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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年前,也許是一百一十多年,也許是一百二十多年前,我出生在銀鷗碼頭的沙灘上。那時候,銀鷗碼頭還不叫銀鷗碼頭,叫落漁港,顧名思義,是漁船在這裏停船靠岸卸載海鮮的小港口。落漁港隻有幾戶人家,都是洗腳上岸的老漁民,住在矮小的茅草房裏。他們的茅草房每隔一代人,就要往陸地方向遷移上千米,因為海平麵逐年升高,最初的落漁港距離現在的碼頭已經有五六公裏遠了。茅草房的樣子也隨著年代而變化,變成瓦片房,炮樓也在幾十年前冒出來,現在銀鷗碼頭上的小洋房,也不過是近十幾二十年才建的。人們的樣子也在變化,男人曾經拖著長長的辮子穿著舊袍子赤腳走路,那時候女人纏著小腳,以三寸金蓮為美。一百年漫長又短暫,落漁港已滄海桑田,物是人非了。我是歲月留在這裏的一雙眼睛,見證一個多世紀的變遷,以及人世間的悲歡離合。大自然給予的坎坷和意外已經融進生命的四季,我就這樣不哀不怨地迎接著每一個驚蟄和冬至,讓漫長而艱難的歲月變得從容一些。

當初圍繞在落漁港四周蔥蘢蒼翠的椰樹林和紅樹林,它們綿延數十裏,林風濤聲,黃昏落日,自然長成海邊的詩情畫意。南來北往的候鳥在這裏歇息、繁衍,也帶著家眷遠離而去。它們的生命遷徙永無停止,而這片樹林是這群精靈不變的家園,它用寬厚的懷抱迎接來自世界各地的訪客。

這裏也是翠翠的家園,翠翠會在這裏跟它的妻子生活幾個月,繁衍後代,等孵出幼崽後,它會離開這裏往澳大利亞飛去,在那裏過冬。翠翠是一隻勇敢的遊隼。關於翠翠的故事,後麵再講。

我出生在落漁港潮濕而溫熱的沙灘上,具體點說就是現在距離明月礁一百多米的細沙裏。我們三四十個兄弟在一個清晨醒來,我慢慢爬出殼,扒開悶熱的細沙,抬頭一看,頭頂清亮一片,望不到邊際,那是蔚藍色的天空。我的前麵是遼闊的大海,海水在三四百米遠的地方。湧動的波濤一遍遍地拍打在礁石上,激**起一朵朵潔白的浪花,它們在對我們呼喚:“來吧,年幼的小海龜們,回到大海的懷抱吧,大海才是你們永遠的家園。”

比我早破殼而出的兄弟們奮力向大海的方向爬行,我回過頭一看,沙土裏還有一個即將敲破卵殼的家夥急著出來。

我後肢一蹬,把它的卵殼蹬碎,它探出了頭。它是我的弟弟。它真醜哇,皺巴巴的灰嘴巴,光禿禿的前額,爪子也不夠鋒利,軟塌塌地趴在地上。這難道也是我的樣子?它說:“嘿,謝謝你,老兄。”它的聲音也真難聽啊。我不想理睬它,說:“走吧。”

弟弟緊緊跟著我,我緊緊跟著前麵的哥哥們,我們一起向大海爬去。沙灘到大海的這段三四百米的路,是我走過的最艱難最漫長的路。

我們年幼,尚不知世界的凶險,一出生就被迫獨自麵對一切。海龜是冷血動物,不會孵化自己生下來的卵,更不會照顧剛出生的小海龜。也就是說,我們的母親隻負責生,不負責養,產完卵它就不知去向了。我一輩子不認識我的母親,沒有感受到父母之愛的溫暖。這也怪不得它們,這是海龜家族亙古不變的天性。幸好海龜一出生,就能夠擁有天然的生存本領,無師自通。從沙地爬向大海是我們練就的第一項本領。我感到身體裏仿佛有一個羅盤,它給我指引的地方就是大海,有一種神秘的力量牽引著我盡快到大海去。

我聽從身體的召喚,四肢並用,從鬆軟的沙地爬到潮濕的沙灘,東方逐漸亮堂起來。這時我發現跟我並排爬行的弟弟往左邊爬去。我喊他:“弟弟,方向錯了,大海在前麵。”

在陣陣濤聲的回響中我聽見它喊了一聲:“哥哥——”然而,它沒有回頭。這個冒失鬼,肯定貪玩去了。我沒有過多理會, 繼續前行。剛走出幾步, 背後傳來倉皇的叫聲:“ 哥哥——”我回頭一看,被眼前的一幕嚇得怔住了。弟弟被兩隻動物架起來了,四肢在空中亂蹬,後來我才知道它們叫青腳蟹。弟弟用幽怨的眼神向我求救。我一股熱血湧上頭,向它爬去。這時,一隻健碩的大青腳蟹向我奔來,我掂量了一下,以我的力量肯定鬥不過它,我趕緊轉身逃命。

