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遜之思緒茫然,一邊走進屋,一邊連道:“不對……不對……是你……”
雪鳳凰道:“你想通了?”
火石倏地熄滅,黑暗中酈遜之聲音發寒,感傷地道:“君嘯運銀經過太公酒樓,銀箱的封紙未斷而內物全換,普天之下,唯有你和金無慮有此手段。金無慮自不會做此事,隻有你。”
雪鳳凰點頭:“不錯。可惜裏麵藏的仍是假銀,我一無所獲,隻能順手幫他們又換了一趟。”酈遜之吸了口冷氣,續道:“你與胭脂本是串通,紅橋鎮遇襲那晚,你是故意裝作被人襲擊。”雪鳳凰道:“是啊,不然以我的謹慎機智,怎會輕易中別人的套?”
酈遜之心頭發涼,顫聲道:“你之所以要跟蹤謝紅劍,是不想與我回京,你是去找胭脂要你的酬勞,或是商討下一步如何做。”雪鳳凰歎道:“我去靈山是去見故人,隻是你既然那樣說,也不差就是。在小佛祖身邊呆過的人果然不笨,難為你這時都想明白了。你是故意裝作有人要來盜賬簿,是以假作身邊有賊?”
酈遜之道:“我隻想你明白我有所戒備,誰知你還是要偷。”雪鳳凰歎道:“事情緊急,怎麽也要冒險。”酈遜之搖頭:“不,你是想讓我發現真相,是不是?你不想繼續瞞我。”雪鳳凰默然不語。
酈遜之苦笑:“我不明白,為什麽連你也要騙我?”雪鳳凰呆呆凝視他,不忍心道:“我不想騙你。可答應別人的事,總要去做。”
酈遜之點頭,初見雪鳳凰的一幕幕閃現眼前,他不想與這個頗有淵源的女子為敵,因而從一開始心下已為她備了合理的說辭。他以自己的猜想推斷道:“我記得小佛祖告訴我,你和苗疆老怪交情非淺,當時我還不信。隻因苗疆老怪平生最恨之人,就是你師父彌勒,為何你……”
雪鳳凰喃喃地道:“你不會明白,你的確不會明白。”她忽然沒了聲音,怔怔地望了燈火出神。酈遜之細看這個比他隻大了幾歲的女子,卻覺她眉間眼角不無滄桑,一縷哀愁隨了她憂傷的眼神漫曳開來,令他的怒氣漸漸消減。
“他們究竟給了你什麽好處?”
“我要找一個人。”
酈遜之心中一動,脫口而出道:“你師父?”
雪鳳凰無力地道:“你知道……”
“我見過他一次。”
雪鳳凰盯了他看,眼睛忽然發亮,那一刻如酈遜之初見她時,有孩童的天真。
酈遜之道:“他到島上來看小佛祖,兩人在一起喝酒,喝了足有一天,然後醉得不醒人事,大睡了三天。我因聽師父們說他極有本事,本想等他醒了找他學點功夫,誰料他已走了。”
雪鳳凰出神道:“他總是來去匆匆。那是幾時的事?”
“兩年半前。”
“他那時什麽樣?”
“有點胖,老實說很有福氣的樣子,果然很像彌勒佛。”
雪鳳凰忍不住撲哧一笑,喜滋滋地遐想:“他又胖了……還是什麽事都不放在心上,隻知道整一頓好吃的……他什麽事都不放在心上……”說到後來,語音低沉下去。
酈遜之無言,拚命回想見到彌勒的情形,力圖轉移她頹喪的情緒,終於一拍腦袋又道:“我想起來,他和小佛祖比酒的法子大是有趣。”雪鳳凰斂了愁思,問:“如何個有趣法?”酈遜之道:“他們先是躺著喝,接著吊起來倒立了喝,又拿了酒壇沉到海底去喝……”雪鳳凰聽得眼都不眨,他又道:“最厲害的是躲到大魚肚子裏喝,先讓大魚把他們當食物吞掉,然後在魚肚子裏喝幹一壇酒,再想法子不傷害魚而逃出來。”
雪鳳凰笑道:“你蒙我呢,哪會有那樣的大魚?”酈遜之強辯道:“海中的魚當然……”雪鳳凰打斷他道:“你不怪我了?”酈遜之搖頭,道:“我隻是好奇,那日你偷我的金牌,是否故意讓我察覺?”
雪鳳凰落寞地道:“這些都不重要。天下之大,竟沒人再見過他。師徒緣盡,他說到做到,當真狠心。”酈遜之默然,不知該如何勸慰。
以彌勒的自在隨性,尚不能逃避他想逃避的東西,更何況是尋常人如雪鳳凰?他隱隱知道彌勒離開的理由,但無法對雪鳳凰言明,雖說女人心海底針,但有時男兒心未嚐不是一壇深藏在窖底的老酒,醞了一腔心事喑啞不語。
他想通了。苗疆老怪無非以找她師父為由,跟她交換條件。“他日大難臨頭,你可還保得住我?”楚少少無意的一句話,令他豁然開朗。
“楚少少的師父是塞外魔境之主塞邊人,胭脂也拜了魔境主人為師,這樣說來,他們倆是師兄妹。楚少少是苗疆老怪的義子,魔境主人必是托苗疆老怪幫他,乜邪才會找上你。不,很可能乜邪自己想在苗疆作亂,與左氏一拍即和,是不是?”酈遜之抽絲撥繭,湮沒在雜草中的莖蔓終被他一根根找出。
雪鳳凰幽幽地說:“他們算來算去,唯獨漏算小皇帝會請你做廉察。”酈遜之苦笑:“我百無一用,不做什麽廉察也罷。”雪鳳凰搖頭歎氣:“你是東海三仙唯一的弟子,跟隨過小佛祖,天下誰有你的福氣呢?”
