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總統黎元洪從日使館營舍出來後,居住東廠胡同,屋外一直駐紮著衛隊。後來,因隊兵王德祿突然發瘋,持刀行凶,黎元洪受驚,又移居法國醫院。等馮國璋、段祺瑞組定政府,局勢稍微穩定,黎元洪才帶著眷屬出京,到天津居住,不再參與國事。

就在此時,四川再度發生暴亂。四川省代理督軍周道剛留駐重慶,正要調集士兵趕往成都,就傳來四川省長戴戡被川軍擊斃的消息,周當即派人前去探查。原來,劉存厚部下全是川軍,不願外兵入境,因此先是與羅佩金所帶的滇軍發生衝突;後來戴戡所部的黔軍也為劉部所恨,力加排斥。黔軍勢孤,川軍力厚,雙方爭戰多日,黔軍終於支撐不住退出成都,劉存厚入城據住。戴戡隨即聯絡前督軍羅佩金及雲南督軍唐繼堯,會師進攻,又奪回成都,將劉存厚趕了出去。劉存厚不肯善罷甘休,收拾敗兵再攻戴戡。就在這場戰鬥中,戴省長不幸被流彈傷中要害,當場死亡。周道剛探悉詳情後,據實呈報中央。馮總統下令,追贈戴戡陸軍上將頭銜,按照陣亡舊例賜恤,命財政部撥銀一萬元治喪。後來,周道剛又與滇軍相爭,政府頒布命令,所有在川軍無論客主,全部歸周道剛管轄,並且任命周道剛為四川督軍,劉存厚會辦四川軍務,四川總算暫時安定下來。

新近解散的國會議員中,隸屬國民黨籍的都不讚成段總理,而段複任後,又不肯將議員一律召回,反提起從前組織約法的參議員,所以那幫被解散的議員陸續前往廣東,在廣東自行集會,稱為非常會議。他們特借廣州城外的省議會場討論時事,否認中央政府,另組了一個軍政府,並選舉孫中山出任大元帥。孫中山閑居無事,正好趁這次選舉再次登台。就職以後,孫中山發了一通告,指斥段祺瑞、倪嗣衝、梁啟超、湯化龍等人違法結黨,背叛民國,並決定興師北討。段祺瑞得知後,擔心別省聞聲響應。左思右想,覺得除用武力解決外,別無他法。但要用武力,必須先籌備軍餉,而國庫早就一空如洗,各省賦稅又不能源源進來,即使有些款項繳了上來,平常都不夠用,哪裏還能接濟軍需呢?段總理與徐樹錚商量,小徐主張借款,以解燃眉之急。到了此時,段祺瑞也顧不得國家負擔了,當下邀財政總長梁啟超密商借債事宜。梁深知借債行軍,利少弊多,無奈段總理決意用武,自己又依附段氏肘下,不好違背。於是,將這副借債的擔子交給財政次長李思浩,叫他出去張羅。李思浩向來善於籌款,接到密令後,立即與英、法、俄、日四國銀行團商借一千萬元,名目上稱善後借款。銀行團含糊答應,但英、法、俄三國與德、奧連年交兵,消耗軍費無數,怎麽可能有閑錢拿出來給別人用呢?唯獨日本遠居亞洲,雖列入協約國,反對德、奧,但始終不曾發多少兵船,用多少兵費,所以四國銀行團中隻有日本承認借款。日本正金銀行理事小田切萬壽,代表日本銀行團承借一千萬元,與財政部訂定契約,利息七厘,以一年為限,折扣百分之七,用中國鹽稅餘款作擔保。

段祺瑞得了借款,忙著籌辦軍事,鎮壓南方,還未部署好,湘南突然冒出一支獨立軍,與督軍傅良佐抗衡,惹得長江中線也動搖起來。傅良佐去湖南以前,湖南督軍本由省長譚延闓兼任。譚是國民黨人,段祺瑞擔心他聯絡雲南、廣東,所以特任命傅良佐為督軍,讓傅前去監製。傅良佐到了湖南,譚延闓立即將督軍印信交給他。沒想到,傅良佐剛一上任就將署理零陵鎮守使劉建藩撤職。劉建藩無緣無故被撤,心有不甘,於是與湖南第一師第二旅旅長林修梅及零陵各區司令商定獨立。當下通電中央及各省,宣告自主,與現在政府脫離關係。同時,聯絡滇、粵及海軍總司令程璧光,反抗傅良佐。傅良佐立即通電中央,詳陳劉建藩罪狀,特派第二、三旅旅長李右文率兵進攻零陵。段知道戰爭一開始,就很難中止,而之前借到的日款隻有一千萬元,頂多支持數月,要想達到平南目的,隻有多借款項才能成事。於是,段又暗囑交通銀行,讓他們出麵借款,再向日本的銀行商借兩千萬元。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日銀行點頭同意,段前後共借得三千萬元。

