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製風潮愈演愈盛。籌安會興高采烈,大出風頭,京中人士稱楊度等六人為籌安六君子。幾人居然也以君子自命,放心大膽地去做。試想這六君子有何能力,敢把這艱難得來的民國驟變為袁氏帝國?難道他不知輕重,不計成敗,一味地魯莽行事嗎?其實不然,此次楊度等人創設籌安會必是受袁氏父子唆使,否則他們哪敢冒天下大不韙,有這樣的創舉?
老袁一妻十五妾,正室於氏即袁大公子袁克定生母,端莊賢淑。袁克定勸父為帝曾稟明母親,想讓母親從旁慫恿。不料被母親嗬斥,並且於氏密勸老袁,不要聽信兒子的話。急得袁克定沒有辦法,轉去求庶母洪姨。洪姨是老袁的第六妾,容貌妍麗,為人狡黠,最得老袁寵愛,她也是宋案正凶洪述祖的胞妹。洪姨進袁府時才十九歲,秀外慧中,善解人意。老袁不高興時,隻要洪姨說幾句話,便能使老袁破顏為笑。袁氏的諸位姨太,各以入門先後為次序,洪姨排在第六位,本應稱她為六姨太,但老袁誡令婢仆不準稱六姨太,隻準稱洪姨太。婢仆怎麽敢逆旨,不過“洪”與“紅”諧音,叫她紅姨太罷了。
洪姨知道婢仆開她玩笑後,向老袁告狀。老袁打算斥退婢仆,洪姨又出來勸說,令婢仆繼續留著,婢仆轉怨為德,從此格外尊敬她。由此袁氏一族,由她操縱,無不如意。袁克定知道洪姨的話在父親那裏很管用,便到洪姨那裏,對她說:“母親知道我父親將成為皇帝的事嗎?”洪姨不禁讓座道:“公子為何稱妾為母親?妾是什麽人,怎麽能享有這尊貴的稱呼?”克定道:“我父親將成為皇帝,按照傳統,將來我應該把您當作母後來敬重,何妨現在預先稱您為母親?”洪姨謙遜地說道:“我能成為您父親的妾已是知足,哪還敢有非分之想?公子此話,恐怕會折妾的壽數,妾哪裏承當得起?”克定道:“我如得誌,決不食言。”說到這裏,竟向洪姨跪下,行叩首禮。洪姨慌忙跪答。克定又道:“我父親素來多疑,如果不從旁慫恿,還不能確定實行帝製,還請母親助一臂之力才能成功。”洪姨道:“這事情既然公子囑托了我,我一定找機會進言!”克定大喜,又連呼幾聲母親,才退出。
這時候的洪姨太已是喜出望外,她默默地想了一番,打定主意,決心說動老袁。隻要老袁來到她房中,她就與老袁談論曆史。老袁笑道:“你又不做女博士,研究什麽史料?”洪姨一番媚容,低聲對老袁道:“妾有疑惑,所以需要研究。”老袁道:“什麽疑惑?”洪姨道:“漢高祖、明太祖都起自布衣嗎?”老袁應聲道:“是的。”洪姨微笑道:“他二人起自布衣,可以一躍為帝,像老爺勳望崇隆,權勢無比,何不為子孫長計?怎甘心做一國公仆,任他人舉廢?”老袁聽到此話,不由得心中一動,便道:“我怎麽沒想過?隻是時機未到,不便驟行。”洪姨道:“機會難逢,流光易逝,老爺已年近六十,究竟要等到何時?”老袁默然不答,隻以一笑相還。當天夜裏,便睡在洪姨寢室,喁喁密語,直到半夜才入夢鄉。
第二天起床,老袁便出外辦公,宣召楊度。楊度不知何事,急忙進謁。但見老袁站在窗前撚著胡須思考著什麽,一時不便驚動,便靜悄悄地立在門側,等老袁轉身看見他時,才上前施禮。老袁命他坐在旁邊,低聲說道:“‘共和’二字,我實在不能維持,你何不召集數人鼓吹改製?”楊度愕然,半天才答道:“恐怕還不到時候。”老袁問道:“為什麽?”楊度回答道:“歐洲戰事未了,日本第五項要求雖暫時撤回,但仍伺機欲動,我國若有所變更,必將惹起外國人的注目。如果日本又來作梗,怎麽辦?”老袁撚須笑道:“日本如果真要要挾,什麽事不可作為口實?你也太多慮啦!”楊度又說道:“即使日本不來反對,我們也需預籌款項才能行事。”老袁道:“這個自然,你明日再來吧。”楊度奉命而出。
