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所有人一樣,楊嘉謨也注視著小將的一舉一動。不同之處卻在於,其他人都是眼裏心裏充滿好奇的看熱鬧,而楊嘉謨卻一直懸著一顆心,內心裏那絲擔憂和疑惑猶如急於衝破烏雲而出的豔陽,隨著小將解開衣帶的一刹那間,楊嘉謨心底裏突然一片通透,急忙揚手一聲大喝:“且慢!”
可是,他終究還是慢了一步,小將的手一鬆,大紅色中衣“唰”地滑落,露出小將潔白的一身皮肉來,雖然不甚強壯但也算得勻稱緊實的上半截身子**裸地暴露在眾人麵前。幾百雙眼睛毫無遮擋地看過去,一具真真實實的男子身軀展露在空氣裏,一點都不假,這是個男人軀體無疑。
楊嘉謨懊惱地拍了一把自己的頭頂,他細細觀察著眼前這位小將的麵部表情,這才明白自己之前的不解在哪裏。
這個小將和之前那個雖然看似是一人,身高體型看著也旗鼓相當,但楊嘉謨向來注重細節,他很敏銳地發現前後不過片刻,小將的神情氣度是有變化的。很顯然,他們並不是同一人。同時,也很不幸地被楊俊言中,他們在眾人麵前借用馬車當做掩護,上演了一出真實的大變活人把戲。
如果現在能夠揭開馬車,那裏麵肯定坐著一個正得意偷笑的人,就是之前主動提出打賭的那個狡猾小將,而眼前這個一臉不虞的想必是被逼無奈出來頂包的了。可這就奇了,世界上居然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還是一男一女?莫非他們是龍鳳胎,是同一個母親同一個時辰生出來,來到這個世界上的?除此之外,再沒有第二個解釋。
“小將”滿臉的不快,展露完身子後動作麻利地穿回衣服,狠狠剜了已經傻眼了的楊俊一眼,轉身便往馬車後邊走。
不行!不能讓楊俊吃了這個啞巴虧!
楊嘉謨心底冒出這個念頭的同時,出聲叫住了要走的“小將”。
“請留步!”楊嘉謨踏上一步,審視著對方說道。
“小將”回過頭來一臉不耐煩地瞪著楊嘉謨,眼睛裏湧起一絲怒火:“還想怎樣?”
這聲音?確實和之前的小將有著不小的區別。
楊嘉謨更加篤定了自己的判斷,掃了眼靜靜佇立的豪華馬車,挑眉笑道:“不想怎樣,隻是提醒兄台小心,別著涼。”
他特意把“兄台”兩個字說得重了幾分,說完又似笑非笑地打量了馬車一眼。
“小將”微微一怔,順著楊嘉謨的眼光也看了眼一旁的馬車,然後邊係著衣帶邊走到了官兵包圍著的馬車邊,在眾目睽睽之下上到了馬車上。
楊嘉謨無奈而好笑地搖了搖頭,轉頭去看依舊是滿臉不可置信、已經傻了的的楊俊。
楊俊的確是懵了,他好看的兩條眉毛都快要擰在一起了,丹鳳眼裏神采盡失,風流倜儻自然也是顧不得了,隻喃喃不解地重複著一句話:“不可能,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楊嘉謨輕歎口氣,走回楊俊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放心,問題沒有那麽嚴重,我保證沒人能拿走你的眼睛。”
“這不可能!”楊俊一把抓住楊嘉謨的手,急切解釋道:“明宇兄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會看錯,那個……那個絕對絕對是個女兒身,我是不會看錯的……”
楊嘉謨當然也知道楊俊沒有看錯,但現在還不是揭開謎底的時候,他並不打算馬上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楊俊。再說,楊俊這個人自負過頭,做事不計後果還不聽人勸,這是一種很危險的脾性,楊嘉謨也是有意吊著不捅破這件事,他想通過這件事治一治楊俊的毛病,好讓這個自以為是的家夥長點記性。
“那怎麽辦?”楊嘉謨故意垮著臉道:“剛剛我們都親眼看到了,人家就是個男子。”
楊俊失落地鬆開手,想了想貌似下了很大的決心,咬牙恨聲道:“罷了!男子漢大丈夫願賭服輸,既然如此,就把眼睛給了他也就是了,我有眼無珠亦是活該!”
楊嘉謨內心噴笑,但麵上絲毫不顯,淡定問道:“難道你真要舍棄眼睛?沒了眼睛你以後怎麽辦?”
