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吵鬧的沈長水忽然靜了下來,靜得仿佛連呼吸也沒有。
傅元君心跳漏了一拍,這樣的話實在太過唐突,傅家與沈家是世交,她與沈長水和沈禎從小一同長大,好得如同親兄妹,這樣的話,過分了。
許久,沈長水輕哼一聲,伸手揉了揉她的頭,問她:“因為衣素蘭?”
傅元君沒有回答,答案卻是顯而易見的。
“我就知道,”沈長水的聲音漸冷,“還沒進門就這麽能作妖,當真賢良淑德。”
“不是,你誤會了!是我自己覺得不妥。”傅元君急道:“你要娶妻,我也是要嫁人的,關係好是一回事,過日子又是另一回事。”
沈長水的臉色陰沉得可怕,傅元君緘口不言,沉默半晌,討好似的叫他:“沈二哥。”
沈二哥。
沈長水泄氣般的笑出聲來,扭頭望著她,啞聲道:“說得對,你終歸是要嫁人的。”
他起身,一隻大手蓋在她的頭上,燙人的溫度從手心傳來,讓傅元君惶惶不安。
“就像我會娶一個陌生人,你也會嫁給一個素未蒙麵的人,這是命。”沈長水苦笑:“就像沈禎哥一樣。”
傅元君心中似乎被什麽東西擊中,腦中忽然想起銀麵森森的舟無岸。舟無岸為什麽認識她,舟無岸憑什麽會救她,就因為那塊玉佩?
不可能。
男不愁婚女要愁嫁。這麽多年,二叔從未提起過自己的親事,上門求親的人也被他一一轟了出去。該是......早就給她定下了吧。
可是,舟無岸到底是誰?二叔斷不會將自己嫁給一個籍籍無名之輩,可整個江北,有舟姓的顯赫人家嗎?
見著傅元君愣神,沈長水忽的湊近了她,鼻尖幾乎抵著她的。灼熱的氣息噴薄在她的臉上。傅元君一驚,猛地後仰,卻被沈長水箍住。
“阿君,”他咧嘴笑道:“幹脆咱倆湊合湊合得了。”
一副痞態。
傅元君抬腳踢在他的肚子上,沈長水吃痛的退了幾步。
“王八蛋,你就是老這樣才叫別人議論。”
沈長水捂著肚子冷哼:“見怪不怪,咱倆從小就這樣,這些人自己眼睛不幹淨看誰都是髒的。”
“對了,”沈長水重新躺上躺椅,出聲問她:“城裏少女失蹤的事,你聽說了嗎?”
“嗯。”
沈長水臉色漸沉,“有兩個女娃,已經死了。”
傅元君有些吃驚,她的驚訝轉瞬即逝,道:“果然。”
“其中有一個,丟了左腿腿骨。”
“什麽?!”傅元君此番才是真正的震驚。
左腿腿骨。少女。
公館......
......
江北縣城的亂葬崗在一處偏坡上,土層較薄,坡度較大。在這種地方葬人是實打實的嚇人。隻需幾日的連綿大雨,山體就會滑坡,埋在土裏的屍骨被衝刷出來,滾得到處都是。
夜晚的亂葬崗更是陰風惻惻,月光灑在墳地裏,白森森一片,連風吹樹葉也像人走動的聲音。
月色下的亂葬崗裏傳來鏟土的聲音,接著便是抱怨。
“哈麻批,這是個什麽事。”
說話的是伢子,他將警帽丟在一旁,手裏拿著鐵鍬滿頭大汗。
這人才剛埋下去,又叫他們挖出來,大半夜的也不嫌滲得慌。
“吃多了打嗝放屁,找不到事做這是。”他再次埋怨。
“行了,差不多得了。”楊寧手上不停,一下一下挖著土。
伢子將手中鐵鍬一丟,坐在一旁點了煙。
他覷一眼挖土的楊寧,蔑笑道:“我說你小子,對這個案子這麽上心,該不會是你給傅探長通風報信的吧?”
楊寧手上動作一滯,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胡說什麽。”
“胡說?”伢子笑道:“哎我說,不會是你屋頭也有女娃失蹤吧?瞧你那樣兒......”
發覺楊寧變了臉色,伢子忽地噓聲,拍拍屁股站起來,重新拿起鏟子。
“也不知道是哪個孫子幹的好事,叫爺爺我半夜來挖屍體......”
剛挖出的屍體周身隻裹著一席草席,泥土從兩端鑽進去,弄得死者臉上髒兮兮的。楊寧和伢子將屍體抬回停屍房,剛準備給她清洗清洗,卻叫傅元君攔住。
龍北臉色不太好,半夜被人叫起來本就叫人窩火,何況還是因埋進土裏的人。此番見傅元君這樣行為,忍不住道:“傅小姐,您與傅探長雖然同姓好友,關係不一般,可傅探長辦案,您指手畫腳,有點不太妥當吧?”
“夜已深了,要不我差人送您回去?”
要說他也真是倒黴,原本有個傅子楠替他辦案是好事,可偏偏傅子楠與沈長水傅元君交好。這兩人可不是省油的燈,良善的主。今天這個案子本來和白乞巧一起埋進土裏就算過去了,非讓這兩人拿著司令的文書讓人連夜把屍體給刨出來。
說起來......怎地什麽事沈長水都要摻一腳,當少爺當得太閑了?
“不用。”程奕生謝了龍北的好意,轉而對伢子和楊寧道:“千萬別洗,別把痕跡洗掉了。”
楊寧和伢子這才鬆手,將人連同裹屍布一起抬上停屍床。
“龍科長,勞煩你告知死者的信息。”程奕生客氣道。
龍北衝楊寧一努嘴,楊寧會意的拿出一本記事本,一本正經的匯報。
“死者名為白乞巧,據其父母的證詞,她在六天以前,也就是七月十八號,從家中出去後再也沒有回來,兩天後白氏夫婦報了案,又一天,我們在離張家巷不遠的山林裏,發現了白乞巧的屍體。”楊寧複述關於死者的案件信息,道:“她的身邊沒有別的致命傷,隻丟了一條腿,應該是失血過多而亡。”
程奕生不說話,兀自掀開裹屍席,空氣中傳來絲絲縷縷的臭氣。
見著他的動作,傅元君也湊上前去,隻有沈長水和龍北別開了眼。
程奕生先查看了白乞巧左腿的傷口,傅元君卻先看了白乞巧的臉和眼球。
她的臉有些奇怪,麵目猙獰,眼睛大睜,瞳孔卻縮小。從頭部開始,她的身上沒有別的傷口,隻有那雙小手布滿了老繭,與她年輕的麵容極不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