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濂、劉伯溫、葉琛、章三益,同赴召,出雙溪。舟溯桐江而西,忽有美丈夫,戴黃冠,服白鹿皮裘,腰綰青絲繩,立於江濱,揖劉而笑,且以語侵之。劉急延入舟中,宋疑問:"此何人?"劉曰:"櫥廬徐方舟也。"四人聞其名,躍而起,歡甚,酌酒別去。後劉數薦起之,避居江皋,莫知其跡。
馬山人不知其名,居馬跡山,故稱馬山人。為柁工,從上大戰彭蠡,賴以濟。不受官賞,惟日求美酒,命光祿給之。一日,天寒雪甚,醉臥屋角上,解衣覆之。俄而竟去,不知所終。
焦先生,本高帝故人,家江阻之虞門裏。帝為天子,遂隱去。洪武初,征之甚急。先生恐為有司累,間之金陵,持雞酒馳道而入。帝與班坐,歡飲如微時,贈以金玉角三帶,取其角者。亡何,掛帶而去。
李希顏足跡不涉城市。一日,藩司騶輿來訪,希顏方在途中枕囊側臥。前驅蹴之,已知是希顏,遂與班荊,傾囊以別。
鐵笛道人初號梅花道人,會稽有鐵崖山,其高百丈,上有萼綠梅花數百。層樓出梅上,積書數百卷,蕭然塵外。道人時時唱《清江歌》,人為作《回波引》和之。
錢芹以督府掾謝職歸,姚克一(善)數求見之,不得。俞貞木亦見禮於克一,克一使吏饋之菜,誤致芹所。芹受之,吏覺其誤,以語貞木。貞木曰:"府公得先生受遺乎?先生賢府公,故也。其歸報府君。"吏遂以告,克一大喜,曰:"錢先生許我矣!"詰旦往謁,使吏先。芹不可,亦不欲庭謁,請月見於澤宮。
韓高士(奕)與王仲光友善,偕隱於醫。姚克一守吳,造請之。高士匿布簾內,答雲不在。一日,伺賓在,掩入其室。高士走楞伽山,克一隨至,則泛小舟入太湖。克一太息曰:"韓先生所謂名可得聞,身不可得見。"
初,黃鉞與楊溁子福同學,篤誌有聲,州邑辟賢良。溁怨鉞曰:"吾遭亂世,家破族散,攜兒耕讀遠郊,以畢餘生。以子好學,舉書供業。一何不善晦,並累吾兒?"鉞曰:"毋恐,當詣尹為言。"遂說尹,罷福。
陳亮少懷靜默,秉摻無競,洪、永間,詔求遺逸,郡縣或相推轂。亮曰:"昔唐堯在上,下有箕潁。吾投跡明時,遊戲泉石,那便以爵服縈人?"
王仲光(賓)高節不仕,姚克一枉謁之。仲光以手抵門,問:"汝為誰?"對曰:"姚善。"乃啟門留坐。及報謁,向府門再拜而返。善知之,急馳追,固請之。卒不肯,曰:"非公事,亦何敢入?"
仲光既遭鼎革,益晦跡清狂,獨居無妻子。家貧,賣藥自資。嚐以藥黥麵皮肘股間,皆成瘡痏。髽發短服,芒履竹杖,行歌道傍。故舊有訪之者,輒箕踞捫虱,不相酬對。
靖難師入金川,河西傭衣葛衣遁去,依莊浪豪魯家為傭,取值積買羊裘被之。雖極寒,必覆葛衣。葛破縷縷,不肯脫。夏即衣新布,故葛必覆其上。人問,不答,每聞其吟哦,或哭泣聲。有留都官至,識傭,欲呼與語。傭走避,都官去,乃還。或問都官,都官亦不答。
王仲光遁跡西山,姚少師以舊訪之,謂曰:"寂寂空山,何堪久住?"答曰:"多情花鳥,不肯放人。"
補鍋匠往來夔、慶間,為人補鍋,所至不三日輒去。夜嚐寄宿蕭寺。有馬翁亦不知何許人,教授童子,題詩稱馬二,或馬生,或塞馬先生。一日,補鍋匠忽遇於市,相顧愕然,已而相持哭。哭已,相率入山穀中,坐語竟日。又相持哭,且別去,言:"今永訣,不可複相見!"
