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說話的!”薑大仙不服:“我那是報恩!可是那天,我見著一個男人在和傅小姐說話,男人說你把你爹和哥哥叫過來,我給你一件西洋來的禮服......”
“禮服?”小桃仙又打斷他。
薑大仙無奈的睨了她一眼,繼續道:“或許是別的什麽,差不多就是那樣的東西,哄小孩兒的玩意罷了。然後傅小姐就......”
傅元君才六歲。她眨巴著眼望著東苑裏的男人,轉身要走。她認得這個男人,他前一陣子曾在傅家進進出出,那時傅元君就不喜他,因為他的左手有一條傷疤,看起來很可怕。後來他與爹大吵一架,已經有十個手指的日子沒在傅家出現了。
他不是個好人,這是傅元君對他的唯一評價。
“阿君小姐,”男人卻叫住了她:“傅大哥還在生我的氣嗎?”
爹有沒有生氣,我怎麽知道。傅元君賭氣般嘟起嘴,小小的身影落入男人眼中,傅元君聽見他輕聲笑了。不同於往日的形象,他這次笑得很溫柔。傅元君好奇的回頭,目光撞進他手中拿著的一件小衣服。
粉色的蓮蓬裙上有著大片的蕾絲,小小的袖口上甚至還點綴著珍珠,別致的款式傅元君隻在洋人的報紙上見過。這件衣服這有男人的巴掌大小,卻實實在在吸引了傅元君的全部的目光。
“是件小禮服!”傅元君欣喜的抬頭,望見男人的嘴一張一合,蹦出了一句蠱惑人心的話。
“嗯,是小禮服,阿君小姐的娃娃很久沒有新衣服了吧?叔叔有話想跟你爹說,如果你能把他叫來,這件小禮服就送給你好不好?”
“真的嗎?”稚嫩的聲音裏滿是跳躍的欣喜之情,傅元君伸出手同他拉鉤:“你不許騙我!”
女孩的燦爛笑容定格在最後,薑大仙未說完的話語裏。
薑大仙歎了口氣,深覺遺憾。他躲在狗洞裏,望見傅元君引來傅大爺和一個看起來很傻的小子,她自己躲在假山的大石後。他看見傅大爺與那個男人起了爭執和衝突,看見男人手中裏利刃割下了傅大爺的頭顱,不慌不忙的點燃了傅家東苑,將他的屍體丟進火中。
這是他一輩子的噩夢。
十六年過去了,每每想起那日的情形,還是會忍不住冒出一身冷汗。他更害怕傅元君的冷靜。她就躲在大石後麵,悄無聲息的,像個旁觀者似的默默看完這場屠殺。男人走了之後,她才從假山後麵走出來,像個提線木偶僵硬的邁開步子,然而她彎腰,在地上撿起一個什麽東西,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這麽說,當年的事,竟然與傅姐姐有關?”小桃仙驚異:“後來呢?你還看到了什麽?”
“後來我嚇得腿軟,就跑了啊!”薑大仙摟住自己的雙臂,“後來跑到一半,我覺得不能這樣走了,我折回去的時候,傅家已經發現東苑走水,在滅火了。”
小桃仙聞言暗自喃喃:“這不對啊......”
她再次問他:“你看清那個凶手的樣子了嗎?”
“看清了!”薑大仙覺得四周越來越冷,“那人左手有一條很大的傷疤,左手上還有一個戒指,是什麽戒指我看不清,不過和傅大爺手上的戒指是一樣的!”
“你說什麽?”
舟無岸冰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薑大仙周身一頓,霎時鑽到了桌子底下抱頭大喊:“不管我的事!我什麽都沒有做!好漢饒饒命!”
舟無岸一下將他從桌下揪出,眼裏是嗜血的紅,仿若隨時都會把薑大仙嚼碎了吞下肚。
“我再問你一遍,你剛才說什麽?”
“什、什麽?”薑大仙結結巴巴的,心裏十分後悔剛才沒有趕緊逃命,竟還在這賊窩裏吃雷公屙火閃,吹他娘的什麽牛皮!
“你說那人手上......有什麽?”舟無岸的聲音越發清冷,噴薄出的都是凍人的寒氣。可怕的他身上隨時將人手撕的氣場,薑大仙的腿已經軟了。
“有、有個傷疤,刀傷,刀傷,還有一個,一個戒指。”
說到戒指兩個字,舟無岸目光中似有火在跳動。
他緩緩舉起自己的左手,露出那枚銀色虎頭戒指:“像這樣?”
薑大仙嚇得幾乎暈厥,隻一個勁的點頭,胃害怕得中一陣翻滾,那些剛吃進去不久的酒肉似乎都要吐出來。
舟無岸臉色一陣慘白。他鬆開薑大仙的衣領,怔怔的回頭望著趴在桌上衝他笑的小桃仙,聽見她嗤笑的聲音。
“你完蛋了,舟無岸。”
是。他完蛋了。
舟無岸猛然扭頭,又將薑大仙嚇了一回。他雙目怒睜,幾乎是從牙關裏咬出的字眼:“你說,那日是哪一天?”
“正、正月初六......”
正月初六?!
“不可能,”舟無岸搖頭,腦中灌了鉛一樣的沉重,他花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某個日子從記憶的長河中挖掘出來。
“正月十五......”他抬起頭,兀自將麵具拿了下來,幾乎已經癱坐在椅子上。
大護法與他商議定傅大爺背叛之罪的時候,是正月十五。那天不像往年那麽熱鬧,他從外麵玩耍回來,整座房子都是空的,爹娘不在,大哥也不在。然後大護法找到他,說......有個人犯了背叛的死罪,該殺。
“可是為什麽......”
“爺,爺您行行好,我吃的我都吐出來,別殺我就行,別殺我就行。”薑大仙抱住舟無岸的腿,涕淚橫流。
小桃仙覺得他實在很丟臉,她別過臉不再看他。
舟無岸眼神入刀,在薑大仙身上割了一遍才開口:“不想死,就好好回答我的問題。”
“是!是!您說!”
“你為什麽知道這件事是滿達做的?”
薑大仙愣了兩秒,“凶手說的啊,他說,他說,新上任的左使看起來很英明,是滿達之福!”
“為什麽當年這件事明明是正月初六發生的,城裏卻傳是正月十五?!”舟無岸幾乎在怒吼。
“我也不知道啊,也許......對了!對了!芸生堂的大火!芸生堂的大火是在正月初八燒起來的啊!那叫一個慘,所以我想,可能是、是傅家的命案被掩蓋了,加上傅家有意壓下這件事......”
芸生堂大火......舟無岸徹底癱坐在椅子上。他抬起左手,望著那枚銀戒指,嘴角隻剩苦笑。
他知道自己自小一直在被大護法利用,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在殺人越貨的事情上,大護法也是瞞著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