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的影響至今猶存:雙方都是前輩的後代,都跟彼此先人的鬼魂有關係,他們之間還聳立著當初流血犧牲的幽靈,還遊弋著往日的憎惡、憤怒和恐懼。——威廉·福克納《八月之光》
元驍望著老杜顫抖的背影已經淚流滿麵,眼淚中含有對老杜家人悲慘遭遇的深深同情,又夾雜著對鬼子令人發指行徑的憤怒。她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緊咬著牙關,心中卻同時被另一種憤恨充斥著。
她仿佛看到那個可憐的小女孩望向自己父親求救時無助的眼神,因為元驍自己小時候也曾在被奶奶無端責罰打罵時無助地望向爺爺,僅希望他能試著勸阻一下奶奶或是對自己說幾句溫暖的話,可她卻一直沒有等到任何回應。
那是種被遺棄的感覺!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地推進了無底深淵,她至今仍無力爬出。
“你為什麽不救她們!”元驍突然哭著衝老杜大聲吼到!這一聲質問既是問老杜,也像是在問多年以來一直對折磨她的奶奶熟視無睹的爺爺和其他家人!
麵對元驍突如其來的大聲質問,老杜顫抖著的身體猛然轉了過來,用極複雜的神情盯著滿臉淚痕對自己怒目而視的元驍,似乎對於元驍提出的問題感到難以置信的憤怒。
他努力克製著情緒,用顫抖的聲音反問到“你認為我該如何救她們?像鬼子說的那樣‘輕輕鬆鬆’地招出幾個同誌的名字嗎?告訴你!我不惜犧牲全家人性命守住的絕不僅僅是幾個同誌的名字,那是對於在那片被鬼子搶占去並肆意踐踏的土地上備受淩辱和欺壓的中國人當時僅能拚死握住的最後一絲尊嚴!此外,你可曾想過,如若我供出了那些同誌的名字,他們的家庭定也會遭遇同我家一樣甚至更加慘烈的悲劇!我怎麽能自私地為保全自己的家人而將更多的人推向地獄?!”
老杜一番激烈的言辭把元驍完全從她顧影自憐般的極端情緒中拖了出來了,轉而陷入了深深的慚愧與自責中。
她看著眼前這個因悲痛和憤怒而全身劇烈顫抖著的男人最終無力地攤坐在茶幾邊的凳子上一動不動地盯著地麵。
半響後,老杜深深的吸一口氣,又緩緩的呼出,試圖通過深呼吸平複自己的情緒。半響過後,他原本急促的呼吸漸漸恢複了平穩,身體也停止了顫抖。
這次,他不再看向元驍,而是低頭望著地麵低聲地繼續講起他的故事,聲音也已完全不同於之前,其中不再夾雜著任何的情緒,像是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力氣,語氣平淡的像在說著毫不相關的別人的故事。
“在春娟和我兒子念中的屍體被拖出刑室後,鬼子見我仍不肯就範,氣得拔出手槍對著已經痛暈過去趴在地上的國華一通亂打。鮮血從國華身上的彈孔中不斷噴湧而出,把她身穿的綠棉襖瞬間染成了血腥的紅色,時至今日,我仍總是夢到那件綠棉襖被鮮血染紅的樣子,清楚的就像剛剛發生在眼前,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永遠揮之不去……”
最後,老杜借用了美國作家威廉·福克納的小說《八月之光》中的一段話來形容如今的中日關係,“往日的影響至今猶存:雙方都是先輩的後代,都跟彼此先人的鬼魂有關係,他們之間還聳立著當初流血犧牲的幽靈,還遊弋著往日的憎惡、憤怒和恐懼”。
在被得到消息匆忙趕到普方中藥店的方程送回家後,元驍躺在自己**腦中不斷回想著老杜的那番話,越發覺得形容的甚是貼切。
其實,從元驍剛剛記事起,就幾乎每天都能聽到曾經參加過東北抗聯的太爺爺元保山用五花八門的辭藻不厭其煩的問候小日本的祖宗十八代,還跟她講當初抗聯的故事。
可那對於她來說畢竟是太遙遠的過去,跟她的今天似乎並無太大關聯,可如果沒有過去,又哪來的今天呢?這似乎是現代好多人的共同點,不顧念過往,隻看重眼前,愛憧憬未來。
今天聽過老杜的故事,她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聽到的“過去”
與經過的“過去”是根本無法相提並論的。它可能會從聽見它的人耳中雲淡風輕般地穿行而過,不著一絲痕跡。
但對於經曆過它的人,他卻會像顆不斷萌芽的種子,埋在人的心底消無聲息地恣意滋長,一不小心就長成了參天大樹,樹蔭遮擋住人心中所有的陽光,漸漸將人深深埋藏於過往的陰影之下。所有的前塵舊事也會趁機一同來撒下一捧土,最終將人活生生的徹底埋葬。
大約兩周過後,方程應元驍的強烈要求帶她去吃了頓火鍋,同去的還有方程的借陽人何冬銘。快吃完的時候,方程讓何冬銘從背包中掏出一份報紙,攤到元驍麵前。
方程指著上麵的一則通緝令說:“這是對失蹤的孫琴發布的通緝令,照片是從當年她與鎮子上的朋友的合照上截下來的。”
元驍端起報紙,湊近仔細打量著通緝令上的照片。這是一張並不十分清晰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梳著齊肩長發,臉上掛著靦腆的笑容。這是一張平凡無奇的麵孔,或許普通人看上十幾遍也無法記住其五官特征。
但就在這張辯認度不高的臉上,卻有一處十分明顯的特征。女人的下巴左側有一塊圓形的深色胎記,比一枚一元硬幣似乎還要大上一大圈。
從這一刻起,這枚深色的胎記便也深深印在了元驍的心上,她隨時準備為自己親身參與的第一個任務畫上一個完美的句點。
做事懶散是她的風格,但有始無終卻絕不符合她的個性。
##第二卷 木乃伊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