接下來,段總理決定大幹一場,請馮總統連下二令:一令是通緝廣東軍政府大元帥孫中山和非常國會的議長吳景濂,一令是通緝陸軍中將藍天蔚。通緝藍天蔚時,說他受孫中山偽令,勾結劉景雙、顧鴻賓、馬海龍、金鼎臣等人分途四擾,貽害西北,應立即撤掉原官,省督軍、省長一抓獲他,嚴懲不貸。同時,段總理又召集各省參議員到京組織臨時參議院,並令內務部籌備國會選舉。

那些接二連三的命令,全由段祺瑞一人主張,代任總統馮國璋隻不過依言傳令,簽名蓋印罷了。當時馮總統正沉浸在極度的悲痛中,因總統夫人周氏即周道如女士,於九月十日晚上在總統府中逝世。偏偏那位好大喜功的段總理不顧總統的感受,常常去總統府絮聒,今天借款,明天調兵,說得天花亂墜,儼然有踏平南方的勁頭。馮總統本就無心主戰,不過礙著情麵,段說一件,他就依一件,段說兩件,他便依兩件。表麵上似乎融洽,其實馮忌段,段也忌馮,彼此各懷心思,暗地不合。

當時,河北、山東、山西發生水災,地方政府向中央索款賑濟,馮總統將賑災一事委托段總理籌辦。段祺瑞銳意平南,軍餉尚嫌不夠,哪還願意拿錢出來賑災?被逼得沒有辦法,隻好囑托財政部騰出數萬元撥濟災區。各災區多則撥一萬,少則撥一千。可災地甚廣,災民甚眾,單靠著這麽一點賑款能濟什麽事?段總理也管不了這麽多,略微示惠便算了案,隻是一心一意地對付南方。哪知軍情萬變,湖南督軍傅良佐派遣的李右文一軍,本來是要去征服零陵,不料,李右文到了衡山反而投入零陵軍,與劉建藩串通一氣,向傅倒戈。傅良佐氣得眼冒金星,立即改派北軍第八師、第二十師及湘軍第二師會師前進,再攻零陵。段總理接到軍報,暗中運款接濟,命傅良佐立即平定湘南。隨後考慮到譚延闓有可能從中作梗,段又秘囑傅良佐暗示譚延闓,讓譚退位。譚延闓明知馮、段猜疑自己,就是不肯提出辭職,隻向政府請假。段準給假期,另派心腹周肇祥暫代湖南省長。傅良佐有了京款接濟,忙運往前軍犒師,果然軍心振奮,踴躍直前。北軍旅長王汝勤、朱澤黃與零陵軍隊交鋒,連得勝仗,拔衡山、下寶慶,直逼零陵。安徽督軍倪嗣衝密承段氏意旨出軍援湘,占領了攸縣。

湘、皖發來的捷報令段祺瑞欣慰異常,他打算向日本訂購軍械,以軍械濟軍,乘勝平南。當時,中外謠傳說:“中國軍械將由日本供應,所有各省兵工廠、煤鐵礦也歸日本管理。”於是,江蘇督軍李純、江西督軍陳光遠致電政府,請政府聲明真偽,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就連鄂、皖等省也去電向中央質問,要求政府明白宣示。段總理複電說:“謠傳純屬子虛烏有,不可妄信。眼下因與德、奧宣戰,政府打算派兵赴協約國助戰,自製軍械不敷應用,不得不從外洋購買。現在,隻有西洋美國、東洋日本尚有餘械出售,我國與美國幾次商量均無成議,急事不能緩辦,才就近向日本購置軍械一批。需要聲明的是,需款若幹,購械若幹,款未交清以前,量加利息,所訂合同,僅限一次為止,純是自由購辦,毫無意外牽涉。中國曆來所購外國軍械,具有成案可稽,本屆照從前規定辦理,主權並未損傷。”李、陳兩督軍接到複電,見段理由充足,也不好再加詰問,隻看段所購軍械是否提供給赴歐兵士,再作計較。

劉建藩占領零陵後,與北軍相持多日,寡不敵眾,多敗少勝,不得不向兩粵請求支援。段總理擔心兩粵支援劉,暗中派人動員廣東的官僚反抗省政府,作為牽製。當時,惠州清鄉總辦張天驥被省政府罷免,心懷怨恨,於是對省政府宣告獨立。接著劉誌陸聯合陸軍攻打張天驥,張天驥勢單力薄,隻好逃走。正巧這時潮州鎮守使莫擎宇與省政府脫離關係,張天驥忙投奔潮州。莫擎宇電達中央,自述現狀。段總理樂得請令,剝奪廣東督軍陳炳焜職銜,特任省長李耀漢兼署督軍,命莫擎宇會辦軍務。