性天遁金華東山,披麻戴笠,終身不易,不言姓名,又曰:"大呆將死。"囑主人曰:"斂吾屍,懸於林木足矣。"
雪庵和尚居鬆柏灘,時時買楚詞,袖之登小舟。急掉灘中流,朗誦一葉,輒投一葉於水。投已輒哭,哭已又複讀,終卷乃已。又不戒酒,日注一壺,無客至,即拉牧豎與飲。半酡,呼兒童歌,曰:"我歌,爾和。"如是秘跡以死。
耶溪樵夫樵會稽,日粥二束薪,足食則已。食已,畫詩於溪沙,已則亂其沙。人怪之,一日從後遽持之,得二句曰:無地可容王蠋死,有薇堪濟伯夷貧。"
袁敬所,不知其名,永樂革除,流寓常山鬆嶺。為人易直能飲,飲酣輒寫淵明《五柳傳》及詩,擲筆悲吟,繼之濺淚。常夜宿旅店,聞人行聲,披衣起,題詩於壁,悲吟達旦。江西一布商曰:"若吾鄉某編修也。"敬所趨掩其口。商佯不顧而去。
卓彥恭嚐過洞庭,月下有漁舟掉其旁。卓問:"有魚不?"答曰:"無魚有詩。"乃鼓枻歌曰:"八十滄浪一老翁,蘆花江水碧連空。世間多少乘除事,良夜月明鼓釣筒。"問其名,不答。
陳海雍隱於清江,遁世無悶。陳白沙常以《易》義叩康齋,康齋曰:"過清江,可叩龍潭老人。"蓋海雍也。白沙往謁,適龍潭被蓑笠犁於田,乃延至家,與析疑義。白沙既去,龍潭曰:"吳子非愛我者。"
杜淵孝(瓊)學綜今古,行有至性。每求賢詔下,有司首舉。郡守況鍾兩薦,皆固辭不就。自號鹿冠老人,晚居東原,戴鹿皮冠,持方竹杖,出遊朋舊,逍遙移日。歸而菜羹糲食,怡然自得。門人私諡曰"淵孝"。
何廷矩以文行,為學使者所器重。見陳白沙,即棄舉業從之遊。會將秋試,毅然謝去,學使者遣人追之,謝曰:"泉石疾已在膏肓矣。"
趙弼太仆罷官裏居,與農夫耦耕,盤跚泥淖中,晏然自足。分巡姚祥至其廬,弼時耘田,遂棄鋤,於田畔見之,詞色自如。祥問:"生事何窶?"曰:"差勝秀才時。"
長興吳珫隱居蒙山,窮經著述;而安仁劉尚書麟,方守紹興罷官,卜築於南坦;建業龍按察霓,掛冠隱西溪;郡人陸禦史昆,亦在罷。於是,皆就珫為主,而招太初山人孫一元相盟於社,稱"苕溪五隱"而珫為之長。湖南至今,以為雅談。
鐵腳道人嚐愛赤腳走雪中,興發則朗誦南華秋水篇,嚼梅花滿口,和雪咽之,曰:"吾欲寒香沁人肺腑。"
孫太初束發入太白,繼入終南,泛觀恒、岱,躡衡、廬,返嵩山,渡汴謁闕裏。久之,逾江淮,下吳越,玄巾白韐,混遊貴賤。常以鐵笛鶴瓢自隨,憤激悲歌,俯仰千載,思古豪傑不得一當。自誦雲:"平生陳正字,死不受人憐!"初談導引,人疑其仙。晚居湖,乃嬰婚娶,人莫能識。
邢用理(量)居葑門,獨處不娶,以卜自隱。每作一二卦,即閉肆,不與人接。苔生坐隅,突常不煙,其庭可以捕鼠。客有造者,多挾鈔以往,停午則買食他處,複就清談。
邢麗文(參,量孫)湛然高素,絕意婚宦。嚐獨居遇雪,囊貧無粟,兀坐累日如枯株。徐昌穀念之,叩門慰問。邢方苦吟自若,略不言他,第誦所得句自喜。連朝雨,徐複往視,見屋方三角墊,邢怡然執書,坐其一角,不食累夕。
閭丘賓用隱於吳市,躬耕養親,常跨牛行歌,人莫測其際。
鄭善夫嚐入武夷、雁宕,陟峻搜冥,都忘內顧,養屙自遠,殆輕人爵。一時以靈運、叔夜相擬。
劉南坦(麟)斂跡嘉遁,蚤參玄論,雅幕樓居,而力不能構。文征仲為寫《層樓圖》遺之,命曰"神樓"。楊用複作《後神樓曲》,南坦常懸置北壁下以自娛。
蔣子健破屋半間,隱居虹橋,一介不苟,八十年如一日。江進之宰其邑,目為"東海冥鴻"。
宋登春寓荊州,買田天鵝池,自署鵝池生。徐學謨守荊,往物色之。至再,始見。明日,戴紫籜冠,衣皂繒衫,報謁,踞上坐,隸皆竊罵。徐為授窒城中,約來看移居。屬有參謁,日旰往,生鍵扉臥不內。守令人穴垣入,生科跣,席一稿徑臥壁下。強超之,索酒酣別。守後坐事廢,生裹敗衲,為道士裝,行乞三千裏,訪之海上。
童子鳴以書賈博雅高行,見推公卿間。韓邦憲守衢,過其家龍丘山塢,序布衣兄弟之誼,又下教邑樹綽楔左閭,以風在野,子鳴固辭。