楊俊漂亮的丹鳳眼眨了眨,悲愴道:“大不了往後隱居家中,再也不出來見人就是。說出去的話已是覆水難收,我總不能當眾抵賴,那以後人家會怎麽看我?我在這甘州城裏還怎麽混得下去?”
“說的也是。”楊嘉謨點頭認同:“便是我們大家知道你並非是沒有信義之人,但這些人可是肅王府的,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楊嘉謨說罷,又接著歎了口氣埋怨:“你說你,好好的追究他們淩辱百姓當街殺人也就是了,打這樣的賭做什麽?好了,現在反倒理虧了,自己都自身難保了,還怎麽替那位大嫂伸張正義?”
“我……”楊俊欲辯無言,硬撐灑脫道:“哼!便是沒了眼睛我也得把這件事管到底,他們必須得有個交代。”
此話一出,圍觀的百姓一陣叫好。
有認識楊俊的還鼓動著喊道:“楊兄弟你是好樣的,我們都支持你,要是你瞎了我們大家夥兒輪流給你端茶送水去。”
楊俊顯然是感動到了,轉身對著身後的百姓團團作揖,滿含深情地道謝:“謝謝諸位父老了,你們放心,今天這個事我管定了,往後再有不平之事,我還願意替大家出頭,眼睛沒了還有耳朵,還有舌頭和嘴,我楊啟民絕不會向權貴屈服的!”
人群裏又是一陣高調喝彩。
不得不說楊俊這家夥鼓動人心的本事還是有兩把刷子的。楊嘉謨看著眼前群情高漲的場麵,心下不由暗笑。
一番煽情過後,楊俊好似重新找到了動力,神情堅定地走回楊嘉謨身邊,望著官軍隊伍豪情萬丈地道:“我想通了,便是為著不辜負父老們的這份深情厚誼,我也要將這件事情管到底。”
楊嘉謨忍住笑,假意慫恿:“我覺得為這事搭上一雙眼睛不劃算,要不你還是跑吧!”
說著努嘴示意馬車,又壓低聲音道:“趁他換衣服還沒出來,你趕緊跑,那對母子的事我來替你管。”
“那不行!”楊俊斬釘截鐵道:“好漢做事好漢當,我做不出臨陣退縮的事來,不就一雙眼睛嘛,給他就是了。”
倒也是一條漢子!
楊嘉謨在心底誇讚了一句,他很高興楊氏子弟當中還有楊俊這般勇於擔當之人,哪怕他是楊府旁支,終究還是一根藤上長出來的秧苗,終究還是沒有因為出身的差別而失了本心,就算稍稍長歪了那麽一點總還有救不是。
沒讓大家等太久,小將已經穿好了盔甲再次來到了馬車前麵。他得意地睨著楊俊笑道:“我說,你是自己動手還是我親自來取?”
他說的自然便是賭約籌碼——眼睛了。
這口氣,這神態,和剛才那位“小將”對比,才是楊嘉謨不那麽陌生的小將,顯然,演了一場掉包戲之後,正主兒來履行賭約了。
一見小將回來,楊俊頓時黑了臉,之前那一副豪邁的派頭也大打折扣,氣惱又無奈地回道:“隨便!”
小將抿嘴笑了兩聲,目光轉而看向楊嘉謨又問:“這位兄台怎麽說?要麽你來代勞?”
楊嘉謨淡然看著小將,對楊俊之前自誇說眼力好的說法算是持了懷疑。此時眼前站著的不就是那個女兒身的“小將”嘛,他倒是在關鍵時刻認不出對方來了。
“為什麽要我代勞?”楊嘉謨略帶著笑意問道。
小將故作威嚴,撇嘴回答:“你也是帶頭聚眾者之一。”
“哦,這樣呀!”楊嘉謨好整以暇道,眼神銳利地盯住小將又道:“你不說我還差點忘了,此事的起因原是你們當街欺淩孤兒寡母,不但殺了人還致使那個孩子命懸一線……”
楊嘉謨往街邊簷下一指,義正詞嚴道:“她已經死於非命。這件事要怎麽處置?”
小將順著楊嘉謨的手指看過去,玄襄和魚麗的旁邊,是那位已經死去的婦人。
楊嘉謨冷著臉上前一步,更加義憤道:“隻要你能讓這位大嫂和她的孩子起死還生,莫說是我兄弟的一雙眼睛,就是我的這雙也給了你又有何妨?”
