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雷州半島的落漁港附近的海域, 休養生息了半年。人類常說有緣人終會見麵,這話在動物界也適用。我竟然在落漁港附近見到了翠翠。原來它的家就在落漁港的紅樹林裏,它的妻子在這裏,每年等候它歸來。翠翠每年會往返於中國的雷州半島和南美洲東海岸,它的妻子因為一條腿受傷了,無法長途遷徙,它們便在紅樹林安了家,繁殖後代,等把孩子撫養長大後,翠翠就開始遷徙。
我敬佩它們堅貞的愛情,它們一生隻有一個伴侶,隻要認定了對方,一輩子不會離開。
在翠翠遷徙的日子裏,我經常會爬到紅樹林陪伴它的妻子。當然它的妻子不需要我的陪伴,它們是獨立的物種,凶猛、強壯、無所畏懼。我隻是想向它表達我的感恩之情,僅此而已。
回到雷州半島後,我去拜訪了老海龜。上一次還是赤目帶我去的。也說不清為什麽,也許是“親情”在呼喚我,事實上,我的愛人產過七批卵,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應該兒孫滿堂了,而我卻不認得它們。剛出生時,我埋怨過自己父母的不負責,成年後自己也活成了父母那樣的海龜。這是海龜的天性,隻負責生卵,不負責養育。我權且將老海龜當作自己的天祖父吧。
老海龜仙居在海底清淨偏僻的仙樾穀, 常年修煉龜息術。我向天祖父訴說了近些年來的經曆,它安靜地聽著,欣慰的笑容一直掛在臉上。我告訴天祖父,是項圈救了我。我想把項圈取下來,贈送給它。糟糕,取不下來了。這兩年我長胖了。天祖父笑著說,項圈是我的榮耀,它應該永遠屬於我。哪知,天祖父一語成讖。
一語成讖哪……這項圈再也沒有取下來過,就這麽套在我的脖子上。曾經讓我引以為傲的東西,有一天卻成為枷鎖。我費盡心力去取得,卻無法費盡精力讓一切回到原點。
隨著身體長壯,項圈越來越緊。我意識到項圈終有一天會勒斷我的脖子,為了取下它,我在礁石上摩擦,其他海龜用銳利的喙咬,天祖父使用沒有修煉成仙的法術,統統無法拿掉它。
天祖父建議我在洞穴裏修煉龜息術。龜息術,是龜族延年益壽的方法,也是成仙之道之一。龜息術事實上就是歇息靜養,這樣活動少、吃得少,體重就不會增加得那麽快了。
年紀輕輕的我,為了活命,從此放棄遷徙,放棄周遊世界,在偏僻安靜的仙樾穀裏修煉龜息術。一年中我大半時間在修煉,小部分時間尋找解開項圈的方法。幾十年來,我的體重還是增加了,項圈已經嵌入了脖子。
我修煉了幾十年,有一天我發現自己竟然擁有了法力,竟然成仙了!能日行萬裏,能觀測天象,有無窮大的力氣,能聽懂世界所有生物的語言。多少海龜孜孜以求的神仙夢,竟然發生在了我身上。
我爬到紅樹林,想看望翠翠。翠翠還沒從南美洲東海岸飛回來,按照以往時間,它一個星期前就應該回來了。翠翠的妻子煩躁不安,它拜托我去幫找找。
因為修煉成仙,我在大海裏法術無邊,而在陸地上我就是一隻普通的海龜。我一步步爬回大海。我利用法術,通過氣味很快找到了翠翠。它在東沙群島一個荒蕪的小島上,我來遲了,它剛去世不久。它的一隻翅膀被破漁網纏住,它銳利的喙受了傷,應該是想用喙啄開漁網時被割破的。在這片荒蕪的小島上,還有很多鳥被纏住,無法脫身。
我在小島上埋葬了翠翠,連同束縛它的破漁網。遊隼號稱空中的戰鬥機,凶猛,勇敢,智慧,耐寒耐熱,意誌力堅定,這個物種高高盤旋在大自然食物鏈的頂端,卻喪命於人類的一張破漁網。
回到紅樹林,翠翠的妻子看到我的神情,猜到了結果。
但它還是問:“它還會回來嗎?”
“不會回來了。它去世了。”
我的話音還沒落地,翠翠的妻子一頭栽在我麵前的石頭上,血流滿地,它為愛人殉情了。
這一雙對愛情堅貞不渝的夫妻在我心裏留下永遠的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