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回家

張軒正色說道:“我要去看看白將軍。”

清晨的風,依舊在似有似無之間,輕輕拂過掛在長杆上的屍體。

白旺的身體一直在晃動。

在距離很遠,最少有數裏遠,即便用千裏鏡看過去,也不過是看見輪廓而已。

張軒也沒有想要細看。回頭看著身後排開的眾將。

他說道:“本國公奉陛下之命,接管襄陽軍務。本以為襄陽堅城。又有十萬之眾,各種物資源源不斷,固如金湯,但如今看來,卻不過如此。”

張軒輕輕的踱步說道:“我知道,有些人不服氣。覺得我不過是一個小輩,諸位前輩縱橫天下的時候,我還不知道在什麽地方讀書。”

“覺得闖營當初威震天下,現在屈居於曹營之下。很不舒服。但是不管怎麽說,大家當初都是一個鍋裏攪馬勺的兄弟。我知道,陛下與闖王他們兩個人有過節,但是這過節,僅僅是他們過節。我們這些下麵人就不要過多揣測。”

“兄弟們這麽多年來,出生入死。為得是什麽? 不就是求一個出身,求一個富貴。諸位也都知道陛下為人,該給諸位的一件也不會少。一視同仁,概無差別。”

羅汝才的名聲還是很好用的。

張軒的話,讓很多闖營將領的臉色好了許多。

張軒說的話有些粗魯,但是這是大實話。張軒從義軍之中混出來。太明白這些將領的心思了。

剛剛開始的時候,這些將領都是活不下去的,帶著人出來鬧事。當時有人是求一個招安,有人是求一個活路,有人求一個痛快。

但是隨著形勢的發展,一步步的走到現在,他們難免有些別的想法。

也許闖營上層將領,對李自成的忠心還是有的,但是對於中層下層將領來說。自己的前程比李自成要重要,再加上李自成大發展,與曹營幾乎同步。

是義軍海納百川匯集在一起,組成了三支義軍,也就是李自成,羅汝才,張獻忠。

其實三部人馬,都有一個共同的情況,就是根基淺薄。

李自成一敗之下,分崩離析就是明證。

真正死忠於李自成並不是太多,對很多人來說,投奔李自成,與投奔羅汝才並沒有太多的區別。

張軒目光掃過去,說道:“你們是哪裏人?”

一時間,所有人都沉默了,沒有幾個人明白張軒這話是什麽意思。

張軒說道:“我是河南臨潁人,長在鄭州。但是現在鄭州在哪裏?”

張軒身影猛地一提,說道:“清廷手中。”

張軒前出一步,指著楊承祖說道:“你是陝西人。”

張軒又走了一步,指著李過說道:“你是延安人。”

張軒手指在外麵繞了一圈,最後落到自己身上,說道:“我們都是北人,如今流落在南方,縱然有榮華富貴,難道你們不想回家嗎?”

“整個北方都是東虜的,如果這一戰不勝,湖廣之地,也不是我們存身之處。”

“不打敗東虜,天下之大,何處是我們的存身之地,丟掉了整個北方,我們還能丟到什麽?”

“難道我們就這一直逃,逃,逃,逃到天涯海角,這一輩子都不能再飲故鄉水。”

張軒一時間也很傷感,他忽然想起了永曆的經曆。永曆一路從湖南逃到兩廣,從兩廣,逃到雲貴,從雲貴逃到了緬甸。

他決計不想這麽逃下去。

而其他人也是心有所觸動。

不得不說,張軒作為後世的人,固然是河南人,但是對故鄉的情愫卻並不是很深。

這或許是後世人的感情。

但是這個時代的人卻不一樣。

這些人大多因為各種原因飄零在外,這麽多年遠離故鄉,好不容易,闖王大勝,占據半個天下,誰沒有回鄉光宗耀祖的心思。

而緊接著被一路打過來,一想到今後很可能一輩子,再也不能回鄉了。

甚至有些人雙眼含淚,隻是流不下來而已。

“是漢子的,有生之年想要回家的,就跟我與韃子一戰,當年咱們與官軍搏命的時候,也不過是一個腦袋,兩個胳膊而已。”