可是他得到過什麽?其他*在爹娘膝下承歡之時,他遠在海外小島接受師父們的嚴訓。若不是島上尚有梅湘靈一家和小佛祖相伴,他的童年將可想而知的枯燥與孤獨。縱有天下最好的名師又如何?他寧願隻是庸碌的王孫公子,卻有父母可以孝順,共敘天倫之樂。
他想,他其實懂雪鳳凰的心,他們身上有著類似的孤寂,他無法苛求她對自己忠誠。更何況她並無害他之意。
“昨夜救我的,必是你了。”酈遜之道。
雪鳳凰一怔,表情有幾分古怪,應道:“是啊,總不能讓你落在敵手。”
酈遜之苦笑:“這麽說,幫我出左府的是你,要拿回賬簿的也是你。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你何不以真麵目救我,卻又以真麵目與我反目?”
雪鳳凰無語。酈遜之心頭仍有疑竇,若真是她,早在救他時就可偷偷取回賬簿。這位比他大了幾歲的一代名盜,所曆經過的江湖遠比他繁雜紛擾,她不肯說自有她的難處,他不能再強求什麽。
酈遜之從懷中取出賬簿,拋在她麵前:“你拿去罷——”
雪鳳凰呆了,半晌,想通了他的心灰無奈,遲遲不忍去接。酈遜之冷冷地道:“我成全你。”雪鳳凰哀怨的眼神猶如雨後的清蓮,孤絕單純,望了他一眼,終於拿起賬簿。她順手一翻,茫然地道:“這不是左家的機密賬簿。”
那裏麵記載的是左家進出的銀兩開銷,一樁樁隻與尋常農戶有關,絕不是他們所搜尋的可置左家於死地的賬簿。酈遜之點頭:“我知道。”雪鳳凰連連搖頭:“不,我來找的並不是這一本。他們的確丟了那本真正的機密賬簿!”
“因此救我出來的人並不是你。”酈遜之沉著地道,朝門外高喝一聲,“神偷閣下,你贏回一城,可以現身了。”
金無慮從黑暗裏走出來,滿麵春風地走近酈遜之,把一本薄薄的賬簿遞給酈遜之,讚歎地大笑道:“好小子!你怎知我偷成了?”雪鳳凰的臉色越發蒼白,身子不由輕輕晃了。
“名滿天下的神偷若不懂得趁亂打劫,一見困難就逃之夭夭,未免太差勁。”酈遜之安慰地露出疲憊的笑容。他早知金無慮在旁,卻無十分的把握定能取到賬簿,好在神偷果然沒有讓他失望。
金無慮翻了翻另一本賬簿,笑吟吟地對酈遜之道:“他們放在主龕中的就是這個?你既知是假的,何必拿來?”酈遜之苦笑:“我當時連看一眼的工夫都沒有,焉知它是假的。但左府並沒有大肆追趕,也未出盡好手,我想這一本賬簿絕不值得緊張。”
“可雪丫頭一來偷,你就知道真賬簿還是被我取走了,是不是?”金無慮巧笑一聲,瞥見雪鳳凰顏麵大失,頓時收了口,言簡意賅道,“真賬簿就藏在左虎房中的書架上,躲在一堆四書五經裏,可惜瞞不過我的耳目。”
酈遜之感激點頭:“今次多謝援手,若非閣下,我恐怕難以成事。”金無慮道:“這本東西,你是否要交給皇上?我勸你不妨先摩一本,他日或有用處。”酈遜之連聲稱謝。金無慮見雪鳳凰訕訕不語,笑道:“你這地方我不便久留,事情已了,告辭了!”
酈遜之起身送客,等回到原位,雪鳳凰木然的身軀在燈火下搖搖欲墜,已到極限。他恢複神誌,如果這本賬簿真的事關重要,雪鳳凰不能空手而歸。
“你且等一等。”酈遜之招來酈雲,吩咐他坐在書房快筆抄錄賬簿,不得有一字錯漏。酈雲不敢怠慢,慌忙縱筆如飛抄了起來。雪鳳凰知他用意,默然不語,卻也感激他思慮周詳。過了兩頓飯的工夫,酈雲揉搓著手遞上賬簿,打著哈欠回房睡覺去了。
酈遜之把原來的賬簿放回到雪鳳凰手心,語氣冰涼:“你走罷!你我再無牽連。或許有日再見到彌勒,我會代你轉達。”他不能再留她,縱然身邊想多一個朋友,亦是不能。
雪鳳凰一雙紅眼仿佛要哭出來,鼻子一酸,連忙撇過頭去,笑道:“我就不信你有這麽好運。”吸了一口氣,忍住悲酸,展顏道,“你多保重……太辛苦的話,這官不做也罷!”提氣掠出門去,沒再回頭。
酈遜之跌坐椅上,隻覺用盡了力氣,頭腦空白茫然若失。過了一會,恩怨、生死、情恨,種種因緣轉來轉去,他也糊塗起來,到底爭來鬥去求的是什麽。江山社稷,好大的重擔壓在身上,這擔子是否該由他挑,他又能否挑得動,這當兒竟自猶豫退縮。
雪鳳凰身不由己的背叛,令他瞥到了處於權力角逐浪尖的被動,會讓自己失去太多。他究竟有沒有勇氣麵對未來隨時可能的眾叛親離,而又能力挽狂瀾?
酈遜之苦笑,父王,你教會兒子好嗎?難道這就是你想退隱的因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