我不太強壯的四肢在沙地上刨出深深的痕跡,我用盡全身氣力奔向大海,但還是逃不過青腳蟹的魔掌。它鋒利的鉗一下子鉗住我的尾巴,把我往反方向拖,我把爪子插進沙地也無濟於事,它的另外一隻鉗伸進我的身底,要把我騰空架起來。我想,也許逃不過這一劫了,但無論如何,都要做最後的抗爭。我伸出右前肢,往它凸出的眼珠打去,就在這時,它的鐵一般牢牢緊攥的大鉗鬆動了。我沾沾自喜,以為自己憑機智戰勝了青腳蟹。突然,眼前一道黑影箭一般射過來,青腳蟹騰空飛起。我定睛一看,青腳蟹被海鳥叼起來,飛向了遠方。啊,生命無常,命運暗中操縱著萬物的命數,大自然法則是這暗中神奇的大手,誰也無法超然物外。而我得到命運的垂憐,逃過一劫。

隻有一麵之緣的弟弟被青腳蟹架走了,我暗暗祈禱命運之手能對它網開一麵。爬行在前麵的哥哥們有的已經隨著波濤進入大海,有的到達大海的邊沿,我為它們感到欣慰。對於年幼的海龜來說,陸地充滿危險,年幼的海龜要躲避海鳥、蟹類、人類的獵殺,才能爬到大海,其實等待著我們的大海也處處暗藏殺機。

我的四肢感受到留在沙灘上的溫潤的海水了,一股欣喜之情油然而生,我即將奔赴新世界了……我的講述也許有點囉唆,可來到人間第一天的記憶多麽深刻呀。我絮絮叨叨地講述我的一生,隻把我願意長久地留存在記憶裏的事講給你聽,我願意不斷地重複某些歡喜和傷痛,是它們讓我成為今天的自己。

海浪湧上來,我的前肢觸碰到了海水。10 月份的南方雖然已過寒露,但天氣還沒變冷,清晨的海水是溫柔的。我還沒來得及回味來自天地間的海風,眼前又出現一個龐然大物。我被撿起來,捧在柔潤的手掌裏。他是個清秀的小男孩,八九歲的光景,留著長辮子,背上背著小背簍。我往小背簍裏瞧一眼,天哪,幾隻青腳蟹在相互拉扯著,誰也爬不出背簍。小男孩跟旁邊的一位老者在討論什麽,接著,小男孩帶著我奔向大海,把我放進海水裏。一陣波濤湧上來,我被帶進大海。我回過頭,看見那個小男孩向我招手。蒼白的小臉,兩道向上揚起的粗眉,他那三角眼散發出的光芒,仿佛我平生看見的第一道晨曦,柔和又明亮。

放我回到大海的男孩叫尹壬東,他是尹超的高祖父,尹超的眉眼跟他有幾分相似。我到達大海後,前幾年生活在落漁港的淺海裏,每天尋覓尹壬東的身影,看著他在海邊戲水,在夕陽下奔跑,在清晨的沙灘上挖沙蟲,在風雨中等候出海歸航的父親。看著他,我就萌生出一種安全的情愫,有點複雜。在自然界中,有些動物會把出生時第一眼看到的生物視為父母親,終生相隨,不離不棄,比如箭鷹、小鵝、白額雁及大部分鳥類,這是印刻效應。我對將我放生的男孩產生了一種依賴感,也許這就是兒女對父母的情感吧。

我五歲的時候開始往瀕臨大西洋的南美洲東海岸遷徙,我想,等我回來後再看尹壬東,那時候他也許已經長成帥氣的小夥子了。兩年後,我回到落漁港,尹壬東卻參軍去了。

他一去就是三年,後來回到落漁港,天哪,像變了一個人,高大帥氣,穿著軍裝英姿颯爽,整個漁港的人都跑來跟他見麵。他在落漁港待了兩年,有很規律的生活習慣,清晨繞著海邊晨跑,傍晚在大海裏遊泳,有好幾次,我從他的身邊經過,輕輕觸碰他的手臂,卻被他強有力的劃水作用力彈出去老遠。我想他在戰場上,一定是個驍勇善戰的戰士。後來他娶了一位漁家姑娘,生育兩個孩子,兩年後接到上級的命令,再一次奔赴戰場,到如今也沒有回來。尹壬東一家人的故事講起來會很曲折,簡短地講,他的第二個兒子生育了九個男孩,在戰火紛飛、民不聊生的歲月裏,最後隻有一個男孩活了下來,他是尹超的爺爺。

還記得我跟尹超家的卷毛狗打鬥的情景嗎?卷毛齜牙撲向我,我側身閃開,眼看卷毛就要撲向尹超,我用前肢朝著卷毛就是一拳,把它打倒。受到反作用力的衝擊,我也翻倒在地。卷毛跑過來,看我四腳朝天,咬住我的尾巴,拖著我後退。如果不是為了救尹超,我不至於會敗給一隻小小的卷毛狗。這些年哪,我感念當年小男孩尹壬東對我的放生之情,對於他、他的兒子、孫子、曾孫子都曾經施手相救過。

他們何嚐知道呢?當他們從死神手中掙脫,他們慶幸自己機智勇敢或者受到命運的眷顧,其實是祖先的善舉庇護著他們。這裏有太多曲折的故事了,能折射出百多年來海邊漁民的部分生活狀態,這個話題就不在這裏贅述了。

好了,講講我回到大海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