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君
名人與書畫人道餘榴梁是“江南有錢人”。不是嗎?他藏有金、銀、銅、鐵、錫、鋁、銻、陶、鎳、紙、竹、骨十三種材料的錢幣一萬多件,從戰國到民國的曆代錢幣基本上都有了,其中還有不少珍品,他還藏有一百六十多個國家的上千枚硬幣。他是極有事業心的江南造船廠的一位車間工會幹部,是全國錢幣界較有影響的一位中年錢幣學家。他的研究成果不斷出現在國內外的錢幣刊物上,著有論文一百五十多篇。近年來,餘榴梁把研究的重點放在壓勝錢的斷代問題上,他已集得各類壓勝錢拓片二千多件,一本壓勝錢圖譜即將問世。應“文化鑒賞辭典”所約,他又在趕寫有關珍貴的錢幣條目,忙得不亦樂乎!
泉中自有苦與樂
餘榴梁壓根兒也沒有想到,小時在浙江烏鎮時外婆掛在他頸上的壓勝錢竟成了他事業的基石。
1958年,餘榴梁考進了上海造船廠技校學習鑄造專業,1960年畢業後留校教的也是鑄造專業。他知道一部分古幣的鑄造史也就是我國翻砂工藝的曆史,為了使學生能有感性的認識,餘榴梁決定將古幣做成教具。他從家裏撿出幾枚古色古香的古幣,可這些是遠遠不夠的,他注意到回收廢金屬中有大量的古錢幣,唐朝的開元通寶、宋代的崇寧通寶……那時,離他家不遠的常德路上,有許許多多舊貨攤,攤裏有不少古錢幣,他總是抽空去蹓躂,尋覓古錢,隻要稱心的,不管價高、價低,他總是吃進。住在鄉下的外婆得知外孫喜歡古錢,每次到上海來總要帶上一大串,除了翻遍家裏的箱櫃之外,她還向親朋好友、左鄰右舍討要。因此,餘溜梁案頭上的古幣越來越多,課也越上越好。就這樣,他漸漸地走上了集幣之路。
在集幣的道路上,餘溜梁嚐盡了甘苦。
六十年代初,正當他籌辦結婚家具的時候,有兩位老人要轉讓一批書,其中有全套的《史記》、《漢書》、《中國史稿》、《曆代錢幣圖說》、《中國貨幣史》和一些古錢,要價三百多元。這在當時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在他兩難之際,未婚妻趙玲珠卻毅然地說:“資料比家具要緊,買下來再說。”他們將添置家具的錢換下了這批書,而後,夫妻雙雙在物資商店購置了舊家具,這些有紀念意義的舊家具至今還用著呢!
也許是餘榴梁嗜泉如命的緣故吧,有一次在排隊購買飯菜時,他發現前麵有一位老人的皮夾上有一枚少見的五銖女錢,就情不自禁地撫摸起來,一時引起了誤會。待他說明了緣由,老人為他赤誠感動,竟將這枚當作皮夾拉鏈牽鼻的古泉贈送了他。
餘榴梁還有一個習慣;他每天下班總得要去古玩市場逛一圈,過過癮。一次,他在市場上發現二枚玻璃錢幣,一個多星期下來均無人問津。玻璃錢幣質地如舊式乳白色雪花膏瓶子,正麵刻有“狀元及第”,背麵是“天仙送子”,許是太不起眼,要價隻有四元,餘榴梁欣然買下。他興奮地說:“這是鹹豐皇帝時製的玻璃錢,是當時達官貴人佩帶或送人珍物,發行得極少。事過境遷,從現在人們眼光來看,這種玻璃幣沒有什麽稀奇,然而回到當年我國玻璃工業還不發達的清代,它豈不是極珍貴了嗎?”
在古錢幣的研究方麵,餘榴梁是極精明的,而在現行的貨幣流通方麵卻顯得有些“傻”。一次,餘榴梁在古玩市場發現了一枚北朝壓勝錢——歸於聖帝。雖屬宋元後鑄品,但也難得。他愛不釋手地左瞧右盼,還激動地說:“難得,難得。”本來攤主不識貨,僅要價五角錢,一見他邶般傻氣,便馬上改變口氣,一下漲至四十元,餘榴梁買下後還說,“這品種稀少,四十元不算貴。”
為了廣泛宣傳錢幣知識,他常去大專院校以及老年大學講課,有時一講就是半天,但他從不收取講課費。他說:“弘揚中華民族的遺產,豐富學生的知識,本來就是我們集幣者的責任。
方寸泉中看乾坤
在一次廠辦展覽會上,餘榴梁的錢幣引起了人們的關注,有人在《新民晚報》上發表了《造型工·古幣迷》一文,不料此文引起了正住在廣慈醫院治病的著名錢幣學家馬定祥的重視。他一直在擔憂、慨歎錢幣研究後繼無人,想不到在報上遇見了知音,又是個年輕人,欣喜若狂。他不顧病魔纏身,欣然寫信給餘榴梁,約他上自己家交流。
