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奕生一直覺得自己奪走了別人的人生。

那個滂沱的雨夜,有兩個半大的身影從南山半坡滾落。身體與枯枝爛葉的摩擦,骨頭與石頭碰撞,那種感覺程奕生至今還記得。

那個叫阿牛的孩子,與他差不多身高,有一雙跛腿,眼睛很有神。程奕生從山坳掉下去的時候,是那雙眼睛的主人拉住了他。

“喂!你快上來!”那雙明亮的眼睛在喊。

可是程奕生已經沒有力氣了。從芸生堂一路逃到這裏,他以為已經走得夠遠,可是回過頭,總有黑影在他身後。身後盡是火光,大雨也澆不滅的火光。

他陷入絕望的境地,腳下是黑洞洞的山坳,要是從這裏掉下去,會沒命吧?其實死掉也沒有什麽不好,反正整個芸生堂,隻有他一個人還活著。

“喂!你會掉下去的。”阿牛已經拉不住他,腳下的稀泥變得越來越滑,他在不斷的向前滑動,一寸一寸挪向山坳下大張著巨口的深淵。

“放手。”程奕生感覺自己的喉嚨火燒般難受,他明明在雨裏,卻和在被大火吞噬中的芸生堂沒什麽兩樣。

都是一樣的難受。

“哈?你瘋了吧!大晚上來南山尋死嗎?活著有什麽不好的?”

那你呢?你大晚上的來南山,難道是為了等著救我嗎?程奕生這樣想著,身體越來越重。

“我來給幺婆找密蒙花的,我聽人說密蒙花長腿會跑,要晚上才能找得到!”那雙眼睛似乎能聽懂他心中所想,用稚嫩的聲音回答他。

“又不是人參。”程奕生暗暗想,哦,人參也不會長腳跑掉的。

“放手!”他再次低聲吼道。

天空中忽然閃過一道白光,照亮了半座南山。程奕生看見一直拽著即將掉下山崖的自己的少年,有著一頭剛被鳥下過蛋的頭發,像頭小牛一樣壯實。

就是這樣像牛一樣壯實的少年,在響起一道炸雷之後與他雙雙掉進山崖下,居然再也沒有爬起來。病懨懨的他還活著,小牛卻死了。

幺婆眼盲,遭受衝擊之後精神不大正常,隻認得他的孫子是個跛子,認不得孫子長什麽樣。程奕生摔傷的那條腿,他再也沒讓它好過。

醒來的時候汗已涔涔,程奕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他太累了。夢醒之後傅元君趴在自己的床邊,睡得正香。夜幕已經落下。

從山崖摔下來之後,他的腿的確瘸過,隻是他連骨頭都沒有傷到,很快就好了。他好了,阿牛卻沒有活過來。

程奕生抹去額頭的汗,望著傅元君的睡顏愣愣出神。

“程奕生......”傅元君在睡夢中喃喃:“你就是個九節環......”

聽清傅元君的話,程奕生嘴角勾起一抹溫暖的笑意。他本能的躬身向前,想抱一抱這個在他夢醒之後唯一留在他身邊的人。

然而他一動,傅元君就醒了。

“你......”傅元君睡眼惺忪的望著程奕生,話未出口便被人一把摟進懷裏。

她腦中嗡的一聲,臉霎時羞得緋紅。

“鬆、鬆開!”她推攘道:“你沒睡醒麽?”

“睡醒了。”程奕生將下巴放在她的頸窩裏,他能感受到她渾身僵硬,“睡醒了,所以想抱抱你。”

“你、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我......我不是刻意守在你床前的,我見你說著說著睡著了,我隻是怕你......”

“我知道,”程奕生歎氣:“我都知道。”

他定然是說完阿牛的故事才睡著的,她隻是有些同情他。

不過那又如何呢?

阿牛拿命換了他的命,他替阿牛照顧幺婆,好像沒有什麽不對。可是若是阿牛還在世,定然會比他照顧得好千倍萬倍。夢中的疼痛還是那樣清晰,程奕生忽然不想再遺憾了。

“阿君,”他抱著懷中軟香如雲,深吸一口氣:“我是九節環,你解開我好不好?”

傅元君忽然不再掙紮了,神色呆滯的望著程奕生:“什麽九節環?”

下一秒,尾音被堵在嘴裏。程奕生的薄唇壓下來,溫柔的掠過她的嘴唇,又緊緊貼在一起。

傅元君一時不能消化眼前的場景和嘴唇上傳來的溫潤觸感,她像醉酒一樣紅著臉,昏沉之際望見窗外那張熟悉的臉,忽地清醒過來,揚手便是一巴掌。

“無恥!下流!”她咬牙說完,逃也似的奪門而出。

程奕生捂住臉上留上的五爪印,扭頭望向窗戶外用雙手蒙著眼的程慶,語氣如寒冰:“你非得在這個時候出現嗎?”

程慶亦紅著臉,大聲道:“對不起少爺!我什麽也沒看見!”

“有消息了?”程奕生輕柔著左臉,問。

“嗯,找到阿檸小姐了,在怡紅樓。”

果然,阿檸這個小妮子,除了幺婆家和公館,隻剩舟無岸那裏可以去了。

“舟無岸怎麽說?”他問。

程慶麵露窘迫,尷尬道:“舟無岸讓我們盡快把人領回去,說阿檸小姐......太能吃了。”

“阮叔怎麽說?”

“他說他可以當做沒這個女兒,任你處置......”

陳奕生:“......”

沉默半晌,程奕生再度開口,程慶挺直了身板,隻差從二樓窗戶掉下去。他靜靜等待著自己少爺發話,隨時將阿檸帶回來,或者踏平怡紅樓。

想起傅家荷塘那夜,房頂上相依偎的兩個身影,程奕生的眉間漸漸暗了下來。

......

“太能吃”的小桃仙正一邊喝著酒,放任身邊的薑大仙多吃多占,一點也沒有為客的樣子。吃而已嘛,怕什麽,反正吃不垮舟無岸,舟無岸垮了,不還有沈長水這張優質飯票?

“喂,”小桃仙醉意朦朧的喚桌對麵的舟無岸:“你把麵具摘下來會怎麽樣?傅姐姐又不在這裏。”

舟無岸挑眉:“你知道我是誰?”

“全世界都知道!就傅姐姐不知道,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小桃仙湊近他:“因為傅姐姐根本就沒把心思放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