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一響,宋懷文就把桌上的東西全都往抽屜裏一丟,拎起個書包殼子往前排的藍溱身邊擠,豪氣地一拍他的肩:“藍溱,我媽說讓你晚飯去我們家吃。”

“知道啦。”藍溱慢吞吞地把老師布置的作業本裝進書包,蓋上鉛筆盒,“你先走吧,今天我值日,到時候我自己去你家。”

“欸,那我幫你一起弄,早點掃完回去還能趕上奧特曼。”宋懷文把書包丟在藍溱的課桌上,捋起袖子去教室後排拿掃把。

藍溱站起身,把椅子推進桌底下,沉甸甸的書包也碼到桌麵上,順手把宋懷文書包敞著的拉鏈拉好。裏麵隻有兩包開封了的薯片,和半截鉛筆,屁輕屁輕的。

“宋懷文,今天值日表上沒有你。”一個女生怯怯地說。

“我知道,我幫藍溱。”宋懷文迅速“掃”了教室地麵的一半(如果拿著掃把唰唰亂揮也叫掃的話),不見清理了多少紙屑,反倒激起飛揚的塵土,“你把桌椅排排好,其他的就交給我們了。”

“哦,謝謝你。”同為值日生的女生道。

宋懷文大手大腳地指揮著:“藍溱,你去擦黑板。”

彼時二年級的藍溱坐在教室第一排,其身高可想而知。他正要搬椅子上講台,宋懷文走過去將掃把往他手上一塞,說道:“你個小矮子,還是你去掃地吧。”

藍溱大喊:“我遲早會長高的!以後一定比你高!”

宋懷文挑釁地吐了吐舌頭:“略略略,小矮子。”他忘了他正在擦黑板,一些粉末飄進嘴裏,又連忙往外呸呸呸。

藍溱與那個女生都笑起來。

宋懷文出盡洋相,轉過身去,專注於擦黑板這項勞動。但其實,他也隻是個稍高一點的小豆丁,根本夠不著黑板最上邊,就跳起來唰的一下,敷衍敷衍。

“OK!完工!”擦完黑板,他走到窗邊把黑板擦伸出去,在外牆上拍灰,然後丟飛鏢一樣甩到講台上。

女生囁囁嚅嚅道:“垃圾還沒有倒。”

“我跟藍溱去,”宋懷文大喇喇地道,“你回家吧,剩下的就交給我們了!”

藍溱麵無表情地把教室窗戶關好,說:“你去倒。”

“幹嗎,你還潔癖不成,”宋懷文抓起垃圾桶往藍溱靠近,舉高了道,“連垃圾桶都比你高。”

“宋!懷!文!”氣極了的藍溱撒開腳丫子,勢要來一場生死決鬥。

“來呀來呀。”宋懷文變本加厲地逗他。

兩人一路狂奔,從教室追逐到樓層最側端,正是垃圾箱的所在地,暫時停戰。倒了垃圾,又進旁邊的洗手間上了個廁所。洗手時,藍溱從衣服口袋掏出個小瓶子,裏麵是分裝的洗手液,藍媽媽給他準備的。

他往自己手上擠了一點,又叫宋懷文攤開手心,也擠了一些上去。

“你媽媽真愛幹淨。”宋懷文說。

藍溱道:“對呀,她每次出差都要自己帶枕頭被套的。”

宋懷文羨慕道:“哎,你爸媽都不在家,都沒人管你,爽翻了吧。”

藍溱仔仔細細地搓著小手,垂下眼眸道:“對啊。”

兩個小書包擺在茶幾上,宋媽媽把菜端上桌,喊道:“過來吃飯!”

沉迷於奧特曼大戰哥斯拉的兩個小豆丁充耳不聞,全神貫注地為倒在地上的賽文喊加油,哥斯拉的大腳一步一步逼近,城市建築隨之塌陷,兩個人心無旁騖地盼望著一場反殺。

宋媽媽摘了圍裙,走到客廳擰起宋懷文的耳朵:“裝聽不見是吧!都說了坐遠點坐遠點,這麽近眼睛都要瞎掉了!”

“哎呦呦,痛死啦!”宋懷文餘光瞄見藍溱在偷笑,氣憤道,“你幹嗎不也罵藍溱啦,他坐的比我還近!”

