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宇和惠子開始為他們的調研報告做案頭工作,尹超帶領海邊實驗少年團的成員加入。他們走訪本地級市、縣城、鄉鎮和農村的垃圾處理站、垃圾場和垃圾周轉站,一邊記錄一邊拍照,還駕船沿著海岸線實地勘察海洋的汙染情況。日複一日, 風吹日曬, 他們的記錄本上寫著滿滿的第一手資料。
每次在大海上航行,杜宇和惠子都不忘呼叫龜大王,實驗少年團的少年們嘲笑他們,他們也不放棄。甚至有一天,兄妹倆駕船出海,以龜大王的頭像為旗幟,一路航行到北緯15 度、東經115 度的海域,那是他們兩次出海捕魚的地方。
在強烈的日光照耀下,海水翻騰著白茫茫的水汽,他們的呼喊聲消逝在騰騰上升的水汽中,卻不見龜大王的蹤影。
杜宇和惠子把濃濃的思念寫在信箋上,塞進漂流瓶,投進大海,他們相信,總有一天龜大王會收到信的。
親愛的龜大王:
你離開十五天了,我們給你寫了八封信。我們每天都在為調研報告做準備,海邊的太陽真猛,我們的臉、脖子、手臂都脫了一層皮。我們每天都會去一趟明月礁,看你是否在哪裏。你如果收到信,請回來給我們報個平安。明月礁見。
你的朋友:杜宇和惠子
一天傍晚,調研歸來的杜宇和惠子爬上明月礁。惠子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循聲望去,看見一隻海龜浮出水麵,脖子上有一條明顯的勒痕。
“啊,龜大王!”惠子歡叫著跳下海,杜宇也跟著跳下去。龜大王爬上明月礁,指指背後,那是一隻年輕的母海龜。“它是我的妻子娜娜。”
惠子問:“龜大王,你收到我們的信了嗎?”
龜大王完全不知道惠子給它寫過信,也不知道他們駕船到海上尋找過它。
“我再也聽不到幾千公裏以外的呼喚了,我變成一隻普通的海龜了。那一次手術,激光在我脖子上一閃,切中了我的主動脈神經,把我的法力徹底廢除了。你們還記得不,從醫院回來後,我開始蛻皮、蛻殼,我感覺到了身體的異常。”杜宇和惠子瞪大了眼睛。龜大王接著說:“變回普通的海龜後,我的身體強烈地感到大海的召喚,所以我迫不及待地要回到大海。”
杜宇說:“龜大王,你喪失法力了?”
“是的,我是普通的海龜了。”
“你……你後悔嗎?”
“一點不後悔。我少年時心比天大,渴望擁有過人之處,過與眾不同的生活。確實,我似乎如願過上了與眾不同的生活。經曆過一個多世紀的風雨,我才明白,擁有完整的平凡的一生多麽不容易。”
惠子問:“你就不怕遇到危險嗎,比如海嘯、虎鯊、大鯨魚?”
龜大王說:“自然的生命,當然要麵對生老病死,包括意外。在我看來,一輩子擁有自由,做自己熱愛的事,是值得的。”
直到夕陽落入大海,他們還有聊不完的話題。龜大王和它的妻子要回大海去了。龜大王潛入海裏之前,說:“我曾經憎恨人類,是你們的善良改變了我,消除了我對人類的偏見。感謝你們。沒有怨恨,我的生活一天天變得美好。孩子們,我們唱首歌吧。月光如水/將大海輕輕籠罩/神秘的海底花園/住著一位姑娘/浪花是她多情的笑容……”
龜大王帶著它的妻子,唱起歡快的歌兒向大海深處遊去。
從此,杜宇和惠子再也沒見過龜大王。惠子偶爾給它寫信,放在漂流瓶裏,漂向深海。也許你在海邊度假時,會撿到惠子塞在漂流瓶裏的信。
在返回學校之前, 杜宇和惠子決定做些什麽。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裏,人們看見杜宇和惠子在海邊撿瓶子,打撈大海裏的塑料袋和易拉罐,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過了一段時間,人們發現許多小孩加入了杜宇和惠子的行動。這群孩子早出晚歸,風雨無阻,沒過多久,沙灘上的塑料袋、瓶瓶罐罐堆積成一座小山。他們開始畫設計圖,準備鉚釘、錘子、透明膠、繩子、水泥、竹竿、梯子之類的物品,在明月礁不遠處的椰樹林旁挖了一個奇形怪狀的地基,用撿來的物品夯實底部,他們幹得熱火朝天。
大人們以為孩子們在玩耍,一個星期後,歸航的漁民遠遠看到沙灘上趴著一隻海龜。走近一看,是一座巨大的海龜塑像,一座用塑料袋和瓶子建起來的塑像。海龜的眼睛,海龜的嘴巴,海龜的爪子,海龜的背殼,海龜的整個身軀,栩栩如生。它麵對著大海,似笑非笑,好像在思考著什麽。在海龜塑像的左前肢上掛著一個木牌子,牌子上隻有一句話:紀念龜大王。
“它是龜大王的塑像。”惠子一邊用鉚釘固定瓶子,一邊對好奇的大人們說。
“龜大王?”
“我來給你講一講。一百多年前,一隻海龜出生在銀鷗碼頭的沙地上,它跟所有海龜一樣,生活在大海裏,無憂無慮。有一天它玩耍時,把一個合金鋼的項圈套在脖子上,項圈上焊著一個像字母‘M’的圖形,海龜把項圈戴在頭上,像戴著一頂黑色皇冠……”
龜大王的故事傳遍了銀鷗碼頭,很多其他地方的人也慕名來到海邊觀看這座海龜塑像,它的故事被越來越多的人知道和講述。
龜大王和它的妻兒們再也沒有出現過。也許它又有了一窩孩子,也許它生過病,遇到過危險,也許,也許它遭遇不測去世了……它曾經嚐試著改變自己,嚐試著改變海洋生物的家園,嚐試著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它最終獲得了生活的主導權,它應該是知足的、幸福的。
杜宇和惠子的調研報告寫完了,他們特地把龜大王寫進了調研報告,並且在後記裏感謝一起奮鬥的海邊實驗少年團,感謝他們為此報告提供了詳盡豐富的案例。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們的調研報告獲得了一等獎,杜宇在全校師生麵前宣讀他們的報告。那天,報告廳的追光燈落在他身上,仿佛初見龜大王的那個傍晚,夕陽的餘暉穿越廣闊的大海照射在他身上,一隻老海龜在礁石上摩擦著脖頸上的項圈。
杜宇說:“我三次修改報告的主題,最後的定題跟一隻老海龜有關。一百多年前,那隻老海龜像所有海龜一樣,生活在大海裏,無憂無慮。有一天它玩耍時,把一個合金鋼圈套在脖子上,項圈上焊著一個像字母‘M’的圖形,海龜把項圈戴在頭上,像戴著一頂黑色皇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