“而今富貴,不敢拚命了,怕死了嗎?”張軒厲聲說道。

“張鐵壁,少在這裏惡心人,不就是拚命嗎?”不知道誰大喊一聲,說道:“老子提著腦袋拚命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什麽地方吃奶。”

張軒聽道張鐵壁的外號,有一些恍惚,好久沒有人這麽稱呼他了,這一絲恍惚不過一閃而過,他說道:“好,既然如此,爾等敢不敢,與我一起,接白將軍回家。”

“白將軍為我大夏捐軀,本國公決計不允許白將軍的屍體被韃子侮辱。誰願意?”

城頭猛地一沉,立即有人紛紛應和道:“我願意。”

“老子敢做。”

“----”

一時間城頭上有一種亂哄哄的感覺。

張軒心中微微點頭,暗道:“這士氣算是有一點了。”

城頭這些人,是這襄陽城中大軍中堅力量,張軒隻有激勵起他們的士氣,才能更好的鼓舞大軍士氣。

不過,說的再怎麽天花亂墜,激勵的士氣都是虛的。

張軒立即下令,給願意出城一戰的將領發賞格,幾乎將他籌集出來的十來萬銀子,一下子全部撒出去了。可以說承天府,數府的府庫都差不多被張軒弄得連老鼠都不跑了。

有了銀子,所有人的態度頓時不一樣了。

但是不管他們表現的態度多靠譜,張軒也不會用闖營殘部了。

張軒雖然剛剛到了襄陽城,但是襄陽城中的消息,一直沒有斷絕過。自然知道楊承祖所做的事情。

當然了,張軒也不是覺得楊承祖做的不對。

整合闖營殘部,本就是楊承祖的任務之一。楊承祖一番折騰,雖然有些不地道,但是將闖營殘部**的沒有脾氣。傲氣什麽都打磨的差不多了。火候到了。

不能再繼續了,否則說不定要出問題。

張軒自然要出來扮紅臉了。安撫一下他們。

而且現在張軒覺得最重要的事情,得到一場勝利。

哪怕是一場小勝也行。

不管怎麽鼓舞士氣,都比並不上勝利本身對士氣的鼓舞。而且張軒初到,援軍還帶著一股銳氣,正是要用他們的時候,這一戰勝利,還能鞏固張軒的權威。讓張軒更好的統合襄陽城中上上下下。

所以說,萬萬敗不得的。

張軒選奪回白旺的屍首作為行動目標,看上去慷慨激昂,是要給白將軍死後哀榮。不至於有辱韃子手中。但是實際上,張軒與白旺有一個鳥交情。對死人做的任何時期,都是給活人看的。

而且張軒也估計過,大抵清軍也想不到夏軍大去出動,就是為了區區一具屍體。很有可能得手。

畢竟數十年大戰,誰不是將腦袋掛在褲腰帶上麵,生生世世的再簡單不過了,李汝桂的屍首,也沒有見夏軍如何動作,這就是一個非常樸素而殘酷的事實,活人有人在乎。

而人一旦死了,除卻你的至親之外,沒有人在乎。

就如同現在。

張軒說做就做了,立即抽調騎兵,將楊繩祖部,羅岱部,甚至從楊承祖所部之中也抽調了不少騎兵,總共有兩三萬之多,已經是襄陽城中所有的騎兵了,甚至可以說夏軍騎兵總數的四分之一。

隨即安排各路人馬準備,張軒讓他帶領的援軍,作為接應人馬,襄陽城外列陣,阻擋可能有的追兵。

就在一切都準備好之後,楊承祖單獨問了張軒一句話,讓張軒心中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