶺烽火台燃起狼煙,一股約數百人的虜騎,試圖趁夜滲透,與“靖虜營”巡哨部隊發生激戰,目前已被擊退,但虜騎並未遠遁,仍在附近遊弋!幾乎同時,古北口方向也有類似警訊傳來。

韓陽立刻起身,抱拳道:“總督大人,高將軍,虜騎猖獗,恐是偵知我軍調度,前來試探。末將需立刻返回營中,部署防務,加強警戒。防務冊籍,末將已命人送來。一切,但憑二位大人決策!”說罷,匆匆行禮離去,雷厲風行,一副全心撲在軍務上的模樣。

高第與陳新甲麵麵相覷。韓陽的表現,完全是一個忠勇勤勉、以禦虜為第一要務的邊將,哪裏像陳新甲口中那個“跋扈梟雄”?而城外真實的虜情,又讓高第不得不慎重。若此時強行對韓陽采取激烈手段,萬一導致邊防空虛,被虜騎所乘,這個責任,他高第擔得起嗎?

“陳大人,”高第沉吟道,“韓陽此人……觀其言行,倒不似奸惡。城外虜情似也非虛。是否……暫緩一步,待局勢明朗,虜騎退去,再做計較?畢竟,禦虜才是首要。”

陳新甲心中大罵高第滑頭,但見高第已有猶豫,知道強行逼迫恐怕適得其反,隻得勉強點頭:“高將軍所言亦有道理。然此子奸猾,不可不防。其軍權,必須逐步削奪。還請將軍屯兵城外,以為震懾,並與本督裏應外合,徐徐圖之。”

第一次正麵接觸,就在這種各懷鬼胎、相互試探、又被突如其來的“虜情”打斷的詭異氣氛中結束。高第帶著滿腹疑慮返回城外大營,發現自己帶來的五千精兵,在“靖虜營”的“熱情幫助”和“虜情”壓力下,士氣並未如預期那般高昂,反而有些躁動不安。而韓陽那邊,則緊閉營門,加派哨探,擺出了一副全力備戰的架勢。

對壘之勢已成,但主動權,似乎並未完全掌握在手持廷寄和精兵的高第與陳新甲手中。韓陽用他混合著“忠順”、“實力”、“虜情”與“人心”的複雜手段,在這薊州城下,構築起了一道看似謙恭、實則堅韌無比的防線。

高第的大軍,成了懸在頭頂的利劍,卻也成了韓陽用來證明“邊情危急”、凝聚內部、對抗陳新甲的最佳背景板。而關外那若隱若現的虜騎烽煙,更是讓這場內部的權力博弈,蒙上了一層真實而殘酷的戰爭陰影,使得任何一方,都不敢輕易按下那最危險的按鈕。

棋局,進入了更加複雜的纏鬥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