宋媽媽鬆了手,碰了碰藍溱的肩膀讓他也起來,對宋懷文說:“藍溱每次考試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你再看看你。”

“我穩定第一名!”宋懷文先跑了,去飯桌上占個好位置。

“倒數的。”藍溱默默補充。

宋媽媽長歎一口氣:“我知道。”她又一扭頭,盯著藍溱嚴重警告,“你不許再借他作業抄了啊。”

藍溱小臉煞白,連忙也往前跑了過去,假裝很餓。

餐桌上,宋媽媽笑盈盈地對藍溱說:“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就隨便做了點。”

太謙虛了,作為一頓家常菜,菜品規格是當之無愧的豪華。筷子橫在麵前,藍溱卻遲遲沒有動作,宋懷文喊:“媽媽,拿個勺子。”

宋媽媽轉過筷子,拿幹淨的頂端敲了他腦袋一下,“沒長腿啊,自己不會去拿。”

宋懷文嘟著小嘴道:“又不是我要用,是藍溱還不會用筷子。”

宋媽媽驚訝地看了藍溱一眼,藍溱跳下椅子,無地自容:“我、我自己拿。”

“我來吧,你也拿不到。”宋媽媽起身去消毒櫃取了兩個小勺子,一人一個放到碗裏,又說:“沒吃飽要說啊,阿姨再給你盛。晚上就住這兒吧,和懷文一起睡。”

藍溱說:“不用了,我還是回家吧。”

宋媽媽說:“聽說今晚有百年一遇的流星雨,不留下來一起看看嗎。”

宋懷文一聽,丟下碗筷就火急火燎地往書房跑,激動道:“望遠鏡,望遠鏡!爸爸的望遠鏡放哪兒了!”

“不用那個啦……”

露台上,藍溱和宋懷文肩靠著肩打瞌睡,宋媽媽晃了晃兩個小人,喊道:“來了來了,快看!”

宋懷文猛地睜開眼,一秒之後又立馬閉上了,雙手合攏並在胸前,做許願狀。藍溱跟著有樣學樣,隻是他睜著眼睛,不願錯過這珍貴的一幕。

“你們都許了什麽願望呀?”宋媽媽問。

宋懷文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說:“我以後要娶一個特別漂亮的老婆。”

宋媽媽揉著小腦袋,唉聲歎氣:“成績那麽差,哪個女孩子會喜歡你。”

“藍溱念書那麽好,也沒有女生喜歡他。”宋懷文說。

“我、我也不喜歡她們。”藍溱惱羞成怒,“懷文被我們班花拒絕三次啦!”

“你胡說!你亂說話!”顏麵盡失的宋懷文撲上去與藍溱扭打在一塊兒。宋媽媽幸災樂禍地大笑,笑夠了才問藍溱:“那你許了什麽願?”

藍溱吞吞吐吐道:“我……我……我跟他一樣。”

實際上,他心中默念的願望是:爸爸媽媽不要再吵架了,工作不要那麽忙,有空多陪陪他。想要一回到家,就有熱湯熱飯在等他。

(多年後藍溱回憶起來,還會質疑是不是因為自己沒閉眼,所以願望才不靈。)

“睡著了,都睡了。”宋媽媽一邊躡手躡腳地開門,一邊與趕來的藍媽媽道。

藍媽媽欠身進屋,走到兒童房,輕輕推開門看。走廊的燈光微弱地投射進去,藍溱與宋懷文躺在同一張大**,蓋著兩條小毯子,一個朝南,一個朝西,呼呼大睡。

“要叫醒他嗎?”

藍媽媽搖了搖頭:“算了,就讓他睡吧,明天早上我再來接他。”

宋媽媽關了燈,將房門帶上,捏了捏她的肩:“你也是,那麽拚幹嗎。”

“我找好離婚律師了。”藍媽媽平靜地說,“撫養權我是一定要爭的,多賺點錢就多點底氣。”

“唉——”宋媽媽也沒什麽好勸的,搭著她的肩道:“要喝酒嗎?”

“你這兒有伏特加嗎?烈一點的。”

“……”宋媽媽說,“有,82年的拉菲都給你找出來。”

沙發上,藍媽媽喝得不省人事,手裏剛開的一瓶新酒已經見空。隨著意識一同遠去的還有憋了多年的煩悶與愁苦。清晨的鬧鍾響起來,她睜開沉重的眼皮,發覺自己躺在別人家的沙發上,蓋著厚厚的被子。太丟人了,仿佛母子都無處可歸,寄宿在別人家一樣。

“早飯煮了粥,一起吃點吧?”宋媽媽從廚房出來。

“不了,我先帶閃閃回去了。”

藍媽媽來到兒童房,找到自己那個崽,比較漂亮那個(這話隻在心裏說),掐著胳肢窩抱了起來,一隻手托著屁股,另一隻按著腦袋靠到她肩上。

藍溱睡眼惺忪地醒來,倚在晃動的肩頭,迷迷糊糊地說:“媽媽,你回來了呀。”

藍媽媽鼻子一酸,撫了撫藍溱的背:“是呀寶貝,媽媽回來了。”

“媽媽你身上怎麽聞起來臭臭的,以前都是香香的。”

藍媽媽趕緊往外呼了幾口渾濁的酒氣:“……媽媽沒洗澡,剛回來,馬上就去洗。”

“媽媽媽媽,你給我帶奧特曼了嗎。”

“帶了帶了。”百忙之中還要特地擠出時間去專門的玩具店買,同行的同事都笑話她。

藍溱追問:“是迪迦嗎?”

“對,紫色那個,買了兩個。等下你送給懷文一個。”

“迪迦最厲害了。是劇場版十周年特別紀念限量款嗎?我要編號排前麵那個。”

……這死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