老袁返回內室,見眾妾都在,花枝招展,環繞攏來,不由得自言自語道:“從前,鹹豐帝玩賞四春,我今日卻有十數春呢!”眾姨太不得其解,唯獨洪姨上前,竟跪稱萬歲。老袁一麵扶起,一麵大笑道:“我還沒成為皇帝,現在呼我萬歲還早呢!”洪姨道:“勢在必行,何必遲疑。”老袁又笑問道:“你能說出充足的理由嗎?”洪姨道:“理由是極充足了。萬歲爺在前清時代已位極人臣,現在又是民國元首,威足服人,力足屈人,江西、南京一役就是明證。今若上繼清朝,立登大寶,哪個敢來反抗?從聲勢上解釋已無疑議,若講到情理上去也屬正當。從前,隆裕太後令清帝退讓政權,另組共和政體,到今已是三年。我國未嚐盛強,並且紛亂依舊,可見共和政體根本不適用。萬歲爺熟察時變,默體輿情,實行君主立憲,料想國民必定全體讚成,而且這與隆裕太後當日讓位的初衷也不相悖。萬歲爺何必瞻前顧後,遲遲不行呢?況且現在歐洲戰事未定,各國自顧未遑,日本交涉又已辦妥,萬歲爺乘此登基,正是應天順人啊!此機一失,後悔何追?”老袁聽她一番議論,很是中意,又見她笑靨輕盈,嬌喉宛轉,越覺得無語不香,無情不到,恨不得擁她上膝,親吻一回,叫她一聲乖乖。隻因礙著眾人的麵,笑著對洪姨道:“算了,你真可稱得上是女辯士了。”眾妾見了此態,也乘風獻媚,口中叫了幾聲萬歲。但老袁對她們沒多少興趣,仍一心一意地愛那洪姨。當天晚上,又在洪姨處留宿。
楊度於第二天再次入總統府。袁總統親自接見,交給他兩張發款憑條,共計二十萬兩。現在,款項有了著落,又有古德諾一篇文章作為先導,楊度當即邀集孫毓筠、嚴複等人開會定章,懸牌開市。賀振雄、李誨不知隱情,還要呈文彈劾六君子。後來,楊度聽說賀振雄窮困落魄,也將他籠絡進去,用每月六十金薪水雇他做籌安會中辦事員。所謂英雄末路,饑不擇食,賀振雄也隻好將就過去。前日吠堯,此日頌舜,人心變幻無常,這也是民國特色了。但既然有受他牢籠的,自然也會有反對的。當時,舊國會議員穀鍾秀、徐傅霖等人在上海發起共和維持會,周震勳、鄒稷光等人在北京發起治安會,古伯荃上呈《維持中華民國意見書》,梁覺、李彬、劉世騶等人也紛紛上書彈劾籌安會及其會員。
參政嚴修是老袁數十年的患難之交,他聽說帝製越演越烈,不禁暗歎道:“沒想到總統竟是這樣的人!近來種種舉動,已令我越看越絕望了。”建立籌安會時,他曾請求老袁力阻,情詞懇摯,聲淚俱下。老袁為之動容,隨即答道:“還是老朋友交心。他們實在胡鬧,你去擬一道命令,明日即將他們解散。”嚴修唯唯而退。第二天持稿請見,卻遭到總統府門衛的阻擋。當解釋說與總統約好今日會談時,門衛竟大聲道:“今天早晨接到總統命令,無論何人,概不傳見,請明日進謁吧。”嚴修恍然大悟,當天告假離京。