小將臉上的得意早就收了起來,抬腳要去查看婦人的傷情,卻被楊俊攔在前頭。
楊俊橫在比他矮了一頭的小將麵前,恨恨問道:“我大哥說得不錯,你們要是能讓死者死而複生,我心甘情願任你處置。但若不能,也便不必惺惺作態了,我想大嫂在九泉之下也不願意看見你靠近。”
小將頓住腳,十分不滿地瞪了眼楊俊,回頭對楊嘉謨說道:“你確定她是被我們的人打死的嗎?”
楊嘉謨料想這個小將這麽問十有八九是要抵賴了,冷笑一聲道:“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你還懷疑一個死了的人在訛你不成?”
小將聽得一愣,還未來得及分辯,楊俊已經按捺不住。
“大家都聽到了嗎?他們殺了人還要狡賴不認,大家說,咱們答應不答應?”楊俊對著人群大聲呼喝,立即引來了百姓們的群起而攻之……
“我們不答應,我們不答應……”
……
人群裏一陣陣高呼,盡皆是打抱不平的聲音。
楊俊走過來站到楊嘉謨身旁,聳聳肩挑釁地看向小將:“你看到了?我們都不能答應呢!”
說完又向楊嘉謨投去感激的一瞥,適才楊嘉謨那一聲“兄弟”他聽得明明白白,話語之中的回護之意再明顯不過。此時此地,麵對肅王府的強權楊嘉謨還願意與他站在一起,這讓楊俊十分感動。
小將精致的麵孔變得凝重,收起玩鬧嚴肅地向楊嘉謨問道:“你確定這件事是真的,是你親眼所見的對嗎?”
楊嘉謨點頭:“這個自然,我不是給不負責任、信口開河的人。”
小將盯著楊嘉謨的眼睛緩緩道:“好,我相信你!”
楊嘉謨坦**地迎上對方視線,盡管已經看破這小將是個女子所扮,更有非禮勿視的聖訓,但他自問心地磊落並沒有故意要占人家便宜的想法,便也無需扭捏回避。
小將盯住楊嘉謨視線不挪,麵色卻冰冷下來,頭也不回地喝道:“張洪,你還不給我滾過來!”
之前負責護衛的那名將官慌忙跑上前,戰戰兢兢地拱手見禮:“卑職見過大人。”
小將這才從楊嘉謨臉上移開視線,轉身一腳踹向這個叫張洪的王府護衛,直踹得張洪“蹬蹬蹬”後退了好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子沒有直接倒地。
“我來問你。”小將怒聲責問:“為何要當街欺淩婦孺致人死亡?”
張洪沒有被踹倒,被問話時自己卻先跪下了:“大人饒命啊!卑職不過是一時失手,求您饒了這一回吧!”
小將怒容滿麵,“哧啦”一聲抽出寶劍扔到張洪麵前冰寒至極地叱道:“我饒了你的命,誰去饒了那無辜婦孺的性命?你自裁謝罪吧!”
張洪愕然僵在當場,不可置信地看著小將,半晌沒有回神。
這一手雷厲風行果決痛快,倒是誰也沒有料到的。
楊嘉謨和楊俊對視一眼,彼此從對方眼睛裏都看到了小將的出人意料。
張洪反應過來,惶急地膝行兩步為自己鳴冤:“大人明鑒,卑職不是故意的啊!是那母子衝撞了您……”
小將麵色更寒,重重哼了一聲:“你說什麽?”
張洪怔了怔,又急忙分辯:“卑職該死!卑職是說那母子二人衝撞了郡主的車駕,卑職隻是想著教訓他們一頓,根本沒有想要鬧出人命,不過打了幾鞭子而已,是他們自己不經打……”
“住口!”小將和楊嘉謨同時出聲喝道。
張洪茫然地看著麵前二人,不敢再說下去。
楊嘉謨冷笑:“好一番狡辯推卸,他們不經打是活該沒了性命,言下之意是你很能經受得起了?那不妨讓我也打上你幾鞭子試試?”
張洪啞口無言,看了眼正對麵冷臉沉默的小將,趕緊趴在地上哀求:“大人,卑職不是那個意思啊!求您看在卑職是郡主娘舅的份上就網開一麵吧!”
暫且不論小將聽到張洪這麽說時的反應,楊嘉謨一聽張洪是郡主的娘舅不禁皺眉,這可是肅王府的正經親戚,是皇親啊!雖然早有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律例,但當今朝中,尤其在肅王封地所在的甘州,一切王法都由肅王府說了算。麵前這個人是郡主的娘舅,那就是肅王的小舅子了。如此身份的權貴,難怪橫行霸道!莫說打死了一個毫無背景的普通百姓,便是打死了低階的官員和差役,那也將是一個不了了之的結局。
正義在前卻無力伸張,這是最讓人感到憋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