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孟端嚐寓京師,月夜聞簫聲起鄰家,倚床坐聽,乘興寫竹石。次日叩門投贈,主人喜過望,以駝葭緞為報,更求配幅。孟端曰:"我受簫聲,報以簫材。賈豎不足當我名筆,那得相溷?"亟索畫碎之。
景泰中,召治中劉實修《元史》,筆削任心,無所谘承。見他人書不合己意,輒大笑,聲徹陛閣間。
桑悅為邑博士,提學使者抵邑,顧問悅安在。長吏素恨悅,皆曰:"自負不肯迎謁。"乃使吏往召之。悅曰:"連宵**雨,傳舍皆圯。守妻子亡暇,何候若?"促之急,悅益怒曰:"若真無耳者!即提學,力能屈博士,可屈桑先生乎?為若期:三日先生來;不三日,不來。"及既謁,長揖就列。掾訶之,前曰:"汲長孺不拜大將軍,明公奈何以麵皮相恐,薄待寥廓之士耶?"
陳愧齋與人無貴賤賢愚,輒傾盡。遇事漫無可否,但曰:"也罷。"人謂"也罷先生"。
康德涵罷官居鄠杜,楊侍禦庭儀,少師介弟,以使事北上過德涵。德涵置酒,醉,自彈琵琶唱新辭。楊徐謂:"家兄居恒相念君,但得一字,仆為道地史局。"語未畢,德涵大怒,手琵琶擊之,格胡床迸碎。楊踉蹌走免,德涵入口咄咄蜀子,不複相見。
吳獻臣巡撫南直,察院中嚐畜小雞,自蒔瓜茄。有時正坐堂,忽念及雞雛,或瓜茄當灌,徒眾盈庭,棄之入內,俄傾而出。
李獻吉既以直節忤時,起憲江西。俞中丞諫督兵平寇,用二廣例,抑諸司跪。李獨直立,俞怪問:"足下何官?'李答雲:"公奉天子詔,督諸軍;吾奉天子詔,督諸生。"竟出勿顧。又部使過客多謁李,李年位既不甚高,見則據正坐,使侍側,往往不堪。
孫大初寓武林,費文憲罷相東歸,訪之。孫適晝寢,故臥不起久之。費坐語益恭,孫乃出,又了不謝。送之及門,矯首東望曰:"海上碧雲起,遂接赤城,是大奇事!"文憲出,謂馭者曰:"吾一生未嚐見此人!"
何大複在京師日,每宴敘常閉目坐,不與連榻者交一言。敕隸人攜圊至會所,手挾一冊坐其上,傲然不屑,客散徐起。
故事:閣臣日給酒饌會食。貴溪家厚而侈,不食上官供,所攜酒饌豐飫,什器鏤金。嚴嵩共事二載,日對案自食大官供,寥寥草具,夏不以一匕及也。
嚴嵩為宗伯,數置酒延貴溪,皆不許。間許至期複辭,所征集諸方異物,紅羊、貔狸、消熊、棧鹿,俱付烏有。一日,候出直,乃啟齒,次揆翟諸城(鑾)力為從臾,乃曰:"吾以某日自閣出,即相造也。"至日,諸城為先憩朝房以俟,乃貴溪複過家寢它姬所。薄暮始至,就坐,甫三勺,略取沾唇,忽傲然長揖命輿。諸城亦不敢後,三人者竟不交一言,嵩大銜之。
王山人逢年謁袁文榮(煒)於政府,時天子方修祠祀、新禮樂,文榮使以筆劄從事承明,遂屬草應製文字。會有所更竄,山人謂:"閣下以時文取科,以青詞拜相,惡知天下有古文哉?"竟不辭而去。文榮遣騎追之弗及。山人自負,謂謾世敵嵇康,綴文敵馬遷,賦詩敵阮籍,騷敵屈、宋,書敵二王,作《五敵詩》。
陸處士治晚年貧甚,有貴官子因所知以畫請。處士作數幅答之,其人厚具贄幣以酬。處士曰:"吾為所知,非為貧也!"立卻之。
崔子忠畫法規古人,敦尚簡遠。興至,解衣盤礴,間遺知己。庸夫俗子,用金帛相購請,雖值窮餓,掉頭弗顧。其故人宋玫居諫垣,數求之不予,誘而致之邸舍,謂曰:"更浹旬不聽出,則子之盎魚盆樹且立槁矣。"子忠不得已,乃予畫。畫成別去,坐鄰舍,使僮往取之,曰:"有樹石簡略處,須一增潤。"玫欣然付與,立取碎之而去。
一時相子,乞湯臨川(顯祖)為父傳。臨川唾曰:"嚴、夏、高、張,被狐貉啖盡,以筆綴之,如以帚聚塵。惟青霞、君典,時在吾心眼中。"臨川為龍宗武諛草,士論惜之。
姚孟長(希孟)為諸生時,申相公裏居,結夏園亭,與客對弈。孟長入,箕踞散發,熟視良久,揶揄而出。或謂宜少遜,曰:"何居乎伴食宰相?"
繆當時(昌期)讀書西溪,與田夫牧豎偶語呴濡,爾汝相狎。至軒車遺門,意有不可,直視旁睇,手掇衣裾,一揖之外,忽忽不相酬對。
楊忠烈方疏劾逆奄,當時匹馬過從,每離立長安道上,停車拊馬,戟手罵璫。及忤璫就微,經毗陵驛舍,緹騎抹首靴褲,猙獰植立。當時與客談時宰謅附當路狀,俯躬起立,仾聲罄折,曲盡情態。緹騎為哄笑失聲,跌宕嗢噱自若。