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娘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努力控製自己不去回想那段人生中最灰暗的時光,那些咬碎骨頭的聲響卻揮之不去,縈繞在耳畔,發出死亡的聲音。
“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求求你......”
“不要!不要!啊!”
“我、我家裏還有父母,不要,不要砍掉我的腿!不要!”
“怪物!你這個怪物!你不得好死!”
“啊!”
“好痛,嗚......”
“紅娘!”
一聲厲喝在耳邊響起,紅娘白著臉回過神來,大護法不知何時到了她的身後,一雙鷹鉤似的眼睛緊盯著她的胸脯。
紅娘不動聲色的後退,朝他行了個禮。
“護法有何事?”
“我來是想問問你,你既然已經投到我的門下,何時才將舟無岸的底交代清楚。”他說得雲淡風輕,絲毫不在意紅娘的臉色變化。
“護法,若我轉身將左使的實力全部抖露給你,你會信我嗎?”她冷笑:“你就不怕我再將你賣了?”
大護法聽了便笑,“你沒這個膽子。”
“麵對左使,我難道就有這個膽子嗎?”紅娘鄙夷的望著他:“護法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我和無......我和舟左使,說到底隻是上下屬的關係。”
“哈哈哈哈哈......”大護法忍不住笑出聲:“上下屬的關係?哈哈哈哈......那小子果然不懂什麽叫做主子什麽叫奴才,上下屬?上下屬?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喑啞令人恐懼,像小鬼從石縫裏鑽出來,在你毫無防備時突然跳出。
“有意思,有意思,”他笑得夠了,拍著手道:“我倒要看看,你所謂的上屬,能搞出什麽名堂來。”
他臨走再次警告她:“別忘了你現在在哪個陣營。”
古往今來,明槍暗箭中站錯陣營終是一死。紅娘知道這個道理,並且從未害怕過。不過就是一死。若不是舟無岸救了她,她早已經死了兩回。
他嫌棄她髒,卻還是將年幼的她緊緊摟抱在懷裏,讓她在寒天中蘇醒,給了她一碗魚片粥。那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他嫌棄她像條落魄的落水狗,卻還是向她伸出手,問她:“你願不願意跟著我?當我的左膀右臂?”
盡管她知道舟無岸心裏從始至終隻有傅元君一個人,可她仍在期待著,他在某一天回頭,看見站在身後的自己。
然而當舟無岸在毒蛇包圍圈中為傅元君解下繩索,露出那樣擔心的神情之後,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一直恨著,不,嫉妒著傅元君,認為是她搶走了舟無岸的心,可是她竟然從未想過,傅元君本就在她之前。
在舟無岸救下自己之前,傅元君就存在於他的世界中。她在那一瞬間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無論有沒有自己,舟無岸都會喜歡傅元君,從來就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她從一開始,就身處舟無岸的世界之外。她擠破頭往他的世界裏鑽,可是那裏從來就不屬於自己。
所以,她也救他一命,還了人情的債。
就當做......兩清。
......
回到公館太陽已經落山。山上黑得慢一些,尚有昏暗的光,顯得公館裏的燈火不那麽刺眼。
除了通明的燈光,還有歡笑的聲響。
程奕生二人腳步一頓,又加快了步子,朝著公館小跑而去。
推開門的瞬間,他的表情僵硬在臉上,隨即沉下臉來。
“阮叔,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語音落下,熱鬧的客廳立即安靜下來,一雙雙眼睛落在他的臉上,隨後揚起笑意。
“奕生!”其中一個身著苗服的中年男子帶著滿溢的笑意走向他,給了程奕生一個大大的擁抱,目光灼灼的望著他:“回來啦!”
程奕生被他的熱情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怔怔道:“你們這麽快就到了?”
明明從湘西到這裏,即便坐了火車,翻出湘西大山也要幾日光景。
“阿檸生病,我這個做爹的總不能慢吞吞的。”中年男子笑著,望見程奕生身後的傅元君,衝她點了點頭,問:“這位是?”
“是公館的主顧。”程奕生寒暄幾句,進了亂糟糟的客廳。
客廳的確很亂,各式的香爐擺滿了茶幾,散發出一股雜和的味道。傅元君輕捂了鼻子,向中年男子問好。
“我是阿檸的爹,阮明遠,叫我阮叔就好。”
阮明遠是個熱情熟絡的人,這一點從被弄得亂七八糟的客廳就能看出來。他儼然將公館當做了他家,各種行李被隨意堆放在餐廳,客廳裏全是各種奇怪的盒子和香爐。
簡直像一個盜竊現場。
程奕生皺著眉頭,要求傅元君先不要進來。他清理出一條道路,確保不會突然鑽出什麽嚇人的東西,才向傅元君伸出了手。
這個動作落在眾人眼裏,熱鬧的客廳一時間竟安靜下來。
傅元君有些不大自在,程奕生不是沒有這樣牽過她的手,隻是這樣被人注視著讓她感到壓力。
“我、我自己能……”
“他們的行李裏可能有蠱蟲。”程奕生先一步道:“小心為妙。”
他的手還在半空,傅元君猶豫再三,還是牽了他的手。
許是人多的緣故,又或許是因為在人前這樣牽著程奕生的手不成體統,傅元君的臉一直微紅,心底總是浮現出異樣的感受。似乎心髒不屬於自己,總是不自覺的加快跳動。
走過那些堆滿門口的行李,傅元君急忙抽回了手。
“好、好了。”她變得有些結巴,將目光從程奕生帶笑的臉轉移到那些香爐上,問他們:“這個是做什麽用的?”
與阮明遠一起來的共有三人,都是年輕麵孔,有一個看起來比小桃仙還要小,是個半大的毛頭小子。
他鼻子朝天的看著傅元君,眼裏滿是不屑,他回答她:“香爐還能幹什麽?點香啊!”
傅元君啞然失笑。她自然明白香爐用來點香,她想問的是拿這麽多香爐有什麽用處。
得知眼前中年男人是小桃仙的爹,傅元君的心已經落進了肚子裏。程奕生說過,他能治好小桃仙的。因此傅元君的語氣不自覺的變得輕快,然而她回過頭,程奕生卻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