虞原璩隱居不仕,溫州何文淵時孥小舟造訪,辨難商確。一夕久坐,不覺夜分。村落無所覓酒。文淵笑曰:"醯可代也。"璩遂出新醯,侑以韭蔬,對酌劇論。時人謂之"醋交"。文淵嚐曰:"此地不容易到。"璩曰:"此客正亦不容易來也。"
吳中錢孔周所與遊:唐伯虎、徐昌穀、湯子重、王履約、履吉,文征仲,室廬靚深,嘉禾秀野,征仲寫《贈碧梧高士圖》。
沈石田嗜竹,辟水南隙地,構宇其中。將以千本環植之,未易卒致,乃作《化竹疏》。
沈石田嚐以暑月泊舟村落,一父老以客舟難之。石田曰:"我是好人,無勞憂恐。"父老曰:"六月出門,豈是好人?"石田慚悚自失。
鄭端簡家居,角巾布衣,每策杖獨往,訪故所識,與論桑麻晴雨。或時共飯,山蔬水藻,相對終日,見者不知其為名卿。
錢叔寶(穀)築室支硎山下,靈霞四封,流泉回繞,藝名花數百種。歲時佳客過從,非其人,以一石支門不顧。
王永壽家蓄一琴一鶴,每客至,彈琴,鶴婆娑舞階下,助客歡。後一日鶴死,為《瘞鶴文》。已無病而卒,以琴殉葬。
謝憲臒然鶴立,葛巾木履,日攜《離騷》,往來西湖浩歌,薄暮而返。
孫宗伯(承恩),與華亭對巷而居。徐賓客甚盛,延接不暇。孫閉門深臥而已。一日,著布袍負暄,挾策讀書。其仆竊語:"同為尚書,彼車馬填溢,相公第鬼莫顧問者。"公聞,呼謂之曰:"任爾輩他往,留我獨處,教鬼負去。"
傅汝舟年二十,輒謝諸生。其弟汝楫,並著才名,州縣辟為黌宮弟子,岸謝不就,號臥芝山人。
海寧許相卿,築室紫雲山中。嚐製短蓑長笠,以二鶴自隨。遇佳日,披蓑戴笠,身騎黃犢,往來阡陌間。喜與田翁野叟為爾汝交,就彼食飲。或一言目為貴人,輒投袂而起。
許給事相卿,以排擊巨璫,引疾不仕。故人張璁、夏言,相繼枋用,各貽書物探所欲官。悉卻之,對使者曰:"我方憫子勞,子不憐我病。官豈渠家物耶,以之私人而顧及我?去矣!傾子一尊,聊酣予意。"竟不答書。
陳羽伯(鳳)讀書習隱,常月夜掛琴鬆間,調所馴山猿,得詩擁膝自吟,聲與猿嘯相應。
海豐楊太宰(巍),好奇多雅致,官遊所曆,皆取其卷石以歸。積成小山,間時舉酒酬石,每一石,舉酒-觥,亦自飲也。於穀山(慎行)雅慕其事,山園種菊二十餘本,當菊盛開時,無共飲者,獨造花下,呼酒澆之,歡焉。酬酢遍菊本二十許,亦徑酩酊。
吳孺子家故饒資,中歲妻子死,遂捐產買古書畫,癖山水之勝。所至僦居僧寺,自飲一銅灶飯,不足則哺麋。日買兩錢菜,又以樹葉為齏羹。語人曰:"免我低眉向人,覺此亦飽逾粱肉。"
吳介肅(嶽)撫真定時,以分宜焰,乃移疾屏居南旺湖上。茅屋瘠田,僅贍衣食。出惟跨一驢。或諷其矯,答曰:"輿人菲所能辦,騎馬則老不能。驢實便我,矯則吾不知。"後起公檄至,仆夫白狀,方趺坐導引,搖首不答。已乃下床,取觀便擲去。
陳白雲(昂)隱於詩,莆田倭寇,攜妻豫章,織屨賣卜以食。又由楚入蜀,附僧舟傭爨,所至其僧輒死。後客金陵姚太守,守又死。為人傭詩文,裏巷慶吊代祝誄,易百錢鬥米,而自榜片紙扉上,無則又賣卜織屨佐之。閩人林古度見門榜,突入問之,一扉之內,床席缶灶,敗紙退筆,錯處狼籍。檢誦之,輒反向流涕嗚咽。古度以鄉人也,時就餅餌過之。張藐山(慎言)語人曰:"今入市,見賣菜傭,皆宜物色之,恐有白雲先生在。"
昆侖山人張詩試順天,試士皆自負幾凳,山人命僮代之,試官不許。山人遂拂衣去,不複試。以詩名豪俊,所居一畝之宅,隙間種竹,每風雪飄蕭,披襟流盼,欣然命酌,醉輒跨驢,信其所之,風雨自如。李士行稱其:"不狂,不屈,春風不足融其情,醇醪不足況其味。"
邢子願雅慕張月鹿,觀風入吳,命駕就訪。張方臥病,入榻前慰藉,間問所欲。張曰:"老人無嗜,唯嗜邱園。"邢嗟歎,檄縣令,贈買山錢。
程金家居,履不及縣簿門,車不及城府。歲課二蒼頭,各治五畝,從田畯躬督之。裏人笑曰:"漢陽薄二千石,而弊弊焉力二五畝田,何倒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