民國紀元以來,各省雖號稱軍民分治,實際上全是軍閥專權。黎政府成立後,雖改換名稱將治軍稱督軍,治民稱省長,但事實上省長勢力不敵督軍,督軍挾兵自重,在一省範圍內差不多是萬能主義。段總理將陳炳焜職位剝奪,讓李耀漢兼職,就是一條反間計。但陳炳焜怎麽肯依令?仍占著督軍的位置。李耀漢勢弱,依然按照之前的模式辦事。陳炳焜與廣西聯兵援湘,與劉建藩並力作戰,所向無敵,奪回寶慶、衡山,又攻下衡陽、湘潭,急得傅良佐日夜不安,向段總理請求支援。段總理接到湖南急電,大吃一驚,但遠水難救近火,隻好任命王汝賢為湘南總司令,範國璋為副司令,出師平湘。任命發出後,段滿心期待王、範感激思奮,掃平湘南自主軍隊,不料二人逗留不進,反通電中外及自主諸省,商請雙方停戰。

零陵自主軍隊及兩粵各軍,仍舊揚旗擊鼓,進逼長沙。湖南督軍傅良佐麾下親兵寥寥無幾,專靠王汝賢、範國璋兩師出去禦敵。偏偏他二人宣告停戰,引兵退歸,並有倒戈的跡象。傅督軍急得沒了主意,隻好與代理省長周肇祥想出一條逃命的上策。二人連夜潛登兵艦出省,奔往嶽州。長沙失去主帥,省城各團體自組湖南軍民兩政辦公處,暫時維持局勢。這時,正好王汝賢領兵回省,於是公推王汝賢為首,維持秩序。

傅良佐等人退到嶽州,不得不據實通電中央。段祺瑞慚憤交並,急忙到總統府報知馮國璋,痛責王汝賢、範國璋兩人叛命的罪狀,馮總統卻默然不答。段這才窺透其中的隱情,料知王、範兩人的行為定是由老馮暗中授意的,頓時臉色一變道:“總統主和,祺瑞主戰,兩不相謀,才有此變。祺瑞情願免職,請總統另任他人。”馮總統淡淡答道:“傅良佐身居要職,竟然棄省潛逃,不能說他無罪。”段祺瑞道:“王、範兩師無故倒戈,良佐勢成孤立,隻能出走。”馮總統又道:“我何嚐絕對主和?如果能戡定南方,我也自願赴敵,請總理不要誤會!”段祺瑞起座道:“祺瑞已不敢再幹了。或戰或和,請總統自主。”說完揚長而去。隨後,段遞入辭職的呈文。馮總統不同意,派人挽留,又向各省發去一通電,但措辭閃爍,似乎主和,又似乎主戰,看起來在斥責王、範兩人,卻又沒有提出姓名。其實,完全是為了顧全段總理的麵子,才發此電文。

湘軍第二師不久前改編為陸軍第十七師,駐紮常德。師長陳複初聽說王汝賢入主長沙代行督軍職務,很不服氣,竟在常德宣布獨立,要來攻奪長沙。同時,兩粵援湘各軍不肯聽王汝賢的命令,到處生事,長沙危急萬分。十月十七日夜間,城中忽然火起,煙霧漫天,秩序大亂。王汝賢隻好棄城出走,潛逃至嶽州。當時,傅良佐、周肇祥二人已被召回北京,免官候懲。由於北京與湖南相隔太遠,王汝賢又是倉皇出逃,無暇拍電給北京,所以京中還不知道情況,還令他和範國璋擔任長沙治安職務。段祺瑞自有意辭職後,雖非極端決裂,但對湖南問題已不聞不問。因此馮總統自由下令,簡單提及王、範二人罪狀,並豁免了事,卻將傅、周二人免職。段祺瑞心裏更是不高興,更堅定了辭職的決心,不願與馮共事。

正打算遞交第二份辭呈時,段接到直、鄂、蘇、贛四省通電,懇請撤兵停戰,電文署名直隸督軍曹錕、湖北督軍王占元、江蘇督軍李純、江西督軍陳光遠。停戰,停戰,這種聲浪與段總理的心思絕對是背道而馳。然而長江三督軍串通一氣,又以直隸督軍曹錕為首,一起反對段總理。當下,段總理遞入第二份辭呈,不但辭去總理,還把陸軍總長的兼職也一並辭去。馮總統假意挽留一番,隻準他辭去兼職,不準他辭去總理。段身為國務總理又兼陸軍總長,向來有權有勢,現在軍權沒了,還要這國務總理頭銜做什麽?自然一概不受,出都下野去了。馮總統樂得段辭職,另任王士珍為陸軍總長,國務總理一職命外交總長汪大燮暫代。汪大燮是段內閣中人物,本有連帶辭職的故例,怎麽好代任總理?因此,決意辭職。馮總統於是與王士珍商量,邀他組閣。王士珍是直隸正定人,資格最老,情性向來平和,沒有什麽黨派之分,不過時人因他籍屬直隸,公推為直派領袖,之前袁、黎兩總統時,也邀請他為過渡總理。馮認為王與自己籍貫相同,沒有派係之分,正好拉來幫助自己,抵製皖係,調和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