一到馬老家,餘榴梁呆住了,原來錢幣世界如此之大,自己的藏品真是小巫見大巫了。餘榴梁當即拜馬老為師,馬老見餘榴梁忠厚敦實,高興地收下了這位得意門生,從集幣轉入研究。記得有一年,一家刊物上在介紹羅漢錢時說,康熙皇帝派兵由青海、四川進藏平叛,在進軍途中因斷缺軍餉。向佛寺征黃銅,就地鑄錢,喇嘛和尚懾於威力,隻得把寺廟的銅佛熔化。一時,社會上很快流傳羅漢錢內含有金子的成分。為了澄清史實,他將一枚羅漢錢鋸成小塊,用強酸熔融後,化驗各種成分,證明其中並沒有含金。於是他撰文,否定了這一論說。
原來羅漢錢是專為康熙皇帝六十花甲祝壽而在北京鑄的一種錢幣,叫萬壽錢。這種錢做工精細、銅質優良。在清嘉慶年間,杭州淨寺內的羅漢堂內有羅漢像五百尊,善男信女常去供奉。有一次,一個信徒想在羅漢身上取得一些信物帶回家除病壓邪。偶在佛腔內摸出些萬壽錢,以為神賜,淨寺內香火頓時旺盛。從此得名為“羅漢錢”。老人們常把它作為女兒出閣時的壓箱錢,在民間廣泛地流傳開來。
今年初,台灣《錢幣世界》創刊號在封麵上刊出了一隻“柿子金餅”錢幣,並確認為稀世珍寶。餘榴梁幾經考證否定了這種說法並撰《也談漢柿子金餅》一文,在該刊第三期上刊載,該社還特意將餘榴梁提供的有關照片放在彩頁上。這篇論文引起了全世界錢幣家的爭論。一下子活躍了學術氣氛。
在此之前,他曾在上海一家報紙上發表了一篇《“天福鎮寶”不是五代貨幣》的文章,考證了“天福鎮寶”係安南國所鑄的原委,糾正了浙江安吉博物館的有關結論。他又以大量的材料證明了“上扛五銖”不是宣帝時造的而是宣帝前武帝造的論斷,推翻了曆代公認的“五銖錢”的斷代時間。更可喜的是他還發現了在廣西出土的曆史上任何著作均無記載的“五代十國”的馬殷鉛錢,從而寫進了中國的大部泉幣著作中,為我國錢幣史填補了空白。
偽幣和“聖宋通寶”當五
餘榴梁對我說:“集幣與研究有苦有樂,你要熟悉它、認識它難免要花些學費,我就是這樣過來的。為了讓集幣者少走彎路,我便專門收集假幣,然後撰文,教人來識別。”說著,他拿出了十幾個盒子給我看,裏麵裝的全是形形色色的假貨。我拿起一枚“大市黃幣”錢幣,仔細琢磨,隻見上麵銅鏽斑斑、古樸蒼蒼,誰說它是假的?餘榴梁告知我說:“‘大布黃幣’錢該是王莽時代的遺物,當時隻能是青銅,絕無黃銅。而這枚錢的邊廓上卻露出了黃銅的銅色來,假如有人不了解這一點,那麽便要上當了。”
如今餘榴梁已收集假幣三百多種,有的還是出了高價買來的,他說:“要集古幣、純清古幣,必須先研究假幣,這樣可以揭露那些利用人們對古幣常識的無知來騙錢的入。”
在一萬多件的錢幣之中,餘榴梁最鍾愛的要數稀世珍品“聖宋通寶”當五。這也是他三十餘年的集幣生涯中最陶醉的一枚幣了。
這枚錢鑄於公元1103年5月至1104年正月,從開鑄到停鑄,曆時僅八個月。由於風流皇帝宋徽宗不事朝綱,致使蔡京專權。蔡京大興土木,驕橫**逸,弄得民不聊生,國庫空虛,為了掩蓋捉襟見肘的困境,蔡京發行了嫁禍於民的高麵值當五錢。以後,又很快被當十錢所取代,因此流傳後世極為稀少。這枚當五錢直徑是31.5毫米、重7克,有鎏金痕跡。文字空間有四個洞,據宋代風俗記載:當時有地位的人帽子前沿往往飾有一枚錢幣,以示富貴,此錢做過裝飾品是無疑的了。然而錢文清晰可辨,正麵的“聖宋通寶”和背麵的“當五”六字均為篆體。從形態和大小來看,它和過去曾發現的“聖宋通寶”當五珍品版別不同,應屬“當五”初期的大錢,在國內外還是第一次發現。
這枚“當五”錢是餘榴梁與一位郵電退休工人交換錢幣時所得。當他拿著這罕見之物請老師馬定祥鑒定時,馬老不由拍案叫絕:“稀世珍品,我與錢幣打了五十年的交道如今還是第一次見到呢!”馬老還一再關照餘榴梁:“解放前,被外國人帶走的當五錢至今下落不明,這枚珍寶再也不能輕易失掉。”餘榴梁當即表示:“中國是世界最早使用錢幣的國家之一,作為炎黃子孫,我願將它無償獻給祖國。”
“聖宋通寶”當五錢的問世,震動了國內外,美國、日本、新加坡、香港都發了消息。此時,有個自稱錢幣愛好者的陌生人,聞訊趕來,以高價誘說餘榴梁轉讓給他,遭到了餘榴梁的拒絕:“集幣是不能讓銅臭熏黑心的,國寶應是為國所有。”
餘榴梁在事業上獲得了成功。但他成功的秘訣並非是豪言壯語的呐喊,而是一步一個腳印的苦幹。三十年的奮鬥,多麽不易啊!至今他仍謙虛地說:“這隻是人生的起點,我還年輕,我還得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