機要局長張一麟也是袁世凱十多年的心腹幕友,他也強烈反對帝製,力勸老袁說:“帝製不可強行,必待天與人歸……”老袁不等他說完,便問什麽是天與,什麽是人歸。張一麟道:“從前,舜、禹受禪,天下朝覲、訟獄的人都跑到舜、禹所在之處請命,舜、禹無可推辭,不得已入承大位。這就是孟子所說的‘天與人歸’。”老袁點頭道:“論起名譽及道德,我絕不做皇帝,請你放心。”張一麟接口道:“如總統所言,足見聖明,一麟今日也信總統無私了。”隨後,有同僚來問話,張一麟還為老袁力辯,說:“楊度等人設立籌安會無非是進一步做法,想是借此組織擴大權憲法。諸位不用擔心總統有心為帝,總統已與我說過了,絕不做皇帝。”
眾人似信非信,又到徐相國府探問消息。湊巧,肅政史莊蘊寬從相國府出來,與眾人相遇,彼此問明來意。莊蘊寬皺著眉說道:“黑幕沉沉,我也無法窺透,諸君也不必去問國務卿了。”大眾齊聲道:“難道徐相國也讚成帝製嗎?”莊蘊寬道:“我因李誨、梁覺屢進呈文,也激起一腔熱誠,想立即呈上彈章,但未知老袁究竟何意,便特來問明徐相國。他卻吞吞吐吐,既不讚成帝製,又不反對帝製,令我愈加迷茫,摸不著頭腦。”眾人道:“所以我等要去問問,他到底什麽態度。”莊蘊寬道:“不必了。臨走時,老徐已答應我,前去問總統了。”大眾聽到此話,方才散去。
國務卿徐世昌究竟會去總統府一問究竟嗎?他與老袁是故交,眼見袁氏為帝,自己要俯伏稱臣,麵子上也過不去,更何況此次來做國務卿,也是朋情難卻,勉強擔任,若擁戴老袁改革國體,不僅對不住國民,更對不住隆裕太後和宣統帝。不過徐世昌是手段圓滑的人物,對屬僚自然不會表白自己的意思,曲毀老袁,所以麵對莊蘊寬時,他說了些模棱兩可的話,不露一點兒痕跡。等送莊氏出門,他才說一句進謁總統的話,略略表明意見。當天下午三點,老徐乘車出門,去謁見袁總統。老袁聽說老徐到來,當然接見。二人分賓主坐定,便開始談論政治,漸漸說到籌安會,徐世昌立即緊逼一句道:“總統明見,究竟是民主好?還是君主好?”老袁笑著道:“你覺得呢?”徐世昌道:“無論什麽政體都可行,但總需相時而動才好啊!”老袁道:“據你看來,眼下時局怎麽樣?”徐世昌道:“以我國論,適用君主,不適用民主。但全國人心仍傾向民主一邊,因為民國創造曆時尚短,又經總統定變安民,百姓隻知道民主的好處。眼下應靜觀大局,再行定議。”說到這裏,徐世昌見老袁仍麵不改色,索性忠告道:“楊度等人組織籌安會,惹起民議,也是因時候尚早,所以才有此反抗。”老袁不禁變色道:“楊度開會的意思,無非是研究政體,並未實行,我想他沒什麽大礙。反倒是那些反對籌安會的議論實在是無理取鬧,而且不過數人就算是公論嗎?更何況我的本意,並不想做什麽皇帝,就是這總統位置也沒什麽留戀的。隻因全國推戴不能脫身,沒奈何當此責任,我已五十七歲了,就近暮年隨意消遣,還不好嗎?”徐世昌道:“我承總統推愛,結識多年,難道不知總統的心意?但楊度等人鼓吹帝製,外人不知道原委,還以為是總統主使的,至是以訛傳訛。他人不必論,但段祺瑞隨從總統多年,現在也未免生疑,還求總統明白表示,才能安定人心。”老袁勃然道:“芝泉嗎?自中日交涉以來,他就時常與我作對,我也不知他是什麽用意。他若不願做陸軍總長,盡可與我商量,何必背後違言。你是我的老友,托你去勸他一番,大家吃碗太平飯好了。”說完,便端起茶杯,請徐飲茶。按照前清慣例,主人請客飲茶,便是謝客的意思,徐世昌久居官場,自然清楚得很,當即把茶一喝,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